箭矢落下。
最先有反應的,是那些正在收攏的契丹騎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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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人猛地伏低身體。
有人勒馬轉向。
還有一騎剛剛撥過馬頭,胯下戰馬卻忽然向旁邊一跳,幾乎撞上另一匹馬。
傅誠看不清到底中了多少。
只看見最外面一名騎兵身子晃了一下。
沒有落馬。
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肩側,隨後立刻催馬往回。
另一邊,一匹戰馬突然揚起前蹄。
馬上的騎兵死死扯住韁繩。
戰馬落地以後卻沒有立刻跑起來,反而不斷往旁邊偏。
像是傷了。
傅誠還在看。
王蒙已經喝了一聲。
「第一隊!」
原本聚在側前方的十餘騎立刻動了。
沒有衝著整個契丹騎隊去,而是直接奔向最外圍那幾騎。
剛才那一輪箭沒有射倒多少人,卻讓原本散在外面的幾騎沒能及時跟上主隊。
有人離得遠。
有人正在掉頭。
還有兩騎被那匹受傷的戰馬擋了一下。
等他們重新跑起來時,第一隊已經壓了上去。
十幾騎。
對面卻只有幾個人。
「第五隊!」
趙炳的聲音緊接著響起。
「進!」
傅誠下意識邁步。
整個第五隊同時往前。
第六隊、第七隊也在動。
他們沒有跑,更沒有散,只是維持著原來的陣形,一步一步往前逼。
前面已經打起來了。
第一聲兵器相撞的聲音傳回來時,傅誠心裡還是猛地緊了一下。
第一隊一名騎兵從側面逼上一騎契丹兵。
雙方幾乎同時揮刀。
隔得遠,傅誠看不清刀落在哪裡。
只看見兩匹馬錯過去以後,那名契丹騎兵立刻向另一側跑。
可那邊已經又有兩名晉軍騎兵迎上。
他不得不再次轉向。
又一騎想直接衝出去。
馬剛提起速度,側面便有晉騎追上。
四五個契丹騎兵被十餘人分開纏住。
根本聚不到一起。
「別看熱鬧!」
趙炳喝道。
「跟住!」
傅誠趕緊把目光收回來。
前面的人已經又走出去幾步。
他差點慢了。
「進!」
一步。
再一步。
長槍朝前。
隊形沒有散。
傅誠耳邊全是馬蹄聲。
他甚至能感覺到腳下的地面在輕輕震。
前面忽然有人喊了一聲。
緊接著一匹馬沖了出來。
傅誠呼吸一滯。
是一名契丹騎兵。
那人不知道從哪裡找到了空當,突然擺脫兩名晉騎,徑直往步兵這一側沖。
「穩住!」
趙炳立刻大喝。
第五隊前排的長槍同時壓低。
傅誠也把槍頭朝前。
那匹馬越來越近。
馬上的契丹人顯然也看見了這裡。
他沒有減速。
傅誠第一次真正看清一個騎在馬上的契丹兵。
對方身上穿著甲。
手裡拿刀。
臉被風吹得發紅。
傅誠甚至能看見他張著嘴喘氣。
那匹馬越來越近。
傅誠兩隻手死死攥住槍桿。
前排幾十桿槍已經壓了下來。
二十步。
或許更近。
旁邊有人呼吸已經亂了。
趙炳還在喊:
「站住!」
「不許動!」
馬還在靠近。
傅誠死死盯著前面。
可那契丹騎兵衝到一半,突然看清眼前並不是散開的步兵。
幾十桿槍已經對著他。
他猛地扯韁。
戰馬向一側轉去。
馬蹄在地上刨出一大片土。
幾乎與此同時。
後面兩名第一隊騎兵已經追了上來。
其中一人從側後方一刀砍過去。
契丹騎兵低頭躲開。
另一人則直接堵住他繼續往外跑的方向。
那人只能再轉。
很快又被逼回前面的混戰里。
