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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八章 誰在買所有的糧

  九月下旬,田裡的稻穗已經壓彎了稈。

  米價卻又抬了一次。

  幅度不大。

  比之前最瘋的時候小得多。

  真正讓沈青禾不安的是賣糧的人變快了。

  一戶剛說「願出十斛」,半日內就有人把價報走。

  另一戶原本答應給沈家,第二天就改口。

  「誰買?」楊二三問。

  「趙家。」

  「全是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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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不是。」

  沈青禾把木牌一塊塊擺開。

  「趙家,顧莊,還有兩個外地行商。」

  「外地人哪裡來的?」

  「不知道。」

  「問過?」

  「一個說吳郡,一個說錢唐城。」

  「可信麼?」

  「嘴長在他身上。」

  楊二三重新看。

  過去糧價漲,是賣方等價。

  現在更像買方搶貨。

  「趙承禮這十日收多少?」

  「看得見的不到三成。」

  「顧莊?」

  「少。」

  「兩個外地行商?」

  「加起來不比趙家少。」

  「去向?」

  「這才是問題。」

  她把最近十幾趟船寫出來。

  趙家的糧,有些往上。

  有些往錢唐城。

  還有幾批沒有走平碼頭。

  顧莊也一樣。

  「舊倉呢?」楊二三問。

  沈青禾沉默一下。

  「找到了一個。」

  「在哪?」

  「趙塢北邊。」

  「多大?」

  「沒進去。」

  「怎麼知道裝糧?」

  「有個貨主喝醉了,罵趙家把新糧往老倉塞,說他送去的袋子還要換外皮。」

  「酒話。」

  「所以我只說半句。」

  楊二三點頭。

  這條線能用。

  不能定。

  趙承禮手裡確實可能有一批不進公開市場的糧。

  但這仍不能證明他是在囤價。

  更不能證明那些糧永遠不會出來。

  「你最近為什麼沒走自己的船?」

  楊二三問。

  沈青禾把視線從帳上移開。

  「泊位沒了。」

  「哪個?」

  「東側第二個。」

  「你家常用的?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什麼時候?」

  「昨晚。」

  「誰收?」

  「平碼頭行頭。」

  「理由?」

  「最近船多,重新排。」

  「排給誰?」

  「趙家一條,顧莊一條。」

  「你叔父怎麼說?」

  「忍。」

  她說得很輕。

  可手指一直壓在那塊舊泊位牌上。

  那處泊位不是地。

  是船路。

  少一個穩定泊位,裝卸多一段,人手多一層,貨主可能就換別人。

  對只有三條船的沈家,差別很大。

  「因為你幫我?」楊二三問。

  「可能。」

  「能證明?」

  「不能。」

  「那你來找我?」

  「我不是來喊冤。」

  沈青禾把一張空白木牘推給他。

  「我來談。」

  「談什麼?」

  「縣裡若真要調船,我要一個臨時官泊位。」

  「我沒權。」

  「你去說。」

  「縣丞為什麼聽我?」

  「因為你現在進去,他至少不把你趕出來。」

  「那也不能答應。」

  「所以我只要你提。」

  楊二三沒馬上說。

  沈青禾繼續道:「我給你船簿、貨主、船工。趙家封我泊位,我還能幫你多久?」

  「這算交換?」

  「本來就是。」

  這話反而讓楊二三鬆了口氣。

  最怕的是所有人都只說「幫你」。

  真正能持續的合作,最好知道彼此要什麼。

  「我去提。」

  「什麼時候?」

  「今天。」

  「好。」

  午後,他去了縣衙。

  縣丞聽完,只問一句:

