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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十九章 書佐

  正月十五,縣令把楊二三叫進正堂。

  沒有糧表。

  沒有船簿。

  桌上只放一張紙。

  「認字?」

  「認。」

  「自己看。」

  楊二三看。

  錢唐縣書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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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不是高官。

  甚至算不上真正入流的官。

  是縣中做事的人。

  有名。

  有籍。

  有正式差遣。

  不再是「臨時協辦」。

  「為什麼?」楊二三問。

  縣令看他。

  「你還想我誇你?」

  「想知道理由。」

  「第一,你幹過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第二,陸書佐願意保。」

  陸老六在旁邊咳了一聲。

  「第三,吳郡那邊要我們以後把糧運、倉數、流民這些都按新格式報。」

  楊二三抬頭。

  「誰定的格式?」

  縣令指他。

  「你。」

  「他們看過?」

  「前幾次回文。」

  「所以?」

  「覺得清楚。」

  這比誇獎更實際。

  方法被上面看到。

  縣裡便需要一個人繼續做。

  「還有。」縣令道,「你不是一直想查吳郡舊吏?」

  楊二三心跳快了一點。

  「許德?」

  「正式書佐可以隨縣文發詢。」

  「能調檔?」

  「別做夢。」

  「那能問?」

  「能。」

  這就是門檻。

  很低。

  卻終於跨過去。

  楊二三沒有立刻接紙。

  「我家田呢?」

  縣令愣住。

  「已結案。」

  「以後我做書佐,會影響?」

  「你還是你家的戶。」

  「稅呢?」

  「照交。」

  「那就行。」

  縣令氣笑。

  「你就問這些?」

  「還有俸糧?」

  陸老六終於笑出聲。

  「有。」

  「多少?」

  「餓不死你。」

  「這不是數。」

  「滾出去自己查。」

  楊二三接了。

  木牌不用再掛。

  臨時協辦憑牌收回。

  換成正式書佐的縣中憑帖。

  離開正堂時,陳阿蠻在外面等。

  「當官了?」

  「算做事。」

  「能抓人?」

  「不能隨便。」

  「能開倉?」

  「按文牒。」

  「能打楊通?」

  「不能。」

  「那有什麼用?」

  楊二三想了想。

  「能寫信問吳郡一個人。」

  陳阿蠻完全不理解。

  「當官就為了寫信?」

  「目前。」

  羅木匠正式作證後,縣裡沒有立刻抓楊通。楊通此前改帳的責任已有,但小斗是誰授意、偽證是誰塞入羅家仍不清楚。縣令只把相關舊案合併封存,待新證。

  陳阿蠻很不滿意:「都到這份上還不抓?」

  陸老六道:「抓了問不出新東西,你替縣裡養?」

  楊二三沒有催。如今他比誰都知道,案子不是抓到一個最順眼的人就算閉合。

  沈青禾聽說後,第一反應是:

  「以後縣調船損,找你簽字更快麼?」

  「看權限。」

  「你怎麼當了書佐還是這句話。」

  「因為還是有權限。」

  趙承禮則送來一隻舊木斗。

  「賀禮。」

  楊二三接過。

  「什麼意思?」

  「提醒你別忘了從哪開始。」

  「這斗正常麼?」

  「正常。」

  「誰做的?」

  「羅木匠。」

  「他回來了?」

  「前日。」

  羅木匠一家終於回錢唐。

  人沒死。

  木條也還在。

  舊量斗線最後一塊活證回來了。

  楊二三去見他。

  羅木匠只問:

  「現在還要我作證麼?」

  「要。」

  「會死人麼?」

  「可能不會。」

  「你以前也這麼說?」

  「我以前更不會說。」

  羅木匠嘆氣。

  「那就作。」

  縣裡把他的證詞正式入檔:

  楊通送來的量斗確被後改小。

  曾有人持相同小斗要求仿製。

  右手虎口有疤。

  身份不明。

  邵五已排除直接對應,至少沒有證據。

  線索沒有硬塞給某個人。

  可以停在「不明」。

  這一次楊二三不再難受。

  有些案子能結一部分,就先結一部分。

  173斛債結。

  舊量斗作證。

  顧莊回糧帳入檔。

  許德待詢。

  楊衡死因仍未解。

  事情終於被分成能關掉的門和還開著的門。

  正式書佐文牒入冊前,楊二三還要報家世、年齡、住處。填到父親楊衡一欄時,他停了片刻。

  陸老六在旁邊說:「照實寫。」

  「故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一筆寫完。

  父親在家債、舊倉、黑籌里繞了幾十章——沒有章節。繞了這麼久,最後在官籍里仍只是一個「故」字。

  這讓楊二三更想把許德問清。不是為了讓官籍替父親伸冤,只是不想楊衡留下的所有問題最後也都縮成一個字。

  晚上,周氏做了一鍋比平時稠很多的飯,給他多盛了一勺米。

  三娘盯著他的新憑帖。

  「哥,你現在真的當官?」

  「書佐。」

  「多大?」

  「很小。」

  「能讓我們家不欠173斛?」

  「那件事已經不欠了。」

  「那這個官有啥用?」

  楊二三笑。

  「以後可能少讓幾家欠不該欠的。」

  三娘想了想。

  「那還行。」

  周氏沒說話。

  書佐還帶來一件很不起眼的東西:固定案位。縣衙東側長案的一角。陸老六把堆了多年的木牘推開半尺:「這塊你的。」楊二三把籌袋放上去,第一次覺得比拿憑帖更真實。臨時協辦每天像借地方做事,現在終於有一處未完的紙能留到明日。

  縣令同時規定,以後楊二三每一份核糧表必須有另一個書佐覆核,不得一人算完直接交。陸老六笑他終於被防。楊二三卻很贊成。以前沒人照他的表徵三百斛糧;現在數字開始影響越來越多人,覆核已經不是不信任,是保護。

  楊二三拿到案位後做的第一件私事,是把自己的幾張舊草算重新謄清。陸老六問為什麼,他說以前那些紙只有自己看得懂。現在若哪天他不在,別人也得知道每個數從哪裡來。書佐的身份第一次讓他意識到,方法若只能靠一個人活著,就還算不上真正的制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