腳步聲停在牢門外的那一刻,羅嘉豪的呼吸先於腦子停了。
他和呂勝同時繃直了背。呂勝的右手已經垂到身側,指尖凝出一線極淡的黑光,又被他強行按了回去——符文還沒緩過來,黑界開不出第二次,真動起手,他們占不到便宜。
「別動。」老頭的聲音直接落進兩人耳朵里,輕得像一片茶葉落進碗,「把氣沉下去,我把這地方往裡收一層。」
石桌、石凳、豁口茶壺開始無聲地往裡縮。不是移動,是整個精神空間向內塌陷了一圈,在原本的牢房裡又套出一層看不見的「裡間」。羅嘉豪只覺得眼前一花,再看清時,他們像是隔著一層水,看向外面那間一模一樣的牢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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鑰匙插進鎖孔,轉了三圈。
厚重的月石門被推開,一道影子先邁過門檻,拖在地上,又長又穩。
來人只帶了兩名近衛,近衛停在門外,反手把石門掩上。他獨自走進牢房,織滿暗影的王袍掃過地面,在石凳前停住。
羅嘉豪隔著那層「水」看清了那張銀白色的臉,心臟狠狠一墜。
國王。
「稀客啊。」老頭的360度音響重新鋪開,聽不出半分異樣,還是那副慢悠悠的腔調,「老臣這破地方,王上有多少年沒親自下來過了?」
「十二年。」國王在石凳上坐下,姿態隨意,像回一個老朋友的家,「你倒是一點沒變。」
「一把骨頭了,變不動嘍。」
國王沒接這句寒暄。他抬起手,掌心攤開,那隻蝸牛殼大小的螺旋角躺在他手裡,灰白色的螺紋緩緩轉動,城池山河的虛影在螺紋深處一明一滅。
「朕今夜來,只問你一件事。」國王說,「穩角的法子。」
裡間的呂勝眼神一動。
老頭沉默了兩拍,笑了:「那都是哪輩子的黃曆了,老臣記性不好,早忘乾淨了。」
「你忘不掉。」國王的手指摩挲著蝸角,「這世上親手催動過它的人,活著的只剩你一個。朕把三艘戰艦拆了重拼,把半個王都的月石填進去,它放大出來的東西,還是穩不住——影子是虛的,船是實的,硬把一支軍塞進三艘船,開到影子海的亂流里,半路就得散架。」
他頓了頓,聲音壓低了些。
「把穩角的法子給朕,朕讓你走出這間牢房。」
羅嘉豪屏住了氣。他感覺到身旁的呂勝也繃緊了——國王在用自由換一個方法。而這個方法,正是他七日奇兵計劃里最缺的那塊板。
老頭卻笑出了聲,笑聲從四面八方轉著圈飄。
「王上,」他說,「老臣是自己走進來的。這門,老臣想走,十二年前就走了,用不著您開。」
牢房裡靜了一瞬。
國王臉上的笑意淡了下去。他盯著空無一物的對面看了很久,像是在看一個坐在那裡的、誰也看不見的人。
「是啊,朕差點忘了。」他緩緩道,「當年朕勸你,影子海的另一邊是流放我們的故土,是幾十億沒有反抗之力的人,是取之不盡的土地。你說,戰爭一起,死的先是王都里這些會做夢的普通人。你寧可自己鎖進詔獄,也不肯替朕穩這隻角。」
「王上記性比老臣好。」
「十二年了,你還是這套。」國王站起身,王袍垂落,「外面有個黑劍的主人,學你當年,一劍斷了朕整支艦隊的桅杆,一個兵都沒殺。你知道朕站在軍港里看著那一地斷桅時想的是什麼嗎?」
他俯下身,一字一字地說。
「朕想,他真像年輕時候的你。」
裡間,呂勝垂在身側的手指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。
老頭沒有出聲。
國王直起腰,重新把蝸角收回掌心,語氣恢復了那種慣常的、漫不經心的從容:「你不肯給,朕也不勉強。沒有穩角的法子,朕不過是多填些月石、多拆幾艘船,把出發的日子往後挪幾天罷了。地球不會跑,朕等得起。」
他轉身往門口走了兩步,忽然停住。
「對了。」國王像是想起什麼閒話,背對著牢房,「朕今夜在王都大索,查所有人的影子。有人稟報,說軍港那兩個刺客,最後消失的方向,離詔獄不遠。」
羅嘉豪的血一下子涼了半截。
國王緩緩側過臉,銀白色的眼瞳掃過這間空牢房:「朕這詔獄,是整塊月石鑿出來的,朕的網兩問景探不進來。老東西,你說巧不巧——全王都只有這裡,朕看不見影子。」
