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几上蹲著一樽斑駁茶漬的玻璃杯,直筒碩大,輕柔的茶氣裊裊漫散開去;
杯口堵著厚厚的茶葉,應是才沖泡不久,不再沸騰的開水裡,一片,幾片,或快,或慢的,逃離什麼似得,往杯底墜去。
耳邊嗡嗡的響,似乎有人在說著什麼,斷斷續續;
也是奇怪,半個多小時前,還在攛掇著廠家代表和海關稽查的領導們碰杯吆喝,迷迷糊糊間還加了兩個新妹子的綠泡泡;
由於外商的低智錯誤,導致標籤不符合國標,還塞錯了幾托貨,進口報關時涉及金額超限直接從通關轉稽查,明面上要罰款,還要開具行政處罰;
廠家為了企業形象,找到了合作方的事業部副總兼政企服務部主任,只要不開行政處罰,其他都好說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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好不容易解決了這次大貨查驗的問題,到家以後,習慣性地泡了一杯濃茶,坐在茶几邊上緩著酒勁,大口的喘著氣;
似乎這多年都是這麼過來的,喝酒,唱K,回家,泡茶,再聊騷...
只是這次,還沒等茶葉泡開,胸口就忽的一陣絞痛...
......
「夏天銘!!小冊棺材,你到底聽沒聽我說話!!」
只聽「啪」的一聲,一隻小而有力的手掌震在茶几上,那杯中原本沉浮無序的茶葉,瞬間如雪片般紛紛下墜。
「小學到初中,一直讓人挺省心的,市重點差了幾分沒考上,區重點至少也進了。
結果呢?!啊?!去年這一年你作死啊?啊?!吃了一張口頭警告處分也算了,成績成績一塌糊塗,天天不知道跟什麼人混在一起。
再一個禮拜就開學了,你還是高一你知道哇?!你個留級生你知不知道啊?
怎麼這個暑假一點沒見你吸取教訓啊?學校里現在馬上軍訓,你不用去,但你也要有點學生樣子哇?吃了睡睡了吃...
你發什麼呆啊?你到底有沒有聽我說話!」
高一?留級?什麼跟什麼啊...
夏天銘皺了皺眉,視覺和聽覺都逐漸恢復過來,茶還是那杯茶,但茶几和家裡的樣子都不一樣了。
也只能說和剛才不一樣,特別熟悉的不一樣。
扭頭看著三人沙發上怒氣值爆表的婦人,約莫四十歲樣子,留著幹練的短髮,這不就是可怕...親愛的母親大人嗎!!!
邊上坐著同樣四十出頭樣子的男人,八字鬍弄弄的趴在嘴唇上,留著鄭鈞似的中長發,頂著個大肚腩,默不作聲的想去端茶几上的茶水,但被那中年婦人的一掌,默不作聲的震了回去。
「我知道了,媽...爸...」
夏天銘撇了撇嘴,同樣懾於剛才那一掌的威壓,帶著滿腦袋的問號,低頭看向抵著茶几腿的腳尖。
「我起早貪黑的忙完局裡還要去花店裡做事,你爸前陣子忍不住回廠子裡驗貨,你爸對羊絨那些過敏,又發作一次哮喘,你不是沒看到,你說你對不對的起我們倆誰...」
許梅英嘆了一口氣,瞄了一眼邊上的夏文彬。
「咳...那個...別吊兒郎當的了,沒幾天就要報導,學校也等於給了你一次重新來過的機會,新同學新老師這些的,好好相處,書也讀過一遍了,再來一次總不能再差了吧,別老惹你媽生氣...」
老夏順著許梅英的話頭墊了墊台階,順勢端起泡過頭了的茶水,可惜著邊搖頭邊吹氣。
「爸,媽,那我先去收拾收拾,剛起來還沒洗漱了。「
夏天銘看爹媽也沒繼續說道下去的意思,索性起身到陽台收了套衣服,緩緩走進衛生間。
......
看著鏡子裡16歲的自己,夏天銘使勁在腦海里搜尋。
在這之前,夏天銘也已經四十歲了,長期的應酬菸酒,又長了一顆碳水腦袋,早早的獲得油膩中年三件套「禿頂,啤酒肚,持久力下降」。
父親在他三十多歲的時候生病走了,母親受了打擊,對兒子的身體格外的擔憂,變得越來越嘮叨,母子倆經常一個悶聲不吭,一個一說說一天...
