許凱回來的時候，手裡提著一袋橘子，腋下夾著一瓶冰紅茶，嘴裡還叼著半根沒點著的煙。
他推開門，先往牆上那堆紙看了一眼，又看看沈渡和林晚，最後把橘子往桌上一放，像在給這間屋子補充一點活氣。
「我想好了。」許凱說，「我入伙。」
沈渡正蹲在地上整理牆邊散落的便利貼，聞言頭也沒抬：「你昨天不就已經在幹了？」
「那不算。」許凱說，「昨天是幫忙，今天開始，我要正式做你的技術後援。以後你寫差評，我負責把商家的底褲扒乾淨，你負責寫。」
林晚靠在牆邊，聽笑了：「底褲這個詞，你得在執法記錄儀面前再說一遍。」
許凱「嘁」了一聲，把冰紅茶擰開灌了兩口，湊到沈渡旁邊：「渡哥，你猜我昨晚幹了啥？」
「沒睡。」沈渡說。
「你也沒睡。」許凱笑，露出一排白牙，「我熬夜給你搞了個東西，挺糙的，但肯定好用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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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把自己的筆記本搬到桌上，屏幕已經亮了。一個黑底綠字的界面跳出來，像極了老電影裡的終端機。最上方一行字，字體很硬：「差評輔助程序v1內部測試版」。
沈渡走到他身後，林晚也湊了過來。
「這是什麼？」林晚問。
「輔助。」許凱說，「我寫了個爬蟲加自然語言處理的小工具，能自動抓取商家的公開信息和評價數據，幫你生成『質檢報告格式』的初稿。你看啊——」
他敲了幾下鍵盤，輸入「鐵狼健身房」五個字，屏幕上開始滾數據：
「商家名稱：鐵狼健身房（銀海商廈店）。工商信息：已核實。食品經營許可：無。消防驗收公示：未查詢到。近30天新增評價：143條。疑似刷好評：127條。評價重複率：88.7%。疑似水軍帳號：91個。」
沈渡眼睛盯著屏幕，手指在桌沿上敲了兩下。
「繼續。」他說。
許凱又敲了個回車：「它還能自動匹配法律條款。你把不合格項輸進去，它幫你對應法條，再補上建議，基本就是你的差評格式。」
林晚偏頭看沈渡：「你以後寫差評，不用自己翻法條了？」
沈渡搖頭：「法條我心裡有數，這個工具最值錢的，不是生成格式，是抓取異常評價。水軍帳號、重複率、註冊時間集中度，這些我肉眼也能看，但沒它快。」
許凱得意地笑：「那必須快，我奶奶寫的隨機數都比我爬蟲工整。」
林晚不太懂技術，但聽得出這工具對沈渡的價值。她往屏幕上的「疑似水軍帳號：91個」看了一眼：「這些帳號能查到IP嗎？」
「能。」許凱說，「但有些掛了代理，有些是虛擬號，查得到門牌號，找不到人。」他頓了頓，「不過，我剛才在爬鐵狼數據的時候，發現這批水軍帳號里，有一小半質量特別高。不是那種複製粘貼的機械號，是會用不同措辭、不同語氣、甚至能發照片和追評的『高級帳號』。」
沈渡的表情變了一下。
許凱切換了頁面，劃出一組帳號樣本，沈渡俯下身看。
這組帳號的好評文案，語法通順，語氣自然，有的一條寫「住這附近常路過，健身房的採光挺好」，另一條寫「教練挺有耐心，但我這種社恐還是買課猶豫」。像真人，但沈渡一眼就看出問題。
「語句太完整。」沈渡說，「連錯別字都沒有。真人的評論會隨意，會打錯標點，會半截話。這些帳號不是真人。」
「對。」許凱說，「這些是AI生成的，我抓了它們的句式結構，底層模型像是被統一調過的。所有帳號都避開敏感詞，所有好評都帶一個『小缺點』來增加真實感。這套東西，不是外面那種便宜水軍能搞的。」
沈渡沉默了幾秒，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出兩下，又停住。
