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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章 最好的我們改編

  2000年,夏末,羊城。

  沿江路的老式居民樓被濕熱的晚風裹著,吊扇在狹小的單間房裡慢悠悠轉著,發出細碎的嗡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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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街邊卡帶店循環著溫柔的港台金曲,市面上的青春讀物參差不齊,《少男少女》偏向青澀短文,《萌芽》格調文藝深刻,卻沒有一篇落地真實、篇幅完整、聚焦少年暗戀與成長落差的高質量長篇校園文,故陸續打算在萌芽上長篇連載。

  桌上攤著剛從少男少女雜誌社寄回來的樣刊,最新一期雜誌首頁,《夏至未至》的署名詞條燙著淺金,席捲了整個華南青春文壇。

  短短三個月,這本書從羊城校園火遍全國,街邊書店、中學課桌、報刊亭的顯眼位置,全是它的身影。

  無數讀者的來信堆了滿滿一紙箱,字字句句都是少年人懵懂的歡喜與遺憾。

  而寫下這一切的陸續,埋頭寫弄著。

  他指尖抵著空白稿紙,鋼筆懸在紙面遲遲未落。

  《夏至未至》的喧囂還未褪去,掌聲與讚譽環繞左右,可他心裡清楚,那是盛大又酸澀的青春離別。

  而這一次,他想寫一段溫柔、滾燙、接地氣的普通青春,寫大多數人平平無奇,卻刻骨銘心的高中歲月。

  老舊木門被輕輕推開,打破了書房的靜謐。

  進來的是江哲,陸家房東的兒子,土生土長的羊城本地人。少年身形偏矮瘦,渾身透著嶺南夏日的鮮活燥熱,嘴裡叼著一根綠豆冰棍,腳上拖拉著一雙人字拖,隨意歪斜著搭在門檻邊,姿態散漫又鬆弛。

  他今年中考失利,沒能考上公立高中,最終入讀了學費昂貴的私立羊城珠海中學,是街坊鄰里口中「花錢砸出來的高中生」。

  江哲抬眼打量著靜坐書桌前的陸續,看著他一身樸素衣衫、被日曬得黝黑的皮膚,下意識當成了剛從鄉下進城、沒見過世面的鄉巴佬,眼底帶著幾分本地人隨性的優越感。

  「陸續,又悶屋裡坐著呢?」江哲咬著冰棍,含糊出聲,隨手將手裡多餘的一根冰棍丟在書桌邊角,「剛搬來羊城,天天宅著多悶,走,巷口新開的遊戲機室,拳皇97、三國志、街頭霸王全都有,我帶你去開開眼界!」

