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周失蹤後的第三天，沈渡才開始重新碰手機。
頭兩天他什麼都不想做。林晚幫他調了行政服務中心周邊的監控，只看到老周從西側通道走出去，穿過半條巷子，在一家包子鋪門口停了幾秒，然後就消失了。不是被擄走的畫面，監控里甚至沒有人靠近他。他像一滴水，自己蒸發了。
沈渡把那段監控反覆看了十幾遍，林晚在旁邊陪著他，什麼都沒說。
第三天早上，許凱把他從屋裡拽了出來。
「渡哥，你不能再躺了。」許凱把筆記本往桌上一放，「出事了，你看看這個。」
屏幕上是優選點評的直播帶貨頻道，一個叫Cindy的主播正在賣一款空氣炸鍋。直播間右上角的熱度數字在瘋漲：十萬、二十萬、四十七萬，彈幕像雪片一樣往上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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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Cindy，直播帶貨女王，全網粉絲三千萬。」許凱說，「她今天這場直播，上架了十二款商品，其中四款標註『全網最低價』。我用比價插件跑了兩個月數據，這四款商品在直播前都先提了價，再打折。所謂最低價，比日常價還貴了百分之三十。」
沈渡沒說話，拉了把椅子坐下。
許凱切到一個表格，上面是四款商品的價格曲線，像四把被折彎的尺子。沈渡看見空氣炸鍋的價格從349提到了599，直播價標成399，還打了個「全網最低」的紅色角標。
「這不是促銷，」沈渡說，「這是價格欺詐。」
「還有更噁心的，」許凱又打開一個頁面，「Cindy是星耀傳媒的簽約主播，星耀傳媒現在不是被查了嗎？她還在播。她的直播帳號下面，有個很怪的現象——你發一條差評，三秒內就會被十幾條好評頂掉。這些好評語氣特別像真人，但IP全都集中在兩個機房，其中有一個又落在誠嶼集團的大樓里。」
沈渡的目光停在「誠嶼集團」四個字上。
「星耀傳媒的殘餘勢力。」他低聲說。客服在三天前就說過了，原來不是讓他去找星耀傳媒的人，是讓他往誠嶼集團的命脈上再補一槍。
沈渡打開優選點評，點進Cindy的直播間。
屏幕上的女主播看起來三十歲上下，長發，皮膚在美顏下拉得發亮。她正舉著那款空氣炸鍋，語速快得像流水線上的零件：
「家人們，這個價格真的只有今天有！我們跟品牌方談了很久，他們老闆都哭了，說這個價比成本還低，不能再低了。我Cindy直播間，只做兩件事：給家人選好貨，給家人打最低價！」
沈渡沒有看她的臉，他在看價格。
他打開另一個比價網站，把直播頁面的截圖和商品詳情頁的截圖並排擺著。用了五分鐘，他列出一份很細的表格：
「空氣炸鍋：直播價399，日常價349，先漲後折，溢價14.3%。」
「電動牙刷：直播價299，日常價219，溢價36.5%。」
「按摩儀：直播價699，日常價529，溢價32.1%。」
「淨水器：直播價1299，日常價999，溢價30.0%。」
四個數字，紅色標註。沈渡又打開了一個錄屏軟體，把直播間裡Cindy說「全網最低」的畫面錄了下來，時間碼精確到秒。
「這能告嗎？」許凱問。
「能，」沈渡說，「但不用等法律，我的差評比法院快。」
他打開優選點評，找到Cindy直播間的評價入口，開始寫。
【被檢對象】Cindy直播間「全網最低價」專場
【不合格項】①價格欺詐：四款標稱「全網最低價」商品，均存在先漲價再打折行為。以空氣炸鍋為例，直播前日常價349元，直播中先漲至599元，再以399元「破價」出售，較日常價溢價14.3%；②虛假宣傳：主播在直播中宣稱「比成本還低」「品牌方老闆都哭了」等話術，與價格數據和品牌方定價策略不符；③好評操控：直播間內出現大量AI生成好評，發布帳號IP高度集中，疑似利用虛假評價干擾用戶判斷。
【檢驗依據】《價格法》第十四條、《明碼標價和禁止價格欺詐規定》第十九條、《反不正當競爭法》第八條