  「沈家幾條船?」

  「三條。」

  「能跑哪?」

  「錢唐到富陽,短線熟。」

  「最近是不是有一條壞過?」

  「修好了。」

  「憑什麼給她官泊位?」

  「縣裡若調船,她願意優先聽用。」

  縣丞看楊二三。

  「你替她答?」

  「我只是把條件帶到。」

  「她自己不來?」

  「船契不在她名下。」

  縣丞沉默。

  這是最麻煩的一點。

  沈青禾實際管船,名義卻不是她。

  「讓她叔父來簽。」縣丞道。

  楊二三搖頭。

  「若只讓叔父簽,泊位最後還是不算她的。」

  「你在替女人爭名?」

  「我在替縣裡找能做事的人。」

  縣丞看了他很久。

  「你這張嘴越來越會惹事。」

  「那給不給?」

  「臨時。」

  「多久?」

  「縣裡調船期間。」

  「名字?」

  「船契還是沈家。」

  「管船人?」

  「可寫她。」

  這已經比預想的多。

  沈青禾拿到憑帖時,沒有笑。

  只是盯著「沈青禾經管」四個字看了很久。

  「值麼?」楊二三問。

  「現在值。」

  「代價呢?」

  「縣裡要船,我不能說不。」

  「後悔?」

  「等真虧了再後悔。」

  她把憑帖折進袖裡。

  這不是自由。

  是第一次有一張紙承認她確實在管這三條船。

  去縣衙前,沈青禾先把舊泊位那天的損失攤給楊二三看。少接一單布,船工白等半日,臨時換泊又多給了兩份腳錢。總數不算大,可她一項項列得很清楚。

  「你給我看這個做什麼?」楊二三問。

  「免得你覺得一個泊位只是一塊岸。」

  她用炭筆點著最後一行:「大船行挪一處,頂多多走幾步。我們三條船挪一處,貨主可能第二回就不找了。趙承禮不需要把我船砸了,只要每回讓我慢半日。」

  楊二三把那張帳看完,沒有說「以後補你」。這種承諾現在太輕。他只問:「若縣裡給臨時泊位,你願意承擔什麼?」沈青禾答得更快:「縣調優先,船簿給查,但壞船維修算縣裡的差使記錄,不能最後都算我家自己倒霉。」

  這才有了他去見縣丞時那套條件。不是替沈青禾討便宜,而是把她願意付的和縣裡需要的擺到同一張桌上。

  沈伯成起初並不同意。船契在他名下,官府一旦調船,出了事卻是沈家的損失。他和侄女在倉屋裡爭了半個時辰。最後沈青禾只說:「不拿這張憑帖,我們連以後站在哪個泊位上說話都沒有。」沈伯成沒再攔,只要求每一次縣調都留單據。楊二三把這一條也帶進縣衙。

  傍晚,楊二三去了趙塢。

  趙承禮在看麻繩。

  院裡堆著船板、桐油,還有十幾擔鹽。

  「又來查我?」趙承禮頭都沒抬。

  「問你。」

  「問。」

  「為什麼買這麼多?」

  「便宜。」

  「鹽也便宜?」

  「最近不貴。」

  「你準備走遠。」

  趙承禮這才抬頭。

  「你怎麼知道?」

  「船板、麻繩、桐油、鹽、糧。放一起不像只修船。」

  「那像什麼?」

  「像備路。」

  趙承禮笑了一聲。

  「總算看到了。」

  楊二三沒想到他會承認得這麼快。

  「你怕什麼?」

  「來不及。」

  「什麼來不及?」

  「等消息真的坐實,再找船、找糧、找人,輪得到你?」

  「你知道富陽要出事?」

  「不知道。」

  「那你為什麼備?」

  「因為我不知道。」

  趙承禮把一截麻繩扔到桌上。

  「你一直想等夠證據再下手。做生意的人有時候等不起。」

  「所以你先買?」

  「買錯了,虧錢。」

  「買對了?」

  「活。」

  楊二三第一次沒法把趙承禮簡單放在「對手」那一格。

  「顧莊也在備?」

  「顧莊有顧莊的耳朵。」

  「他們知道什麼?」

  「我不知道。」

  「你信?」

  「我信他們肯花錢。」

  這句話夠了。

  真正可怕的消息,未必先出現在官文里。

  有時候先出現在誰願意花多少代價上。

  「你低價放過糧。」楊二三問,「為什麼?」

  「因為錢唐現在就亂,我手裡的田沒人種,船沒人撐,倉也守不住。」

  「所以你也想穩住這裡。」

  「我想穩住我的東西。」

  還是趙承禮。

  沒有忽然變成善人。

  他只是在算自己的活路。

  「田契呢?」

  「便宜就收。」

  「范家的田也只是便宜?」

  趙承禮看他。

  「二郎,你總想從一件事裡挖出第二件事。」

  「有麼?」

  「有時候有,有時候沒有。」

  「這次呢?」

  「這次我不告訴你。」

  楊二三走出趙塢時,沈青禾的臨時憑帖已經在袖裡。

  趙承禮的倉也還在。

  兩個人都在為同一陣風做準備。

  區別只是——

  沈青禾想保住三條船。

  趙承禮想保住自己的船、田、倉。

  楊二三卻開始發現,他要算的是一群既沒有船,也沒有倉的人。

  夜裡,趙塢三條船裝糧上行。

  船尾除了糧袋,還堆著備用槳、鹽和麻繩。

  這一次,楊二三沒有再問「是不是囤糧」。

  他只記下:

  趙承禮準備長期上行。

  原因未知。

  但他確實在準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