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路跑了好幾家小五金廠，陸爸處處碰壁。照著坊間學來的話術偽裝工地材料配送，然後總結經驗。但幾家廠的老闆都是老江湖，看人眼神，問話細節，一眼就瞧出他不是熟客經銷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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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一家廠的老闆聽完說辭，壓根不接話，揮揮手直接往外趕人。
「別在我這兒繞圈子，你就是出來倒貨摸底價的，我們不接待散戶，出去出去！」
車間機器轟鳴，鐵屑亂飛，陸爸連廠房大院都沒待滿五分鐘，就被保安客客氣氣請出大門。
接連幾處也是一樣，要麼含糊報個虛高的二批價糊弄，要麼三兩句試探，識破身份之後直接下逐客令。
幾天跑下來，腳底板磨得起泡，跑廠跑得灰頭土臉，手裡依舊拿不到真實的白板出廠價。
幾番受挫，後來還是靠經常跑工地的貨運司機搭線牽橋，才引薦他來找做人實在、不玩彎彎繞的陳多。
廠房車間裡機器嗡嗡作響，空氣中飄著金屬鐵屑的味道。
陸爸站在堆滿整箱鐵釘的貨堆旁，臉上帶著幾分懇切，對著面前國字臉、一身工裝的廠老闆陳多開口。
陸爸：「陳總，我正打算包工地，您看能不能給個公道價，到時長期合作。」
陳多眉頭皺了下，指尖無意識摩挲著手裡那本油印的工廠內部價格本，抬眼打量陸爸，目光帶著生意人慣有的審慎。
陳多：「老兄，這年頭這行掙錢，但錢也不是大風颳來的。現在羊城周邊做工地材料配送的人不少，嘴上說長期合作的我見得多了，不少人拿一兩回貨就沒下文，還有的做完單子拖著貨款，我這小廠子，經不起賒帳耗著。」
陸爸早有準備，神色不慌，往前半步，語氣篤定。
「陳總，我也不跟您玩虛的。我手上不是只有一兩個零散小工地，羊城周邊好幾個在建工地的材料缺口我都能對接上。我今天過來，要的就是您這本白板出廠價，整件拿貨，不挑貨，不跟您扯亂七八糟的質量扯皮。最關鍵一點，我不壓帳，現款現貨，最多少量短期周轉，絕不拖久。」
陳多眼神微動，低頭翻了翻手裡的內部價格本，又瞥了一眼車間外往來拉貨的貨車，語氣鬆了半分，但依舊沒有鬆口拍板。
陳多：「話誰都會說。口頭上講穩定走量，到底能走多少？我這廠都是按整箱整件出貨，起訂量擺在這，量跟不上，我給你出廠底價，我廠子也賺不到什麼。」
陸爸伸手，手指點了點價格本上螺絲、膨脹栓等五金那幾行。
「前期起步，每個月，螺絲、膨脹螺栓這類剛需損耗件，我至少各走二十箱。後續工地鋪開，量只會往上翻。我不跟您談虛的，咱們可以先試做兩批。第一批現款現貨，我拿一批貨試水，貨我自己安排車自提，運費不用您擔。要是我能消化掉，後續咱們就把長期供貨定下來。」
陳多聽到「現款現貨」四個字，緊繃的眉頭徹底舒展些許，國字臉上露出一點務實的笑意，把那本寫滿整件單價的內部本子往前推了推，放到陸爸面前。