【綜合判定】不合格
【建議】市場監管部門對涉事商品進行價格追溯，平台暫停該直播間帶貨權限，凍結相關AI好評帳號。
沈渡點下提交。
手機沒有像以往那樣黑屏彈血字，它閃了一下，然後跳出一行黃底黑字的提示：
「檢測到大規模虛假好評干擾，差評效果削弱50%。」
沈渡把手機舉起來，盯著那行字。黃底，不是以前的紅色，像一盞被霧裹住的警示燈。
「削弱一半，」許凱湊過來看了一眼，臉色有些發白，「渡哥，她的好評護盾很強，那些AI評論像一堵牆，把你的差評蓋住了。」
沈渡重新點開Cindy的直播間，差評已經發出去了，但評論區里，他的那條差評只停留了不到兩秒，就被幾十條「主播太良心了」「這個價格真的好划算」「已下單，家人沖」頂了下去。它像一塊石頭扔進了湍急的水裡，還沒來得及響，就被沖走了。
沈渡看見自己那行字在屏幕上迅速下沉，像被一群發光的魚啃咬，最後消失在滿屏的好評里。
「林晚說過，這種直播間的彈幕，像一張電子幕牆。」沈渡說，「你從外面打，它從裡面頂。我這條差評撞上去，穿了一半就被彈回來了。」
許凱把拳頭砸在桌面上：「那怎麼辦？你再寫一條更狠的？」
「沒用，」沈渡說，「她的好評牆太厚，用普通差評打，像用手錘城牆，要換打法。」
沈渡把手機放下，走到窗邊。外面天已經暗了，對面商圈的霓虹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。他盯著那些密密麻麻的光，突然問了一句：
「許凱，那些AI好評，是不是也在給你的假軌跡續命？」
許凱一愣：「什麼意思？」
沈渡轉頭：「他們用AI給你的假帳號刷好評，你就用假軌跡把他們的算法拖進垃圾數據里。他們越刷，你的假軌跡就越真。他們用一堵牆來擋我，我們就讓這堵牆變成一堆爛泥。」
許凱慢慢坐直，眼睛亮了起來。
「我懂了，」許凱說，「我這就把假軌跡的量翻倍，再寫個腳本，讓那些AI好評去追一個根本不存在的消費熱點。等他們跑起來，我就抓他們的調度規律。」
沈渡點點頭，他知道這一仗，不再是沈渡的差評對Cindy的好評，而是許凱的數據流，對誠嶼集團的AI系統。
沈渡回到電腦前，拿起那張記著老周眼鏡和紙條的便利貼，貼在屏幕最上方。
「師傅，這次我不追。」他說，聲音很低，「我打。」
他打開優選點評，又看了一遍Cindy的直播間，右下角的熱度還在漲，Cindy正在試吃一盒即食燕窩，嘴裡說著「膠原蛋白滿滿」，彈幕像一群被蜜糖泡過的蜂。
沈渡把視線移到她身後的背景板上，那裡掛著一塊很小的電子屏，上面跳動著「今日GMV」的數字。沈渡把它截下來，放進證據文件夾里。
他忽然很想知道，這些數字後面，究竟坐著多少人。
手機響了一下，沈渡拿起來看，是林晚發來的微信：
「Cindy的運營公司，是星耀傳媒全資子公司。星耀傳媒在清算，但直播部門已經獨立出來，掛靠到一家叫『藍海匯』的新公司下面，法人代表，羅振華。」
沈渡笑了，笑得有點像剛發現一個不合格品被貼上合格標。
他回了一條：「又是老熟人。」
林晚：「需要我做什麼？」
沈渡想了想，回：「我買一台她賣的空氣炸鍋，留你家的地址。」
林晚回了個「好」。
五分鐘後，沈渡在Cindy直播間下了一單，那款399元的空氣炸鍋，優惠券扣了三十，實付三百六十九。他選的是「同城當日達」，收貨人寫「林女士」。
他給林晚補了一句：「別拆，我明天去你家測。」
林晚回：「我家有廚房秤和溫槍，夠嗎？」
沈渡回：「再找一卷保鮮膜，我給你拆機。」
沈渡坐在一片屏幕藍光里，耳畔只有那場直播的嘈雜聲，像一條永遠不停的生產線，吐著數不清的「全網最低」。
沈渡把手機調到靜音，倒扣在桌上。他知道，有些差評，不是寫給消費者看的，是寫給那些把「最低」兩個字當錘子用的人看的。
窗外的霓虹還在閃，他把那張寫著「別追」的紙條又看了一遍，然後把它收進抽屜里。
「師傅，」他說，「這次我不追，我要讓他們自己追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