  陸續筆尖未停,淡淡抬眸掃了他一眼,語氣平靜無波:「不去。」

  他心理年紀早已歷經多年歲月,新世紀之後的3A大作、各類電競遊戲早已見慣玩遍,2001年的老式街機遊戲,對他而言早已毫無吸引力。

  更何況他如今身無分文,遷居落戶、籌備入學處處用錢,兜里比臉還乾淨,根本沒有玩樂的心思。

  江哲愣了愣,顯然沒料到這個新來的外地少年會這麼不給面子,挑眉打趣:「咋了?害羞不敢去?還是不會玩啊?沒事,我教你,帶你爽兩把,保證你上頭!」

  「沒必要。」陸續簡單回了三個字,重新低頭專注稿紙,態度疏離淡然。

  江哲被冷淡回應潑了冷水,卻也不惱,少年心性執拗,偏要拉著他出門:「別裝文靜了!你天天寫字有啥意思?讀書寫字能有打遊戲好玩?趕緊的,我請客!」

  軟磨硬泡之下,陸續索性順著他出門,權當透氣散心。他心裡清楚,想要融入這座陌生的城市、摸清本地升學規則、了解鄰里人情,和本地的江哲打好關係,是最直接的捷徑。

  巷口的遊戲機室昏暗悶熱,老式吊扇慢悠悠轉動,煙霧繚繞,按鍵敲擊聲、遊戲爆炸聲、少年笑鬧聲交織在一起,是2001年羊城老巷最鮮活的市井圖景。

  江哲熟門熟路換了一把遊戲幣,拉著陸續坐在拳皇97遊戲機前,得意洋洋:「看著啊,我教你連招,八神屑風接八稚女,一套直接帶走!」

  話音落下,江哲手指翻飛,連招絲滑流暢,操作行雲流水,碾壓對局。

  可換到陸續上手,全程平平無奇。他並非不會,只是壓根提不起興趣,操作隨意敷衍,走位散漫,頻頻失誤,短短數十秒就被系統人機直接秒殺,屏幕瞬間灰黑。

  「哈哈哈!我就說你是遊戲小白!」江哲拍著遊戲機機身大笑,笑得直不起腰,「鄉下來的就是不一樣,連街機都不會玩,也太菜了!被人機虐成這樣,我都替你尷尬!」

  陸續神色平淡,沒有半分窘迫,坦然起身:「本來就沒興趣。」

  他被虐的不是技術,是這個年紀毫無意義的玩樂時光。比起虛度光陰,落筆成文,才是他當下最要緊的事。

  兩人打鬧著回到居民樓,剛上樓梯,就撞見準備回家的蘇曉曉。

  蘇曉曉是隨父母來羊城定居的外地女孩,在這座城市生活了三年,如今正在讀初三,性格溫柔安靜,眉眼清秀懂事。她和江哲、陸續鄰里相熟,是老巷裡少見的踏實好學的孩子,平日裡話不多,卻格外細心。

  看到兩人歸來,蘇曉曉輕聲開口:「又去遊戲機室玩了?馬上要開學摸底考了,少玩一點吧。」

  江哲滿不在乎地擺手:「怕啥,我私立中學隨便混,用不著這麼卷。倒是陸續,天天在家寫字,也不出去玩,太悶了。」

  蘇曉曉目光落在陸續身上,帶著幾分溫和的好奇:「陸續你還沒辦入學吧?打算讀哪所中學呀?」

  陸續搖頭:「還沒定,在看珠海的中學政策。」

  三人說話間,樓道深處走來江哲的父親,也就是陸家的房東。江父為人老實勤懇,常年守著出租樓打理瑣事,為人通透務實,看見三個孩子,順勢停下腳步。

  江父一眼就看出江哲剛玩完遊戲回來,卻沒有苛責,反倒看向沉穩安靜的陸續,語氣溫和:「小述,剛搬來還習慣不?入學的事有沒有頭緒?」

  這正是陸續想要詢問的契機。他順勢開口,語氣誠懇:「江叔,我想問問,江哲讀的羊城珠海中學,入學條件和學費具體是什麼樣的?我現在沒入學,想多了解一下本地私立重點中學的情況。」

  江哲聞言瞬間收斂嬉皮笑臉,撓了撓頭,有些不好意思。他自己是中考落榜、花錢擇校進去的,素來不願多提學校的門檻與花銷。

  江父嘆了口氣,語氣帶著成年人的現實與無奈,緩緩細說:「珠海中學是私立民辦高中,門檻看著低,實則卡得很嚴。本地戶籍學生還好,學費低廉,還有政策補貼。但外地擇校生,首先要文化課摸底考試達標,分數不夠花錢都進不去;其次學費很貴,2001年一學期學費4萬,雜費、住宿費、資料費另算,一年下來開銷接近五萬。」

  「五萬?」一旁的蘇曉曉輕輕驚呼出聲,眼底滿是錯愕。

  2001年的五萬塊,對普通務工的家庭而言,是整整兩三年的辛苦收入,是遙不可及的巨款。

  江哲低聲補充,語氣帶著幾分挫敗:「我就是中考分數差了點,只能走擇校通道,我爸媽攢了大半年的錢,才湊夠我的入學費。公立高中擠不進去,私立高中全靠砸錢,說白了,就是給我們這種考不上書的孩子一條退路,也是一道門檻。」