陳多：「老兄，痛快。我就欣賞你這種不繞彎子的。實話講，我這本子，不是誰來都往外拿。很多倒爺過來，都想拿廠價，轉頭少量零散倒賣，那我犯不上。」
他指尖敲了敲紙頁上密密麻麻的數字。「既然你敢拍板現款現貨，願意先試一批，那白板出廠價我可以給你。但是醜話得說在前頭。第一，這個價格僅限整件整箱走，如果拆箱零拿，這個價不作數；第二，淡旺季行情會浮動，鋼材原料漲價跌價，我這邊價格也會跟著微調，我會提前跟你打招呼；第三，試單要是量跟不上，那這個底價，我就得收回。」
陸爸拿起本子快速掃過幾行數字，心中暗喜，面上依舊沉穩。「這個規矩合情合理，我能接受。不過陳總，還有一樁事，萬一我那邊工地臨時趕工，急缺某樣貨，你們廠里能不能優先給我排現貨？工地那邊最看重交貨快慢，這一點對我很關鍵。」
陳多眯起眼，略一沉吟，這裡悄悄埋下一道鉤子。
陳多：「現貨優先可以商量。但我也有我的條件。我這邊廠子貨多，可銷路也愁。以後你手上工地，但凡有別的五金採購需求，不能去找別家，優先走我這裡。要是後續你能幫我牽線，介紹別的工地材料單過來，價格我還能再給你往下挪一點點。」
陸爸心中一動，沒想到還有這層意外好處，當即點頭。「可以。只要貨質量穩且出貨快，我自然願意優先跟您這邊合作。」
陳多伸手，遞過來一支煙。「行，那咱們就先按試單來。你看好要哪些貨，把型號數量報給我，我這邊給你清點備貨。就看你接下來，能不能把工地的單子真正跑開了。」
第一批小單現款現貨、順利交割，陸爸小賺一筆，但手裡全部家底，僅剩2000元。
年紀尚小的陸續全程跟在陸爸身邊旁觀，他身負前世記憶，奈何前世此時才剛出生，絕大多數商場規則，線下倒賣門道完全抓瞎，唯有零星現代供應鏈與交易風控的碎片知識殘存，全程安靜旁聽，偶爾抓住關鍵點和陸爸低聲探討一起學習。
傍晚，羊城郊在建工地門口，塵土飛揚，機器轟鳴。
陸爸揣著僅有的兩千塊現金，一身風塵，帶著陸續蹲守工地包工頭王哥。
市面上所有大倒爺都盯著這塊工地的五金單，工期緊還用量大，是周邊難得的優質實單。
年紀小小的陸續站在一旁，看著來往穿梭的建材販子和轟鳴的工地，滿眼茫然，前世的記憶一片空白，只能死死盯著與陸爸交談的王哥，認真觀摩學習。
王哥四十出頭，皮膚黝黑，一身工裝沾滿水泥灰，看著來回打聽報價的建材販子，早已見慣不怪，語氣帶著敷衍。
王哥：「小伙子，別白費功夫了。這工地耗材用量大，我們只跟熟穩定且能墊貨的老供貨商合作。街邊小店的貨量跟不上，小販子的資金頂不住工期壓力，你就別湊這個熱鬧了。」
陸爸聞言不慌不忙，正要開口回應，身旁的陸續輕輕拉了拉他的衣角，壓低聲音小聲道：「爸，我們要給王哥看到有利可圖與決心。」。
陸續：「爸，他就是怕咱們不靠譜斷貨誤工期，還有怕被層層加價坑錢對吧？做生意最怕的就是甲方沒安全感，不是價格不夠低。」
陸爸微微一怔，側頭看了眼兒子，沒想到小小年紀竟能點透關鍵，順勢順著這個核心思路開口。
陸爸沉穩上前，不卑不亢：「王哥，我不跟您報虛價，也不畫大餅。我知道您工期趕得急，最怕兩件事：一是供貨斷貨拖工期，二是報價虛高、層層加價。」
王哥抬眼掃了他一眼，略帶詫異：「那你說說，你跟別人比，有什麼優勢？」