他抬起手。
王袍袖口滑出一縷極細的黑影,像一條蛇,貼著地面遊走,順著牆根、石凳、豁口茶壺,一寸寸地舔過整間牢房。
裡間,羅嘉豪死死咬住後槽牙。那縷黑影游到「水膜」外側,停住了,隔著不到一尺,他甚至能看清黑影上翻卷的細小紋路。他一動不敢動,汗順著下巴滴下去,落進衣領里,沒有一點聲音。
呂勝的指尖黑光重新凝起,只凝了半寸,就被符文的虛弱逼退。兩個人都清楚:這層精神空間一旦被那縷黑影觸實,就是硬碰硬,而他們現在,連逃的門都沒有。
羅嘉豪甚至已經開始在心裡默背影子航行術的咒語,盤算著萬一被發現,能不能拼著暴露從牆縫裡鑽出去。可他立刻又想起,影門全封,王都的影子都在被查驗,鑽出去,不過是從一個口袋鑽進另一個口袋。
「王上多慮了。」
老頭的聲音不緊不慢地響起來,與此同時,整間牢房的陰影齊齊動了一下。石縫裡、牆角下、茶壺背後,無數道深淺不一的舊影子像被一隻手攪渾的水,慢悠悠地翻湧起來,把那縷游進來的黑影裹在了中間。
「老臣在這兒坐了十二年,」老頭笑道,「天天跟自己的影子作伴。這地方別的沒有,影子多得是,層層疊疊,跟老臣的歲數一樣。王上要是有興致,就慢慢找,找到天亮,老臣陪您。」
那縷黑影在一片舊影子裡鑽了幾鑽,每一道影子都像,每一道又都不是。它在「水膜」外側繞了最後一圈,最終被國王抬手收了回去。
「也是。」國王收回手,重新轉向門口,「你這把骨頭,朕還是信得過的——畢竟,這世上最不希望朕輸的人,其實是你。朕輸了,地球的軍隊順著影子海打回來,你想護的那些普通人,一樣活不成。」
石門被他自己推開。
邁出門檻前,國王留下了最後一句話,聲音很輕,卻清清楚楚送進了裡間兩個人的耳朵。
「七日後,西船塢,朕親自登艦督戰。黑劍朕會帶在身上——它的主人既然回了王都,朕倒要看看,他敢不敢來取。」
石門合攏,鎖孔轉了三圈。腳步聲一下一下,穩穩地遠去,最終被詔獄深處的黑暗吞掉。
又過了足足一炷香,那層「水膜」才重新散開。
羅嘉豪腿一軟,直接坐回石凳上,這才發現後背的衣服全濕透了,貼在身上冰涼一片。
「我的媽呀。」他抹了把臉,「他剛才那黑影再往前半寸,我就得當場表演什麼叫自投羅網。」
呂勝沒有坐下。他站在原地,眉頭鎖得死緊,像是在把剛才聽到的每一個字重新過一遍。
「前輩。」他開口,「穩角,是什麼?」
老頭沒有立刻回答。石桌上憑空多了一壺新茶,三隻杯子,他慢悠悠地斟滿,才開口。
「蝸角能放大一切非神跡的幻想,可放大是要『架子』撐著的。沒有穩角的法子,它放大一支軍隊,就像吹一個沒有底的氣球——吹得越大,炸得越快。」老頭把一杯茶推到呂勝面前,「國王填多少月石都只能延緩,壓不住根。他七日後敢出海,是仗著他本人親自坐鎮,用網兩問景偷來的那些影子,一塊一塊替氣球兜底。」
「也就是說,」呂勝端起茶,目光落在茶湯里,「他催動蝸角、分神兜底的時候,就是他防備最空的時候。」
「聰明。」老頭的音響里聽不出喜怒,「也是他唯一脆弱的時候。」
「西船塢,七日後,黑劍在他身上。」呂勝一字一頓,把這三句話重新說了一遍,像是在把它們釘進腦子裡。
羅嘉豪湊過來:「等等,我們就兩個人,符文還沒緩過來,對面是國王加整支先遣艦隊。這怎麼看都是往刀口上撞吧?」
「所以不能硬來。」呂勝抬起眼,「他不是要查影子嗎?那我們就給他一個查不到的影子。」
羅嘉豪一愣:「什麼意思?」
呂勝沒有回答,只是看向老頭:「前輩,他說,我像年輕時候的您。」
老頭斟茶的手,第一次停在了半空。
牢房裡安靜下來,只聽得見茶水從壺口溢出,滴在石桌上,一聲,又一聲。
過了很久,老頭才緩緩開口,那聲音里第一次帶上了一點羅嘉豪從未聽過的、蒼老的東西。
「有些事,」他說,「本來想等你們再走遠一點,再告訴你們。」
「黑劍為什麼認你這個主人,他為什麼叫你『關中王』,還有——」
老頭頓住。
「這影子王國的王位上,本來該坐著的,到底是誰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