  陸續靜靜聽著,心底瞬間明晰了羊城的升學規則。

  江哲知道陸續寫的《夏至未至》火了後,隔三差五過來打攪。

  「還在寫呢?續哥,你現在可是咱們羊城文壇的傳奇了,《夏至未至》賣瘋了!校門口書店老闆說,每天都有一堆女生蹲在那兒搶書。」

  陸續抬眼,輕輕晃了晃手裡的空白稿紙,語氣平淡:「那本書寫完了,翻篇了。」

  江哲拉過椅子坐下,冰棍在搪瓷杯里磕出清脆聲響:「翻篇?那你現在憋啥呢?雜誌社編輯昨天還打電話過來,我幫忙接的,催你開新書,說全網讀者都在蹲你的新作。」

  「寫新的故事。」陸續垂眸,筆尖終於落在紙上,落下第一行乾淨利落的字跡——最好的我們。

  「又是青春文?」江哲挑眉,湊近看了眼標題,忍不住打趣,「你是打算把所有少年心事都寫遍?不過說實話,《夏至未至》太虐了,好多讀者寫信哭,求你這次寫點甜的、真實的。」

  陸續輕笑一聲,鋼筆緩緩滑動:「不是轟轟烈烈的離別,是普普通通的我們。是上課走神、考試焦慮、同桌打鬧,是藏在課桌底下的小心思,是我們每個人都經歷過的、最乾淨的青春。」

  蘇曉曉湘南的,獨生女,隨著父母來此好幾年了。如今在羊城讀初中,性格安靜乖巧,愛看小說、故事會,與江哲比較熟絡,一來二去就熟了。

  「聽江哲說你在寫新書?」蘇曉曉跑來,目光落在稿紙的標題上,「《最好的我們》……名字好普通。」

  「想寫普通人的青春。」陸續抬頭看向兩人,語氣鬆弛,「沒有驚天動地的劇情,只有平凡的少年少女,有遺憾,有成長,有小心翼翼的喜歡。」

  江哲咬碎嘴裡的冰棍,含糊道:「普通人的青春有啥好寫的?不如寫點轟轟烈烈的劇情,讀者更喜歡。」

  「恰恰是普通,才最動人。」陸續握著筆,緩緩開口,「大多數人的青春,沒有驚艷眾生的邂逅,沒有刻骨銘心的別離,只有日復一日的早讀晚練,有笨拙的努力,有懵懂的心動,有並肩打鬧的同桌,有吵吵鬧鬧的朋友。這些細碎的日常,才是無數人回憶里,最好的我們。」

  蘇曉曉微微點頭,眼底滿是認同:「對哦。《夏至未至》是有點離我們太遠,而這本,應該是普通人的青春縮影。」

  陸續筆尖不停,已然寫下兩個名字,字跡清雋利落。

  「女主,耿耿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又添上一行。

  「男主,余淮。」

  「耿耿、余淮?」江哲念了一遍,瞬間反應過來,眼睛一亮,「耿耿於懷?你這諧音梗也太會了!天生就是一對的名字啊!」

  蘇曉曉莞爾一笑:「聽起來就很有故事感。一個平凡普通,一個耀眼熱烈。那配角呢?總得有一起打鬧的朋友吧。」

  陸續抬眸,腦海里閃過前世高中教室里鮮活的眾生相,隨口定下幾人:「三個核心配角。大大咧咧、仗義開朗的蔣年年,溫柔細膩、執著純粹的簡單,還有憨厚靠譜、默默細心的班長徐延亮。」

  陸續看向窗外,2000年的羊城夜空乾淨澄澈,沒有霓虹喧囂,只有老式路燈的暖光,像極了青澀乾淨的高中歲月。

  「從振華中學的高一開學第一天開始。」

  他收回目光,筆尖再次落下,正式開啟新書的開篇對話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2003年,初秋。

