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晚在沈渡家待到了晚上十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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兩個人沒有再提好評和差評的事。沈渡把買回來的包子熱了,林晚只吃了一個,說胃裡發涼。她走時,沈渡送她到樓下,看著她上了車,尾燈拐出小區,像兩滴慢慢沉進夜色的紅。
沈渡回到樓上,開始處理白天沒看完的文件。
那些是許凱幫他調出來的舊資料。三年前,優信質檢公司那起「質檢事故」,在所有公開渠道里已經找不到了。但許凱從公司內部伺服器的備份夾里挖到一份調查報告的掃描件,文件頭已經爛了,但編號還在:YX-ZL-2019-034。
沈渡把掃描件放大,這份報告他見過。三年前,就是它把沈渡釘死的。
報告結論寫得很清楚:由沈渡簽字確認的第4批次鋁合金扣件「抗拉強度不合格」。而沈渡清楚記得,那份報告根本不是他簽的字,簽名是掃描上去的,章的位置也和標準模板差了半厘米。
他給許凱發消息:「報告的作者是誰?」
許凱回:「蘇雨青,當時是優信質檢的授權簽字人之一。事故發生後一周,她自己辭職了。現在在城西開了家列印店。」
沈渡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。
蘇雨青,沈渡對這個名字的印象很淺,只記得她那時候很安靜,戴一副方框眼鏡,簽字時從來不說多話。報告上「授權簽字人」那一欄,簽的就是她的名字。
沈渡把那頁報告截圖,保存,又放大簽名欄,看了又看,他忽然有了個念頭。
他打開手機,在優選點評里搜索「雨青列印店」。
找到了,店鋪狀態是「正常營業」,評分4.4,評價不多,只有十三條。差評兩條,一條說「老闆印的東西還行,但速度太慢」,另一條說「店不好找,差點走丟」。
沈渡點開「寫評價」。
他寫的不是列印店的差評,而是三年前那份編號YX-ZL-2019-034的質檢報告。
他在被檢對象欄里填上「優信質檢公司質檢報告」,然後把不合格項寫成這樣:
「該報告結論與原始檢測數據不符,報告編寫人簽字經目測比對,與本人留存的原始簽名樣本在筆畫角度、收筆壓力、數字傾斜度上存在明顯差異。報告歸檔編號與公司編號規則不匹配。依據《檢驗檢測機構資質認定管理辦法》,該報告應認定為無效。建議:追查編寫人、審核人、批准人。」
沈渡點下提交。
手機沒有像往常那樣彈出血紅色的「差評已生效」。這次先跳出的是一行灰字:
「該評價對象涉及非當前業務,是否繼續提交?」
沈渡點了「是」。
屏幕黑了一下,然後像被人從裡面慢慢撕開一道縫,一排暗紅色的字浮出來:
「差評已收錄。真實性校驗:通過。但目標為非當前業務,無法完成閉環,已向關聯人發送提醒。」
沈渡盯著最後那句「已向關聯人發送提醒」,心跳一下快起來。
他給許凱發消息:「蘇雨青的電話,給我。」
三分鐘後,許凱把號碼發來。沈渡沒打,他在等。
四十分鐘後,電話自己響了。
一個陌生號碼,歸屬地城西,沈渡接起來。
「我是蘇雨青,」女人的聲音很輕,帶著一點很舊的尾音,像從很遠的地方打來的,「你……是不是沈渡?」
沈渡握緊手機:「是,蘇老師,好久不見。」
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,像在措辭,又像在發抖。沈渡聽見她在呼吸,一下一下,很輕,很慢。
「我收到一條簡訊,說我在三年前的報告裡有一個錯字。」蘇雨青說,聲音有些干,「那條簡訊的落款,是『差評系統』。沈渡,你還在用那個東西嗎?」
沈渡沒承認,也沒否認:「三年前,報告到底是不是你簽的?」
蘇雨青沒有馬上回答,沈渡聽見她那邊傳來一聲很輕的「啪」,像打火機,又像關抽屜。
「報告是我簽的,」蘇雨青說,「但數據不是我出的。我簽的時候,原始檢測記錄已經被換過了。我不同意,他們說,你不簽,下一個走的就是你。」
「誰跟你說的?」沈渡問。
「質量總監,梁永平。」蘇雨青說,聲音壓得極低,像怕被誰聽見,「他當時拿了一份名單,說上面的人,誰不配合,誰以後別想在質檢行業里混。他還說……你師傅老周已經提前知道了,沒敢管。」
沈渡的血液像被什麼東西點燃了,又在下一秒被凍住。
「老周為什麼沒管?」沈渡問。
「我不知道,」蘇雨青說,「但你師傅找過我,讓我別聲張。他說,這個事,你越查,越危險。他跟你說過一樣的話,對嗎?」
沈渡沒答,三年前,老周確實在電話里對他說:不要寫差評了。那時候他還以為老周是怕他得罪平台。現在他才知道,老周是在怕另一條線,一條從誠嶼集團那棟樓里伸出來的線。
「蘇老師,當年脅迫你的人,現在還在優信嗎?」沈渡問。
「不在了。」蘇雨青說,「他走了,現在在誠嶼集團當副總裁,管品牌部,叫梁世成。」
沈渡的瞳孔縮了一下。
梁世成,是梁永平?質量總監和品牌部負責人,職位變了,人沒變。
「他改了名字?」沈渡問。
「改了,」蘇雨青說,「在優信時他叫梁永平,現在叫梁世成。只有我們幾個老質檢知道他原來叫什麼。」
沈渡把手機從耳邊拿開一點,他看見自己的左手在輕微地抖,像在替他的大腦先一步激動起來。
「蘇老師,我還有最後一個問題。」沈渡說,「三年前,老周是不是也收到過一份質檢報告?編號是不是YX-ZL-2019-035?」
電話那頭靜了很久。
「是,」蘇雨青的聲音幾乎聽不見,「你師傅當時說,有人要他把你的名字簽上去,他沒同意。第二天,他的授權簽字權限就被停了。」
沈渡慢慢閉上眼睛。
三年前的舊事,像一條沉在水底的魚,終於被他用差評做餌,一寸一寸釣了上來。
掛斷電話後,沈渡走到牆邊,從抽屜里拿出一疊便利貼,他一張張往上寫:
「三年前,梁永平/梁世成,篡改報告。」
「老周拒絕簽字,權限被停。」
「梁世成現在,誠嶼集團品牌部副總裁。」
「周明軒被網暴,水軍出自誠嶼機房。」
「趙山河的斷指,接口。」
沈渡寫滿六張,貼在那面已經密密麻麻的牆上。他退後一步,看著這面牆,像在最後確認一份檢驗結論:所有問題都指向趙山河,不是可能,是唯一。
手機震了一下,是客服。
「你釣出三年前的魚,很好。現在,別讓魚把線拽回去。」
沈渡把手機放回口袋,他站在牆前,像站在一張被自己親手寫滿的判決書前。
窗外夜色正濃,雨聲從很遠的地方趕過來,像有人沿著樓頂,一針一針,把整條街往深里縫。
他沒有開燈,他也知道,亮著的那面牆,已經足夠把一個人從陰影里拽出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