傅誠手裡的槍始終沒有送出去。
直到那匹馬重新離遠,他才發現後背已經出了汗。
「進!」
趙炳沒有給他發呆的時間。
第五隊繼續往前。
傅誠立刻跟上。
第一隊在前面纏住那幾騎,第五隊仍舊一步一步往前壓。
傅誠沒有再盯著前面的廝殺。
他看著趙炳的背,跟著前面那雙腳往前走。
「進!」
槍陣又向前挪了一步。
……
更遠處。
剩下的契丹騎兵已經聚了起來。
人數仍然比被第一隊纏住的多得多。
有人正在被兩三名晉騎圍攻。
還有一人騎著受傷的馬,幾次想擺脫,速度卻始終起不來。
領頭那人勒馬回頭。
他看了那幾名被第一隊纏住的騎兵片刻。
隨即轉回身,抬手朝北面一指。
剩下的契丹騎兵立刻催馬。
沒有回頭。
直接走了。
傅誠隔得太遠,當然聽不見那邊說了什麼。
「他們不救?」
第五隊裡有人忍不住說了一句。
趙炳頭都沒回。
「你替他們救?」
那人立刻閉嘴。
傅誠卻又往遠處看了一眼。
那些契丹騎兵走得很快。
沒有遲疑。
前面被留下的人也顯然看見了。
其中一騎突然發瘋一樣往外沖。
連著逼退一名晉騎以後,竟真讓他找到一個空隙。
戰馬全速往北。
第一隊裡立刻有人要追。
「回來!」
王蒙的聲音傳來。
「主隊不追!」
那幾名晉騎只追出很短一段。
隨即勒馬。
沒人再往北。
逃出去的契丹騎兵很快追著主隊的方向去了。
王蒙甚至沒有多看。
「留下的吃掉。」
「步軍再進!」
趙炳立刻抬手。
「第五隊!」
「進!」
傅誠跟著往前。
前面又傳來慘叫。
一名契丹騎兵終於落馬。
傅誠沒看清是誰砍中的。
只看到那人從馬背上摔下來以後立刻想起身。
旁邊晉騎已經衝過。
刀光一閃。
人重新倒下。
另一名契丹兵的馬被逼得不斷轉圈。
周圍三名晉騎始終不讓他把速度提起來。
他幾次想沖。
都被壓回來。
後面的步兵還在往前。
弓弩手也已經重新裝填。
能走的地方越來越少。
那名契丹騎兵忽然棄了刀。
傅誠一開始沒反應過來。
隨後才聽見有人喊:
「降了!」
第一隊兩騎立刻上前。
一人控馬。
另一人用刀逼住他。
還有一處卻沒有這麼快結束。
最後兩名契丹騎兵拼得很兇。
其中一人馬快。
連續避開幾次圍堵,硬是在步軍合攏以前從側面沖了出去。
第一隊有人追了幾步。
王蒙這次連喊都沒喊。
追出去的人自己便勒住了馬。
剩下最後一人則沒那麼好運。
他的馬腿像是受了傷。
跑不快。
幾名晉騎圍上以後,很快便把人逼下了馬。
那人還想拿刀。
一名晉騎搶先撞上。
馬上的人直接摔了出去。
刀落在地上。
隨後幾個人一擁而上。
傅誠看不見裡面發生了什麼。
只知道沒多久,人就被拖了出來。
還活著。
臉上全是血。
一隻胳膊垂著。
王蒙抬手。
「停。」
第五、第六、第七隊跟著停下。
傅誠握著槍站在原地,過了片刻才反應過來。
結束了。
他的槍從頭到尾沒有真正刺出去。
地上卻已經有了死人,俘虜也被押了起來。
……
「各隊點人!」
王蒙的命令很快下來。
趙炳轉過身。
「別散!」
「先點名!」
第五隊開始報人。
一個接一個。
沒人少。
有人腳下發軟。
有人還在盯著前面。
趙炳一巴掌拍到其中一人後腦上。
「看什麼?」
「以後有你看的。」
那人這才收回目光。
第六隊、第七隊也很快報完。
第一隊那邊稍慢一些。
有人下馬。
有人在檢查戰馬。
一名騎兵胳膊上挨了一刀,甲衣被劃開,血從裡面滲出來。
另一匹戰馬側腹有傷。
馬主正蹲在旁邊查看。
但人都還在。
沒人死。
至少傅誠沒看見己方有人倒著不動。