陸爸：「第一，我對接的是佛山源頭五金廠，拿的是純出廠底價，沒有二批中間商加價。我給您的報價，比廣州所有街邊五金門店低10%，比批發市場二批價還低5%，實打實省錢；第二，您不用預付全款，只需要給小額定金，我全程墊貨配送，貨到工地驗收合格，當場結款；第三，所有耗材都是整件原廠貨，不摻次品，急單隨時能補貨，絕不耽誤您工期。」
一旁的陸續聽得格外認真，這些線下拿貨、報價、供貨的實操規則。
陸續：「爸，別人都是二批拿貨，成本高，不敢讓利潤；更關鍵是沒人兜底，墊貨容易被工地拖帳，咱們有源頭工廠兜底，才有底氣。」
陸爸瞭然，只能默默記在心裡。
王哥聞言，收起了敷衍的神色，叼著煙打量陸爸，心裡已然動搖。市面上能做到「底價+墊貨+極速配送」的供貨商，寥寥無幾。
王哥：「話術說得漂亮，但我看你年紀輕不像做久了的老販子。實話跟你說，我這批貨需求量大，螺絲、膨脹栓、鐵絲、墊片一次性要幾十箱，總量不小。你要是資金跟不上，供到一半斷貨，我這邊工期延誤，損失你賠不起。」
陸爸：「王哥，我不瞞您，我是剛入行，但我求的是長期合作、做口碑，不是賺一單就走。我可以立口頭約定，這批貨我全程兜底，哪怕我自己墊錢墊力，也保證不斷供。您今天給我一次機會，我給您全程穩價、穩貨、穩工期。」
王哥沉吟片刻，工地工期不等人，市面上老供貨商報價偏高，還總是挑單、拖延配送，他早就有心換靠譜渠道。
王哥：「行，我信你一次。我給你鎖定這批剛需五金單，但是規矩說死：我只出少量定金，貨到現場、驗收無誤立刻結全款，你要是能接受，明天就開始備貨送貨；接受不了，咱們就免談。」
陸爸心中一喜，表面面不改色立刻應聲：「沒問題！規矩我全接！」
拿下訂單的瞬間，陸續想起前世碎片裡的商業邏輯，趕緊拉住陸爸低聲提醒。
陸續：「爸，只給定金，貨到全款，這個條件很好！沒有帳期就不會爛帳，比那些月結與季結的單子安全太多了！」
陸爸眼前一亮，這點他憑經驗隱約知曉，卻沒想到年幼的兒子能精準點出核心風控點，心中越發詫異。
可喜悅轉瞬即逝，陸爸很快犯了難。
他翻遍全身，手裡全部流動資金，僅有2000元。
這點錢，連這批貨的三成貨款都不夠，根本沒法按常規現款拿貨。
萬般無奈之下，他只能連夜帶著陸續，驅車趕往佛山南海陳多的五金廠。
全程路上，陸續看著夜色里的沿路廠房和批發市場，依舊一頭霧水，前世空白的閱歷，讓他對這套線下倒貨、圈層拿貨的模式沒有完全摸透，只能跟著陸爸一路學習。
夜裡的工廠格外安靜，車間機器停轉，只剩辦公室一盞昏黃檯燈亮著。
陳多正坐在桌前核對當月出貨帳單，看見風塵僕僕、帶著孩子匆匆趕來的陸爸，微微挑眉。
陳多：「這麼晚過來，是第一批貨出問題了？還帶了小孩過來？」
陸爸苦笑一聲，坦然交底：「陳總，貨沒問題，合作也很順暢。我今天是來求您幫個大忙，實話跟您攤牌，我手裡全部本金就兩千塊，僅此而已。帶孩子過來，也是讓他跟著學學生意門道。」
陳多筆尖一頓，滿臉意外，抬眼看向陸爸，又掃了眼一旁乖乖站著的陸續。
陳多：「兩千塊？就這點本錢，你還敢跑工地、做配送？我之前還以為你手裡有周轉資金，只是小批量試單試水。」
陸爸：「正因為本錢少，我才格外珍惜每一次機會。今天我剛剛敲定一個工地大單，用量很足，只要穩穩做完，我就能徹底滾起資金，後續能長期給您走量。可難處擺在這，兩千塊，根本墊不起幾十箱的貨款，眼睜睜的單子拿不住。」