夏天銘小學到初中學習一直都在中上偏優的水平,初中時還覺得課業簡單,倒也沒怎麼花大力氣,老師們都覺得他聰明是聰明,就是不穩定,希望能衝上市重點,可惜在中考時候還是差了4分,只能算以高分進了區重點。
這是一個在申滬市郊區的重點中學,奉賢中學。
夏天銘入校後還抱著能有多難得心態,插科打諢,甚至在一次化學大考的時候,和前排的同學說一會抄下選擇題,人家還沒答應他就自顧自的畫東畫西開小差,直到快交卷的時候再戳前排發現人家根本不理他,結果只能A-D地自由發揮,最終拿了年級倒數第二的14分。
關鍵是,他還特好奇的問老師,倒數第一是幾分。聽到那哥們才10分的時候,他居然當著老師的面,噗嗤一下笑出聲來。
就這麼帶著無所謂的心態,加上種種不靠譜的事兒,給留了一級。總算在第二次高一開始後稍稍認真學了起來,甚至高二的時候在年級500多人的情況下,拿到過第16名。
可惜好景不長,到了高三,重複的刷題和解題又讓他覺得「穩如老狗」,不出意外的高考落榜,靠著一點底子混了個大專分。
許梅英和夏文彬,一個在當地農業局(也叫三中心)的植保植檢站,還兼著一個公家的花卉店運營,另一個是83年入伍的炮兵,還是在建鄴的二炮。
老夏會做人,處事也周至,2年期滿後,去當了副司令的勤務兵,本以為可以有更好的發展,卻因為許梅英懷了夏天銘,老夏在第三年的時候,選擇了退伍轉業。
後來到國營的橡膠廠做銷售科主任,也是時運不濟吧,在90年代初國營私有化進程中,下崗了。好在原先的一些人脈和老夏自身的能力,下海做起了生意,開了一家不大不小的半成品製衣廠。
但老夏從小有一點支氣管炎,一直沒好透,加上喝酒抽菸的,隨著年紀上漲,又對羊毛等材質過敏,製衣廠每次加工羊毛羊絨的時候,他能躲就躲。
夏天銘被爹媽用有限的家底,托進了一個和澳洲塔斯馬尼亞大學合作2+1學年制的大專,之後也算稍微爭了點氣,到了澳洲轉了性,念完大專文憑後,又報考了塔大的本科和研究生,勤工儉學,在澳洲呆了6年多隻回國了一次,最後在2012年年末「學成歸來」。
借著不錯的英語口語和為人處世天賦,12年回國後,又趕上留學生比較吃香的紅利,靠自己幾次面試成功進了一家國企,從儲備幹部一路做到了集團事業部副總,又因為主管的是外貿進出口相關板塊,與各個政府單位都接洽的不錯,便兼顧了集團政企服務部的主任。
可就是夏天銘原本「扶不起的阿斗」的性格,10多年的工作沒攢下什麼錢,同齡的朋友結婚生子置換房產,他卻除了一輛高配的寶馬X5,還是跟老媽住在原來的房子裡,雖然在父親走後重新裝修了一次。
夏天銘也時常懊悔,為什麼就把自己混成了這幅樣子。
......
不知道是上一世的老夏發力了還是祖上積的陰德,夏天銘在一次酒後居然重生回了2002年。
鏡子裡的少年,劍眉鷹眼,雖鬍鬚拉碴,但擋不住年輕的皮膚和有稜有角的下顎線,下巴也終於只有一個了;
初二到「高一」當了三年「鋼牙銘」,這一年拆了之後,潔白整齊的皓齒,笑起來還怪好看的;
雖雞窩一般的頭髮,卻是烏黑茂密又厚重的;
啤酒肚不見了,反而是裸足181身高的提拔幹練,只不過有肉沒有型;
再對著馬桶射擊的時候,不再是滿滿的沫子,而是一把人形高壓水槍!
可為什麼都重生了,怎麼還特麼是留級生啊!!!
......
夏天銘沖了把澡,把鬍鬚上上下下的剔個乾淨,換上了清爽的T恤和運動短褲,頂著一頭濕漉漉的雜毛,走出衛生間。
沒見到許梅英,夏天銘走到老夏身邊坐下,端起喝剩的半杯茶灌了一大口,泡過頭了的毛峰有一股說不上來苦澀。
「爸,媽去花店了嗎?」
「嗯,下午說是有人訂了婚車花籃,要去忙一下。」老夏沒回頭,看著電視裡的新聞採訪節目回應道。
許梅英的花店就在離家步行3-5分鐘的步行街上,門面不算大,但縱深不錯,檔口位置也好,在步行街的拐角一側,門前有一片相對空的過道,緊挨著馬路,所以偶爾一些車可以拐上來停到店門口,方便給車子引擎蓋上擺弄花籃;
這家「花鳥店」屬於集體公家的產業,但老許從開店開始就在了,忙前忙後,勤勤懇懇又有點生意經的她,在夏天銘小學三年級的時候,借錢承包了15年經營權;
那會兒在整個鎮子上,只有這一家花店,生意還算紅火,開業的迎賓花籃,婚慶的花車,白事的花圈都到這家「花鳥店」來定。
老夏寫的一手漂亮的毛筆,據說是當年當兵的時候給老許寫情書練出來的功力;所以店裡花籃花圈要寫個條幅什麼,都會讓老夏去寫;
用大紅色的綢緞裁剪成細長條,老夏用黃色的墨料書寫各種「遙祝...敬上...」;白事就用黑布寫上白色的「親送...懷念...」。
夏天銘在夏文彬身邊靜靜地坐著,老夏18年離世到26年夏天銘重生,爺倆也有8年的時間陰陽兩隔了。
這種突然的重逢,未必就會似狂風暴雨般的猛烈,因為已經接受了離別許久,已經只是在一年裡某幾個日子會去看看那塊掉色的石碑,當然,在那塊碑的旁邊,還空著一塊無字的,那是給老許留的;
夏天銘就這麼坐著,打量著老夏抽菸而微微發黃的手指,聞著久違的煙味,再轉頭靜靜地看著;
在夏天銘的記憶里,老夏摸樣是已經瘦了三圈的,長發也剃了,發茬兒都是灰白的,只有那兩撇八字鬍一直都沒有變。
「爸...」夏天銘想說點什麼,喉嚨口卻突然緊的厲害,鼻頭不由分說的冒著酸氣,臉頰上似乎有什麼滾燙的思念緩緩滑落。
「爸...今,今年,我會好好念的。」夏天銘又喊了一聲爸,似乎在確認著什麼,也在確定著什麼。
「該長大了...去書房吧,把書理理...」老夏瞄了一眼寶貝兒子,他也不知道要說些什麼,不咸不淡的回應了一句。
「我出去一下,一會就回來。」夏天銘起身給自己那張「失而復得」臉來了個泰式開背,吸了吸鼻子給老夏說。
「哦,別瞎跑,早點回來,你媽一會回來做飯沒看到你,高低給你吃生活。」老夏繼續看著新聞。
......