「輕傷兩個。」
第一隊那邊有人稟報。
王蒙點頭。
「先包上。」
「馬能走麼?」
「能。」
「牽著。」
命令一道接一道。
沒有慶祝。
也沒人喊什麼大勝。
連剛才參與廝殺的第一隊騎兵,也只是下馬喘氣。
有個人剛把刀上的血擦掉,便被叫去牽馬。
傅誠看了一會兒。
趙炳已經回頭。
「第五隊,去收人。」
「成德那些。」
剛才從兩翼逃開的成德潰兵並沒有全跑遠。
有人躲在田邊。
有人乾脆累得坐在地上。
還有幾個受了傷,根本走不了多遠。
看見晉軍沒有再追契丹,他們才慢慢回來。
可所有人看王蒙這支隊伍的眼神都有些不一樣。
尤其經過剛才被射倒的幾名成德兵時。
有些人明顯會繞開。
也沒人敢再往軍陣里擠。
軍士讓他們往哪坐,他們就往哪坐。
一個成德兵剛坐下便直接癱在地上。
胸口起伏得厲害。
旁邊另一個人腿上有傷,走路一瘸一拐。
傅誠過去幫著扶了一把。
那人先是縮了一下。
看清他身上也是晉軍衣甲以後才沒動。
傅誠把人扶到路邊。
「能坐麼?」
那人點頭。
喉嚨幹得厲害。
「能。」
傅誠給他讓了個位置。
剛準備走。
那人忽然問:
「你們是哪部?」
傅誠看他一眼。
「北面行營。」
那人神情明顯動了一下。
「高太尉的人?」
傅誠沒答。
趙炳就在不遠處喊:
「傅誠!」
「來了!」
傅誠立刻過去。
……
人收得差不多以後。
王蒙開始問話。
沒有把所有人圍在一起問。
而是一個一個叫過去。
最先過去的是個四十歲上下的成德老卒。
王蒙騎在馬上。
韓標站在旁邊。
「哪一部?」
「成德軍第三指揮。」
「駐哪裡?」
那人報了一個地名。
傅誠沒聽清。
王蒙繼續問:
「從哪敗下來的?」
「北邊。」
「北邊哪裡?」
那人愣了一下。
隨即又報了一個地方。
「什麼時候?」
「昨日。」
「昨日什麼時候?」
「快入夜。」
「契丹多少人?」
老卒遲疑了一下。
「很多。」
王蒙皺眉。
「多少?」
「幾百……也可能上千。」
「你親眼見了?」
那人張了張嘴。
「沒……」
「那你見了多少?」
「我只看見前面的騎兵。」
「多少騎?」
「幾十。」
「幾十是多少?」
那人徹底答不上來了。
王蒙也沒有罵他。
只是轉頭。
「換一個。」
又叫來一個年輕的。
同樣的問題。
哪一部。
哪裡守。
哪裡敗。
什麼時候碰見敵軍。
自己看見多少人。
這人說的和前一個又不太一樣。
他說他們並不是昨日敗的。
而是今早才散。
又說契丹騎兵至少有百餘。
王蒙只問了一句:
「你親眼看見一百騎?」
年輕士卒停住。
「沒有。」
「那你親眼看見多少?」
「二三十……」
「你們多少人?」
「原先百來人。」
「怎麼散的?」
「有人喊後面有契丹大隊。」
「誰喊的?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看見大隊了?」
「沒看見。」
王蒙聽完,又讓他下去。
王蒙又叫了幾個人。
有人說契丹從東北來,有人卻說是正北。
有人說前面還有成德軍在守,也有人說早已經沒人了。
還有人咬定後面有契丹大隊。
王蒙便問:
「你見了?」
「沒有。」
「誰見了?」
「聽別人說的。」
「哪個別人?」
那人答不上來。
王蒙沒有再追問。
韓標一直站在旁邊,把問出來的東西一一記下。
「這些人都帶回去。」
「傷重的放車上。」
「還能走的跟著。」
有人問:「若有人要走?」
王蒙看了那些成德兵一眼。
「願回本部的,跟著。」
「實在要走,不攔。」
沒人真走。
……