  振華中學高一(五)班的教室,風扇吱呀轉動,吹散初秋最後的燥熱,嶄新的課桌椅擺得整整齊齊,滿室都是少年人青澀鮮活的氣息。

  耿耿攥著嶄新的課本,指尖微微發緊,看著周圍清一色的學霸,心裡滿是侷促與忐忑。她純屬超常發揮,僥倖擠進了無數人擠破頭的重點振華,看著身邊從容自信的同學,只覺得自己格格不入。

  一道清亮的少年聲線忽然在身側響起,帶著少年獨有的慵懶與爽朗。

  「同學,這有人坐嗎?」

  耿耿猛地回頭。

  少年身形挺拔,眉眼乾淨明亮,皮膚是健康的小麥色,嘴角噙著淺淺的笑意,眼神鮮活又熱烈,渾身透著自信耀眼的少年氣。他單手拎著書包,隨意又鬆弛,是一眼就能記住的模樣。

  「沒、沒人。」耿耿連忙搖頭,下意識往裡面挪了挪凳子,心跳莫名亂了半拍。

  少年利落坐下,將課本隨手攤在桌面,側頭看向她,笑容明媚:「我叫余淮,有餘的余,淮河的淮。你呢?」

  「耿耿。」她小聲報出名字。

  余淮愣了一瞬,隨即低笑出聲,眼底滿是少年狡黠:「耿耿?耿耿於懷?咱倆這名,湊得也太巧了。」

  耿耿臉頰一熱,連忙低下頭假裝翻書,耳尖卻悄悄泛紅,小聲辯解:「就是剛好重名而已。」

  「那可不止剛好。」余淮撐著下巴,側頭打量著身邊拘謹的同桌,語氣輕快,「以後三年同桌,多多關照啊,耿耿同學。」

  前排兩個女生聞聲回頭,正是剛找到座位的蔣年年和簡單。

  蔣年年性格爽朗,大大方方地笑著搭話:「可以啊余淮,剛開學就跟新同桌套近乎?我叫蔣年年,她是簡單,以後都是同班同學啦!」

  簡單性格溫柔內斂,輕輕點頭附和:「以後大家互相照顧。」

  余淮挑眉,隨性擺手:「沒問題,以後班裡有人欺負你們,報我名字就行。」

  話音剛落,一個穿著整潔校服、看著穩重憨厚的男生抱著作業本走進教室,走上講台輕聲開口:「大家安靜一下,我是咱們班的臨時班長徐延亮,一會班主任過來開班會,大家先自行熟悉一下座位和同學。」

  喧鬧的教室瞬間安靜了幾分。

  耿耿看著身邊恣意耀眼的余淮,看著前排愛笑溫柔的兩個女孩,看著講台上認真負責的班長,忽然心裡微微一動。

  原來高中的開篇,從來不是轟轟烈烈的邂逅。

  只是一場恰逢其時的相遇,一群不期而遇的夥伴。

  余淮見她走神,用筆尖輕輕戳了戳她的課本,低聲打趣:「想什麼呢?剛來振華就開始發呆,不怕被班主任抓典型?」

  耿耿回過神,抬眼看向他,眼底帶著青澀的認真:「沒什麼,就是覺得……好像新的開始,還挺好的。」

  余淮看著她乾淨澄澈的眼眸,嘴角笑意溫柔了幾分,輕聲應道:

  「嗯。新的開始,也是最好的開始。」

  窗外秋風拂過樹梢,捲起細碎的落葉,陽光透過玻璃窗落在課桌上,落在少年少女的眉眼間,溫柔又滾燙。

  無人知曉,從這一刻起,屬於耿耿、余淮,屬于振華中學這群少年的漫長青春,正式拉開序幕。

  而遠在2000年羊城單間裡,陸續放下鋼筆,看著滿頁鮮活的對話與文字,總算鬆了一口氣。

  《夏至未至》是盛大落幕的盛夏。

  而《最好的我們》,是歲歲常青的青春。

  是每個平凡人,回不去卻最珍貴的年少時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