今天是個周六,明天就是新高一的學生到校報到,然後開始領軍訓服,分宿舍等等,再進行為期一周的軍訓後,正式開學。
但夏天銘不用去,因為去年這個時候,他已經訓過了;
可是這會兒因為留級的原因,和初中的夥伴隔了一年沒怎麼聯繫,和原來的高一現在準備高二的同學又好像有點尷尬;
夏天銘索性誰也沒聯繫,下樓出了小區,往一家叫「狂剪」的理髮店走去。
......
2002年的郊區小鎮,除了「洗頭房」,正兒八經剪頭的地方就只有社區裡的老師傅店,環境就是兩張釘在地上的像手術椅似掉了漆掉了皮的理髮凳,師傅都是禿子,穿一身的白大褂,不知道是來剃頭還是嘎腰子...
沒有什麼造型可言,要不拿刮刀給你削髮打薄,要不就是用推子給你搞個平頭;至於師傅的手藝如何,就看你這個頭出來的時候,夠不夠平。
不知是哪一年,這家叫「狂剪」的理髮店開在了步行街的街口,一棟兩層的小樓,鋥亮的落地玻璃,告訴著來來往往的行人,「只有我最搖擺~」;
誇張土俗的音響放著不知什麼歌,裡頭的Tony老師各個「潮流」打扮,身上掛著各種環啊鏈啊的,腰間再搞一副剪刀皮套,3-4把吃飯的傢伙插在裡面;
該說不說,至少洗剪吹燙染,這裡還有一些選擇。
夏天銘昂著一頭飄逸的雞窩進到店裡,8月末的申滬又是大中午,35-6度的熱浪,出門還是濕漉漉的頭髮,走了幾分鐘,都干透發飄了;但有又因為出汗,成了半干半濕的邋遢樣。
「帥哥,洗剪吹還是做造型啊?我們這裡都能做的沃~還有不同的總監,做出來的效果也不一樣沃~你來做下看看?要不要衝一下?乾洗也可以的沃~」
一抹亮黃色直接戳到夏天銘鼻孔下面,搞得他下意識退了兩步,皺著眉頭搓了搓鼻子,打量了一下這個「短小精幹」的亮黃Tony;
「不搞那些,給我搞個寸頭,但不是勞改犯啊,稍微留個幾公分的那種圓寸,兩邊稍微短一些,能行不能?」
夏天銘其實洗澡的時候已經把重生這個事兒就消化的差不多了,再和老夏面對面的時候,他下定了決心,既然上一世自己就敗在「浮躁」二字,這重拾起來的第二次機會,他將痛定思痛,狠狠給自己上點強度!
「帥哥,你這發量那麼好,不燙染一下做個造型嗎?保准回頭率爆表沃~!」亮黃Tony還是不死心地一邊帶路一邊推薦。
「不搞不搞,留級生搞什麼造型。」
夏天銘其實想剃寸頭的心在上一世就有了,因為禿,反而不羨慕長發,就想擁有茂密的圓寸;
而這一世,既然要用心在該用心的地方,他決定把一切浮華浮誇的東西,統統捨棄!
......
再次從洗頭區回到理髮區的鏡子前,理髮師給夏天銘吹乾後,又在後勃頸位置颳了刮殘留的雜毛;
鏡子裡,一張皺著眉冷峻的臉慢慢抬起眼,一頭烏黑的圓寸,看不到一點頭皮,居然還有隱隱的美人尖豎在額頭;
兩側鬢角似光未光留了些許發茬兒更添上幾分痞氣,加上雕刻過似的下顎線,一抹壞壞的笑映在反光里。
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