隨後輪到契丹俘虜。
一共兩個活的。
其中一個只是腿上有傷。
另一個傷得重些。
右臂明顯已經不能動。
兵器早被收走。
腰間、靴里、身上能藏東西的地方都被搜了一遍。
雙手反綁。
旁邊各有軍士看著。
王蒙走過去。
先問了一句。
對方沒有回應。
又問了一遍。
還是聽不懂。
隊伍里倒真有人會些契丹話。
是第一隊的一個老卒。
但也只會幾句。
兩邊磕磕絆絆說了半天。
最後確認出來的東西並不多。
只知道這些人都是契丹騎兵,至於屬於哪一部、從哪裡來、前面還有多少人,一時根本問不清。
韓標道:「要不要再問?」
王蒙搖頭。
「帶回去。」
「有的是人問。」
他又看了一眼傷重那個。
「別死路上。」
「先把血止住。」
兩名軍士應聲。
……
剩下的便是收東西。
契丹人的弓。
刀。
箭囊。
還能用的兵器全被收攏。
最麻煩的是馬。
兩匹已經沒人騎的戰馬跑出去一段,又被第一隊的人追了回來。
一匹受了傷。
走路有些跛。
軍士看了一遍。
仍然決定牽走。
另一匹倒沒什麼大礙。
有人摸了摸馬背。
笑了一句:
「這匹不錯。」
旁邊立刻有人道:
「不錯也是公中的。」
「我又沒說是我的。」
「你眼睛都快長馬身上了。」
兩個人說了幾句。
很快又各自做事。
沒人真把東西往自己身上藏。
傅誠被叫去和另一個人搬屍體。
地上一名契丹兵已經死了。
身體還熱。
兩個人各抬一邊。
傅誠抓住肩甲。
旁邊軍士抬腿。
一起把人挪到路邊。
這種活傅誠以前做過不少。
元城那幾日,他也和張牛兒、老周一具一具往外搬過。
兩個人抬起地上的契丹兵。
死人還是一樣沉。
他們又去看剛才被箭射倒的成德潰兵。
一共幾個人。
有兩個已經沒氣了。
另一個還活著。
箭扎在肩下。
人已經昏過去。
軍士蹲下摸了摸。
「活的。」
「抬走。」
傅誠和另外兩個人又把他抬起來。
那一瞬間,他想起剛才這人也許還在往他們軍陣里沖。
是不是自己面前那個。
他不知道。
剛才太亂。
現在也分不出來。
只是人還活著。
便得帶走。
沒人再提他沖陣的事。
……
忙到最後。
太陽已經升高不少。
第一隊重新收好馬。
第五、第六、第七隊也重新點了一遍人數。
成德潰兵被集中在後面。
俘虜單獨看押。
繳來的兵器和箭囊捆好。
多出來的馬也有人牽著。
傅誠重新站回第五隊。
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長槍。
槍頭還是乾淨的。
從出來到現在,他一次都沒真正刺出去過。
可路邊已經多了死人,後面也多了俘虜、傷兵和繳來的馬。
不遠處,王蒙騎著馬慢慢走了一圈。
先看北面。
又看了看兩側田野。
最後回頭看了一眼已經收拾好的隊伍。
韓標騎馬到了他旁邊。
「還往前麼?」
王蒙沒有馬上回答。
他朝北面看了一陣。
官道空著,剛才離開的契丹騎兵已經沒了影。
「不了。」
「該知道的已經知道不少。」
「再往前走,沒必要。」
他說完調轉馬頭。
朝眾人抬了抬手。
「整隊。」
趙炳立刻轉身。
「第五隊!」
四周重新響起口令。
人開始歸位。
傷員上車。
俘虜夾在中間。
繳來的馬被牽到後面。
傅誠也重新站回自己的位置。
王蒙等所有人都動起來以後,又回頭看了一眼剛剛收拾過的地方。
地上的血還在。
更遠處,還有幾具沒法帶走的屍體。
他停了一下。
隨後道:
「可以回去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