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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一章 巡哨

  箭矢落下。

  最先有反應的,是那些正在收攏的契丹騎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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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有人猛地伏低身體。

  有人勒馬轉向。

  還有一騎剛剛撥過馬頭,胯下戰馬卻忽然向旁邊一跳,幾乎撞上另一匹馬。

  傅誠看不清到底中了多少。

  只看見最外面一名騎兵身子晃了一下。

  沒有落馬。

  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肩側,隨後立刻催馬往回。

  另一邊,一匹戰馬突然揚起前蹄。

  馬上的騎兵死死扯住韁繩。

  戰馬落地以後卻沒有立刻跑起來,反而不斷往旁邊偏。

  像是傷了。

  傅誠還在看。

  王蒙已經喝了一聲。

  「第一隊!」

  原本聚在側前方的十餘騎立刻動了。

  沒有衝著整個契丹騎隊去,而是直接奔向最外圍那幾騎。

  剛才那一輪箭沒有射倒多少人,卻讓原本散在外面的幾騎沒能及時跟上主隊。

  有人離得遠。

  有人正在掉頭。

  還有兩騎被那匹受傷的戰馬擋了一下。

  等他們重新跑起來時,第一隊已經壓了上去。

  十幾騎。

  對面卻只有幾個人。

  「第五隊!」

  趙炳的聲音緊接著響起。

  「進!」

  傅誠下意識邁步。

  整個第五隊同時往前。

  第六隊、第七隊也在動。

  他們沒有跑,更沒有散,只是維持著原來的陣形,一步一步往前逼。

  前面已經打起來了。

  第一聲兵器相撞的聲音傳回來時,傅誠心裡還是猛地緊了一下。

  第一隊一名騎兵從側面逼上一騎契丹兵。

  雙方幾乎同時揮刀。

  隔得遠,傅誠看不清刀落在哪裡。

  只看見兩匹馬錯過去以後,那名契丹騎兵立刻向另一側跑。

  可那邊已經又有兩名晉軍騎兵迎上。

  他不得不再次轉向。

  又一騎想直接衝出去。

  馬剛提起速度,側面便有晉騎追上。

  四五個契丹騎兵被十餘人分開纏住。

  根本聚不到一起。

  「別看熱鬧!」

  趙炳喝道。

  「跟住!」

  傅誠趕緊把目光收回來。

  前面的人已經又走出去幾步。

  他差點慢了。

  「進!」

  一步。

  再一步。

  長槍朝前。

  隊形沒有散。

  傅誠耳邊全是馬蹄聲。

  他甚至能感覺到腳下的地面在輕輕震。

  前面忽然有人喊了一聲。

  緊接著一匹馬沖了出來。

  傅誠呼吸一滯。

  是一名契丹騎兵。

  那人不知道從哪裡找到了空當,突然擺脫兩名晉騎,徑直往步兵這一側沖。

  「穩住!」

  趙炳立刻大喝。

  第五隊前排的長槍同時壓低。

  傅誠也把槍頭朝前。

  那匹馬越來越近。

  馬上的契丹人顯然也看見了這裡。

  他沒有減速。

  傅誠第一次真正看清一個騎在馬上的契丹兵。

  對方身上穿著甲。

  手裡拿刀。

  臉被風吹得發紅。

  傅誠甚至能看見他張著嘴喘氣。

  那匹馬越來越近。

  傅誠兩隻手死死攥住槍桿。

  前排幾十桿槍已經壓了下來。

  二十步。

  或許更近。

  旁邊有人呼吸已經亂了。

  趙炳還在喊:

  「站住!」

  「不許動!」

  馬還在靠近。

  傅誠死死盯著前面。

  可那契丹騎兵衝到一半,突然看清眼前並不是散開的步兵。

  幾十桿槍已經對著他。

  他猛地扯韁。

  戰馬向一側轉去。

  馬蹄在地上刨出一大片土。

  幾乎與此同時。

  後面兩名第一隊騎兵已經追了上來。

  其中一人從側後方一刀砍過去。

  契丹騎兵低頭躲開。

  另一人則直接堵住他繼續往外跑的方向。

  那人只能再轉。

  很快又被逼回前面的混戰里。

  傅誠手裡的槍始終沒有送出去。

  直到那匹馬重新離遠,他才發現後背已經出了汗。

  「進!」

  趙炳沒有給他發呆的時間。

  第五隊繼續往前。

  傅誠立刻跟上。

  第一隊在前面纏住那幾騎,第五隊仍舊一步一步往前壓。

  傅誠沒有再盯著前面的廝殺。

  他看著趙炳的背,跟著前面那雙腳往前走。

  「進!」

  槍陣又向前挪了一步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更遠處。

  剩下的契丹騎兵已經聚了起來。

  人數仍然比被第一隊纏住的多得多。

  有人正在被兩三名晉騎圍攻。

  還有一人騎著受傷的馬,幾次想擺脫,速度卻始終起不來。

  領頭那人勒馬回頭。

  他看了那幾名被第一隊纏住的騎兵片刻。

  隨即轉回身,抬手朝北面一指。

  剩下的契丹騎兵立刻催馬。

  沒有回頭。

  直接走了。

  傅誠隔得太遠,當然聽不見那邊說了什麼。

  「他們不救?」

  第五隊裡有人忍不住說了一句。

  趙炳頭都沒回。

  「你替他們救?」

  那人立刻閉嘴。

  傅誠卻又往遠處看了一眼。

  那些契丹騎兵走得很快。

  沒有遲疑。

  前面被留下的人也顯然看見了。

  其中一騎突然發瘋一樣往外沖。

  連著逼退一名晉騎以後,竟真讓他找到一個空隙。

  戰馬全速往北。

  第一隊裡立刻有人要追。

  「回來!」

  王蒙的聲音傳來。

  「主隊不追!」

  那幾名晉騎只追出很短一段。

  隨即勒馬。

  沒人再往北。

  逃出去的契丹騎兵很快追著主隊的方向去了。

  王蒙甚至沒有多看。

  「留下的吃掉。」

  「步軍再進!」

  趙炳立刻抬手。

  「第五隊!」

  「進!」

  傅誠跟著往前。

  前面又傳來慘叫。

  一名契丹騎兵終於落馬。

  傅誠沒看清是誰砍中的。

  只看到那人從馬背上摔下來以後立刻想起身。

  旁邊晉騎已經衝過。

  刀光一閃。

  人重新倒下。

  另一名契丹兵的馬被逼得不斷轉圈。

  周圍三名晉騎始終不讓他把速度提起來。

  他幾次想沖。

  都被壓回來。

  後面的步兵還在往前。

  弓弩手也已經重新裝填。

  能走的地方越來越少。

  那名契丹騎兵忽然棄了刀。

  傅誠一開始沒反應過來。

  隨後才聽見有人喊:

  「降了!」

  第一隊兩騎立刻上前。

  一人控馬。

  另一人用刀逼住他。

  還有一處卻沒有這麼快結束。

  最後兩名契丹騎兵拼得很兇。

  其中一人馬快。

  連續避開幾次圍堵,硬是在步軍合攏以前從側面沖了出去。

  第一隊有人追了幾步。

  王蒙這次連喊都沒喊。

  追出去的人自己便勒住了馬。

  剩下最後一人則沒那麼好運。

  他的馬腿像是受了傷。

  跑不快。

  幾名晉騎圍上以後,很快便把人逼下了馬。

  那人還想拿刀。

  一名晉騎搶先撞上。

  馬上的人直接摔了出去。

  刀落在地上。

  隨後幾個人一擁而上。

  傅誠看不見裡面發生了什麼。

  只知道沒多久,人就被拖了出來。

  還活著。

  臉上全是血。

  一隻胳膊垂著。

  王蒙抬手。

  「停。」

  第五、第六、第七隊跟著停下。

  傅誠握著槍站在原地,過了片刻才反應過來。

  結束了。

  他的槍從頭到尾沒有真正刺出去。

  地上卻已經有了死人,俘虜也被押了起來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「各隊點人!」

  王蒙的命令很快下來。

  趙炳轉過身。

  「別散!」

  「先點名!」

  第五隊開始報人。

  一個接一個。

  沒人少。

  有人腳下發軟。

  有人還在盯著前面。

  趙炳一巴掌拍到其中一人後腦上。

  「看什麼?」

  「以後有你看的。」

  那人這才收回目光。

  第六隊、第七隊也很快報完。

  第一隊那邊稍慢一些。

  有人下馬。

  有人在檢查戰馬。

  一名騎兵胳膊上挨了一刀,甲衣被劃開,血從裡面滲出來。

  另一匹戰馬側腹有傷。

  馬主正蹲在旁邊查看。

  但人都還在。

  沒人死。

  至少傅誠沒看見己方有人倒著不動。

  「輕傷兩個。」

  第一隊那邊有人稟報。

  王蒙點頭。

  「先包上。」

  「馬能走麼?」

  「能。」

  「牽著。」

  命令一道接一道。

  沒有慶祝。

  也沒人喊什麼大勝。

  連剛才參與廝殺的第一隊騎兵,也只是下馬喘氣。

  有個人剛把刀上的血擦掉,便被叫去牽馬。

  傅誠看了一會兒。

  趙炳已經回頭。

  「第五隊,去收人。」

  「成德那些。」

  剛才從兩翼逃開的成德潰兵並沒有全跑遠。

  有人躲在田邊。

  有人乾脆累得坐在地上。

  還有幾個受了傷,根本走不了多遠。

  看見晉軍沒有再追契丹,他們才慢慢回來。

  可所有人看王蒙這支隊伍的眼神都有些不一樣。

  尤其經過剛才被射倒的幾名成德兵時。

  有些人明顯會繞開。

  也沒人敢再往軍陣里擠。

  軍士讓他們往哪坐,他們就往哪坐。

  一個成德兵剛坐下便直接癱在地上。

  胸口起伏得厲害。

  旁邊另一個人腿上有傷,走路一瘸一拐。

  傅誠過去幫著扶了一把。

  那人先是縮了一下。

  看清他身上也是晉軍衣甲以後才沒動。

  傅誠把人扶到路邊。

  「能坐麼?」

  那人點頭。

  喉嚨幹得厲害。

  「能。」

  傅誠給他讓了個位置。

  剛準備走。

  那人忽然問:

  「你們是哪部?」

  傅誠看他一眼。

  「北面行營。」

  那人神情明顯動了一下。

  「高太尉的人?」

  傅誠沒答。

  趙炳就在不遠處喊:

  「傅誠!」

  「來了!」

  傅誠立刻過去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人收得差不多以後。

  王蒙開始問話。

  沒有把所有人圍在一起問。

  而是一個一個叫過去。

  最先過去的是個四十歲上下的成德老卒。

  王蒙騎在馬上。

  韓標站在旁邊。

  「哪一部?」

  「成德軍第三指揮。」

  「駐哪裡?」

  那人報了一個地名。

  傅誠沒聽清。

  王蒙繼續問:

  「從哪敗下來的?」

  「北邊。」

  「北邊哪裡?」

  那人愣了一下。

  隨即又報了一個地方。

  「什麼時候?」

  「昨日。」

  「昨日什麼時候?」

  「快入夜。」

  「契丹多少人?」

  老卒遲疑了一下。

  「很多。」

  王蒙皺眉。

  「多少?」

  「幾百……也可能上千。」

  「你親眼見了?」

  那人張了張嘴。

  「沒……」

  「那你見了多少?」

  「我只看見前面的騎兵。」

  「多少騎?」

  「幾十。」

  「幾十是多少?」

  那人徹底答不上來了。

  王蒙也沒有罵他。

  只是轉頭。

  「換一個。」

  又叫來一個年輕的。

  同樣的問題。

  哪一部。

  哪裡守。

  哪裡敗。

  什麼時候碰見敵軍。

  自己看見多少人。

  這人說的和前一個又不太一樣。

  他說他們並不是昨日敗的。

  而是今早才散。

  又說契丹騎兵至少有百餘。

  王蒙只問了一句:

  「你親眼看見一百騎?」

  年輕士卒停住。

  「沒有。」

  「那你親眼看見多少?」

  「二三十……」

  「你們多少人?」

  「原先百來人。」

  「怎麼散的?」

  「有人喊後面有契丹大隊。」

  「誰喊的?」

  「不知道。」

  「看見大隊了?」

  「沒看見。」

  王蒙聽完,又讓他下去。

  王蒙又叫了幾個人。

  有人說契丹從東北來,有人卻說是正北。

  有人說前面還有成德軍在守,也有人說早已經沒人了。

  還有人咬定後面有契丹大隊。

  王蒙便問:

