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百三十七個人。
每一個，他都叫得出名字。
每一個，他都記得他們是怎麼來的。
趙四，是驪山刑徒里最先跟他的人。那年他奉命去驪山徵召刑徒，趙四跪在他面前說：「將軍，給我一個機會。我不想死在礦洞裡。」
孫大牛，是關中徵兵時來的。他爹娘都餓死了，他來當兵，說：「將軍，管飯就行。」
馬五，是巨鹿逃回來的。他走了三千里，腳上的草鞋磨穿了七雙。他跪在章邯面前說：「將軍，我還活著。」
劉小滿，是廢丘最後徵召的兵。他來報到的時候，章邯問他：「你多大了？」他說：「十七。」章邯說：「十七歲，不該來打仗。」他說：「我爹死了，我不來，誰守城？」
章邯看著他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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看了很久。
然後他說了一句話。
「弟兄們。」
一百三十七個人齊刷刷地看著他。
「仗打完了。」
沒有人說話。
「廢丘降了。漢軍接管了。秦——沒了。」
還是沒有人說話。
章邯深吸一口氣。
「從今以後，你們自由了。」
人群中有人動了一下。
「將軍，你去哪？」趙四問。
「去關中種地。」章邯說，「李信給我留了一塊地。」
趙四愣了一下。
然後他笑了。
「將軍種地？」
「怎麼？不像？」
「像。」趙四說，「將軍的手，本來就該拿鋤頭。不該拿刀。」
章邯也笑了。
「那你呢？」
趙四想了想。
「我也種地。」他說，「我在驪山挖了二十年礦，不想再挖了。種地好。種地能長出糧食來。」
「孫大牛呢？」章邯問。
孫大牛用僅剩的右手撓了撓頭。
「我回關中。」他說，「我老家還有幾畝薄田。荒了好幾年了。我想回去種。」
「馬五呢？」
馬五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我不知道。」他說，「我打了十幾年仗。除了打仗，我什麼都不會。」
章邯看著他。
「那就學。」
馬五抬起頭。
「學什麼？」
「學種地。學蓋房。學生火做飯。」章邯說，「仗打完了，該學點活人的本事了。」
馬五低下頭，沉默了很久。
然後他點了點頭。
「好。」
章邯一個一個地問過去。
一百三十七個人。
有的人要回家種地。有的人要去投親靠友。有的人說要去學一門手藝。有的人說想找個地方安安靜靜地過日子。
還有一個人，叫陳阿牛。
章邯問他：「你呢？」
陳阿牛低著頭，不說話。
「你呢？」章邯又問。
陳阿牛抬起頭。
他的眼睛紅了。
「將軍，我不想走。」
章邯看著他。
「我不想走。」陳阿牛的聲音在發抖，「我跟著將軍打了十幾年仗。將軍去哪，我去哪。」
「我也是。」趙四說。
「我也是。」孫大牛說。
「我也是。」馬五說。
一個接一個，一百三十七個人，全都說了同一句話。
「將軍去哪，我們去哪。」
章邯看著他們。
他的喉嚨忽然堵住了。
他張了張嘴，想說什麼。
但說不出來。
他轉過身，背對著他們。
站了很久。
然後他深吸一口氣，轉回來。
他的眼眶紅了。
但沒有流淚。
「弟兄們。」他說，「你們的心意，我領了。」
「但我不能帶你們走。」
「為什麼？」
「因為你們有家。」章邯說，「你們有父母，有妻兒，有兄弟姐妹。你們打了十幾年的仗，該回家了。」
「我沒有家。」趙四說。
「你有。」章邯說，「關中就是你的家。」
趙四愣住了。
「關中——是我的家？」
「是。」章邯說，「你們在關中種地，在關中蓋房，在關中娶妻生子。關中的地，就是你們的家。」
他看著所有人。
「你們跟著我打了十幾年的仗。我欠你們的。」
「將軍不欠我們。」馬五說。
「欠。」章邯說，「我欠你們一條命。巨鹿四十萬人，新安二十萬人，廢丘兩萬人——這些人命，都記在我章邯頭上。你們跟著我，活下來了。但你們失去的，比命還多。」
他看著趙四的燒傷的臉。
看著孫大牛空蕩蕩的左袖。
看著馬五腳上磨穿的草鞋。
看著劉小滿稚氣未脫的臉。
「你們失去了青春。失去了手臂。失去了親人。失去了家。」
「這些東西，我還不了。」
「我只能還你們一樣東西。」
「自由。」
人群中安靜了。
然後趙四忽然跪了下來。
「將軍——」
「起來。」章邯說，「從今天起，不用跪了。」
趙四沒有起來。
「將軍，我跪你最後一回。」他說，「從今以後，我不跪任何人。」
然後孫大牛跪了下來。
馬五跪了下來。
劉小滿跪了下來。
一百三十七個人，齊刷刷地跪在空地上。
章邯看著他們。
他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。
他這輩子沒有哭過。
巨鹿兵敗的時候沒有哭。新安坑卒的時候沒有哭。廢丘被圍的時候沒有哭。
但今天，他哭了。
他走上前，一個一個地扶他們起來。
扶到最後一個的時候，他的手在發抖。
最後一個是劉小滿。
十七歲的少年。
章邯扶起他，看著他的臉。
「小滿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爹叫什麼？」
「劉三。」
「劉三是個好兵。」章邯說，「他守城的時候，一個人殺了十幾個漢軍。」
劉小滿的眼眶紅了。
「將軍，我爹死之前，說了一句話。」
「什麼話？」
「他說——『小滿，別當兵了。當兵沒有好下場。』」
章邯沉默了。
「將軍，我不當兵了。」劉小滿說，「我去關中種地。我爹說，種地好。種地能長出糧食來。」
章邯看著他。
「好。」
「將軍，你也別當兵了。」
章邯笑了。
「不當了。」
「那將軍保重。」
「你也保重。」
劉小滿轉身走了。
走了幾步，他又回頭看了一眼。
「將軍。」
「嗯？」
「我爹還說了一句話。」
「什麼話？」
「他說——『活著比什麼都強。』」
章邯看著他。
然後他點了點頭。
「你爹說得對。」
劉小滿笑了。
然後他轉身，走進了晨光里。

一百三十七個人，一個一個地走了。
有的往東。有的往西。有的往南。有的往北。
他們走的時候，沒有人回頭。
章邯站在空地上，看著他們走遠。
一個一個，消失在路的盡頭。
像一百三十七粒種子，被風吹散，落進了關中的土地里。
最後走的是趙四。
趙四走到路口，忽然停下來。
他回頭看著章邯。
「將軍。」
「嗯？」
「你還記得驪山嗎？」
「記得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