「能追到它們統一的調度節點嗎？」沈渡問。
「追了。」許凱說，聲音低下來，「五個IP段，三個是雲伺服器，一個在境外，還有一個，直接落在誠嶼集團總部大樓北區機房。」
房間裡的空氣像被抽掉了一秒。
林晚直起身，眉頭慢慢擰起來：「你確定？」
「本來不確定。」許凱把屏幕轉過去，「但那台伺服器的反向解析名，前綴是『chengyu-brand』，後綴是誠嶼集團的內部域名。不是官網站群，是內部業務網段。我發消息前又驗證了一遍，確認沒錯。」
沈渡盯著那串域名，像在看一枚印在屏幕上的鋼戳。
「所以，」他說，「好評聯盟高級帳號，是從誠嶼集團總部機房裡跑出來的。趙山河的『城市好評計劃』，至少有一部分核心算法，就架在他自己大樓里。」
林晚臉色發白，沒說話。她走到窗前，把窗簾拉得更嚴一些。
許凱看了她一眼，又看向沈渡：「渡哥，現在怎麼辦？直接寫誠嶼集團總部？你的差評能不能打進去？」
沈渡搖頭：「打不進去，那是趙山河護盾最強的部位。而且，機房不等於證據，一個域名不夠。我們需要實錘，最好能進那棟樓，或者找到它對外發包服務的合同、流量日誌、後台截圖。」
「那需要潛進去？」許凱問。
沈渡走到牆邊，在紙上寫下「誠嶼集團北區機房——高級好評帳號節點」，又畫了個圈，圈外打了個問號。
「林晚。」沈渡轉身，「星耀傳媒的案子裡，有沒有人提過誠嶼集團的機房？」
林晚從窗邊轉回來，想了一下：「有一個細節，之前審星耀傳媒技術部一個員工時，他說他們的文案庫是總部發的，每周更新一次，由『品牌數據組』統一推送。當時我們以為『總部』是星耀傳媒總部。現在想，可能不是。」
「可能是誠嶼集團。」沈渡說。
林晚點頭：「還需要核實。」
許凱插嘴：「我可以去核實，他們內部有文件傳輸日誌，只要找到幾個樣本，看看文件上傳路徑，就能確認是不是從誠嶼過來的。」
「注意安全。」沈渡說。
許凱「嗯」了一聲，忽然笑：「渡哥，你還記不記得，你以前在質檢所的時候，教我寫第一份故障報告，說『問題要具體到一顆螺絲』。」
沈渡看著他：「你現在不就在幫我擰螺絲嗎？」
許凱笑得更開：「那這入伙手續，算辦了吧？」
沈渡伸手，把許凱從椅子上拉起來，拍了拍他的肩，動作很輕，但很實。
「辦了。」他說，「從今天開始，你負責代碼和數據，我負責寫，林晚負責執法和擋刀。」
林晚在旁邊聽著，嘴角很輕地牽了一下：「誰擋刀還不一定。」
沈渡轉頭看她：「那就換，你負責擋刀，我負責不讓你擋。」
他這話說得極快，像不小心順出來的。林晚沒接，只把桌上那杯涼掉的咖啡拿起來，像要喝，又放下了。
「你今天得睡覺。」她突然說，「你眼睛裡全是血絲。」
沈渡沒反駁，失眠DEBUFF已經過去，困意像一口遲到的井水，慢慢淹上來。他走到沙發邊，剛要坐下，手機又響了。
不是簡訊，是優選點評的後台推送：
「您關注的『鐵狼健身房』新增23條五星好評，評分從3.1回升至4.2。系統檢測到大規模同頻好評，來源設備高度集中，已啟動人工覆核。」
許凱湊過來一看，罵了一句：「這才消停多久，又開刷。」
沈渡看完，把手機遞給許凱：「這是反擊，我們打了鐵狼，他們用高級帳號補分。這說明，你的程序剛上線，他們已經知道怎麼對沖了。」
許凱表情一凜：「你是說，他們在針對你？」
「不是針對我。」沈渡說，「是針對『差評』，他們在用自己的方式，把評價重新洗牌。我們打掉一家店，他們刷回來三家。」
林晚開口：「所以，不能再一家一家打，得打他們的生產線。」
沈渡坐直了，眼睛裡的紅血絲在燈光下格外明顯，但目光很清，像淬過水的刀。
「下一槍，打機房。」他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