陳多指尖輕叩桌面，神色審慎：「我懂你的意思，你想讓我給你賒貨、墊貨？老兄，我必須跟你說實話，我這小加工廠底子薄、現金流緊張，最怕賒帳拖款。之前不少倒爺、小包工來賒貨，最後工地拖欠款項，人直接失聯，壞帳爛帳我吃了不少虧，不敢再輕易鬆口。」
一旁的陸續聽得屏息凝神，工廠怕賒帳、怕壞帳的顧慮，剛好對上他前世現代商業的風控常識，終於又能插上幾句自己的見解。
陸續小聲對陸爸分析：「爸，陳老闆是怕無抵押賒貨，風險全在他身上。空口保證沒用，必須拿出實打實的抵押和閉環流程，才能讓他放心。」
這話精準戳中核心，陸爸心中瞭然，徹底理清了說服陳多的思路。
陸爸：「陳總，我絕不讓您承擔無謂風險，也不跟您空口求情。我剛跟工地王哥敲定，工地只出小額定金，貨到現場立刻結全款，沒有帳期、不會拖欠。我願意把我手裡僅有的2000塊，全部壓在您這裡當保證金！」
陸爸往前半步，語氣懇切又堅定，把自己的底線全盤托出。
陸爸：「貨不經過我的手流轉，全部由您廠里直接裝車、直發工地。我只負責對接協調、盯緊驗收。工地一結款，我當天立馬把貨款全額給您結清，一分不挪用、絕不拖延。這筆單子，我拿身家賭前途，您拿貨源賭一次信任。做成了，我以後所有訂單全在您家拿貨，長期穩定走量；做敗了，這兩千保證金盡數歸您，我絕不扯皮。」
陳多沉默良久，細細權衡利弊。這段時間相處，他深知陸爸踏實靠譜、做事乾脆，不耍倒爺的油滑心思，而且這批工地單真實靠譜、無帳期風險，是難得的優質單。若是扶持起來，自己也能多一個穩定銷路。
陳多緩緩開口，神色鬆動：「你小子膽子是真不小，兩千塊本錢，就敢撬動工地大單，換別人我根本不會搭理。行，我破例賭你一次。」
他伸出三根手指，語氣嚴肅，立下鐵規。
陳多：「醜話說在前，三條規矩，一條都不能破。第一，兩千塊保證金全額留我這，只保這一單，過往不咎、過後不續；第二，貨物我廠直發工地，我安排工人隨車見證簽收，回款當天必須結清我廠貨款，敢拖一天，永久取消你的出廠底價資格；第三，這是唯一一次破例墊貨，做完這單，你必須自己攢周轉資金，後續概不賒墊。」
陸爸重重點頭，眼底滿是篤定。一旁的陸續認真記下這三條規矩，小聲跟陸爸感慨。
陸續：「爸，這三條規矩特別公平，把雙方的風險都鎖死了，是最穩妥的合作方式。」
陸爸：「我全部答應！陳總，您放心，這單我一定穩穩落地，絕不辜負您的信任！」
陳多鬆了神色，淡淡一笑，看向一旁好學的陸續：「你兒子小小年紀，看問題倒是通透。好好跟著你爸學，以後也是塊做生意的料。」
陸爸：「借您吉言！」
陳多：「行，那明天一早我給你排貨、裝車。能不能用兩千塊本金，翻身打出自己的門路，就看你這一次了。」
陸爸兩人趕到家時，夜已深了。零星聽到幾聲犬吠，街道上人比較少，偶爾遇到幾個人。
全程看下來，陸續滿心感慨。從跑廠被拒、四處碰壁，到談單受阻、資金卡殼，層層波折熬到現在，終於敲定合作、穩住貨源，原本虛無縹緲的賺錢計劃，徹底有了清晰眉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