  「你見了?」

  「沒有。」

  「誰見了?」

  「聽別人說的。」

  「哪個別人?」

  那人答不上來。

  王蒙沒有再追問。

  韓標一直站在旁邊,把問出來的東西一一記下。

  「這些人都帶回去。」

  「傷重的放車上。」

  「還能走的跟著。」

  有人問:「若有人要走?」

  王蒙看了那些成德兵一眼。

  「願回本部的,跟著。」

  「實在要走,不攔。」

  沒人真走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隨後輪到契丹俘虜。

  一共兩個活的。

  其中一個只是腿上有傷。

  另一個傷得重些。

  右臂明顯已經不能動。

  兵器早被收走。

  腰間、靴里、身上能藏東西的地方都被搜了一遍。

  雙手反綁。

  旁邊各有軍士看著。

  王蒙走過去。

  先問了一句。

  對方沒有回應。

  又問了一遍。

  還是聽不懂。

  隊伍里倒真有人會些契丹話。

  是第一隊的一個老卒。

  但也只會幾句。

  兩邊磕磕絆絆說了半天。

  最後確認出來的東西並不多。

  只知道這些人都是契丹騎兵,至於屬於哪一部、從哪裡來、前面還有多少人,一時根本問不清。

  韓標道:「要不要再問?」

  王蒙搖頭。

  「帶回去。」

  「有的是人問。」

  他又看了一眼傷重那個。

  「別死路上。」

  「先把血止住。」

  兩名軍士應聲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剩下的便是收東西。

  契丹人的弓。

  刀。

  箭囊。

  還能用的兵器全被收攏。

  最麻煩的是馬。

  兩匹已經沒人騎的戰馬跑出去一段,又被第一隊的人追了回來。

  一匹受了傷。

  走路有些跛。

  軍士看了一遍。

  仍然決定牽走。

  另一匹倒沒什麼大礙。

  有人摸了摸馬背。

  笑了一句:

  「這匹不錯。」

  旁邊立刻有人道:

  「不錯也是公中的。」

  「我又沒說是我的。」

  「你眼睛都快長馬身上了。」

  兩個人說了幾句。

  很快又各自做事。

  沒人真把東西往自己身上藏。

  傅誠被叫去和另一個人搬屍體。

  地上一名契丹兵已經死了。

  身體還熱。

  兩個人各抬一邊。

  傅誠抓住肩甲。

  旁邊軍士抬腿。

  一起把人挪到路邊。

  這種活傅誠以前做過不少。

  元城那幾日,他也和張牛兒、老周一具一具往外搬過。

  兩個人抬起地上的契丹兵。

  死人還是一樣沉。

  他們又去看剛才被箭射倒的成德潰兵。

  一共幾個人。

  有兩個已經沒氣了。

  另一個還活著。

  箭扎在肩下。

  人已經昏過去。

  軍士蹲下摸了摸。

  「活的。」

  「抬走。」

  傅誠和另外兩個人又把他抬起來。

  那一瞬間,他想起剛才這人也許還在往他們軍陣里沖。

  是不是自己面前那個。

  他不知道。

  剛才太亂。

  現在也分不出來。

  只是人還活著。

  便得帶走。

  沒人再提他沖陣的事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忙到最後。

  太陽已經升高不少。

  第一隊重新收好馬。

  第五、第六、第七隊也重新點了一遍人數。

  成德潰兵被集中在後面。

  俘虜單獨看押。

  繳來的兵器和箭囊捆好。

  多出來的馬也有人牽著。

  傅誠重新站回第五隊。

  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長槍。

  槍頭還是乾淨的。

  從出來到現在,他一次都沒真正刺出去過。

  可路邊已經多了死人,後面也多了俘虜、傷兵和繳來的馬。

  不遠處,王蒙騎著馬慢慢走了一圈。

  先看北面。

  又看了看兩側田野。

  最後回頭看了一眼已經收拾好的隊伍。

  韓標騎馬到了他旁邊。

  「還往前麼?」

  王蒙沒有馬上回答。

  他朝北面看了一陣。

  官道空著,剛才離開的契丹騎兵已經沒了影。

  「不了。」

  「該知道的已經知道不少。」

  「再往前走,沒必要。」

  他說完調轉馬頭。

  朝眾人抬了抬手。

  「整隊。」

  趙炳立刻轉身。

  「第五隊!」

  四周重新響起口令。

  人開始歸位。

  傷員上車。

  俘虜夾在中間。

  繳來的馬被牽到後面。

  傅誠也重新站回自己的位置。

  王蒙等所有人都動起來以後,又回頭看了一眼剛剛收拾過的地方。

  地上的血還在。

  更遠處,還有幾具沒法帶走的屍體。

  他停了一下。

  隨後道:

  「可以回去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