後天傍晚六點。
李言站在穿衣鏡前,最後扯了扯衣領。
淺灰色的休閒針織衫,下配一條利落的黑色長褲,腳上一雙乾淨的白色板鞋。
頭髮是出門前剛吹過的,額前碎發打理得服服帖帖,整個人清爽利落,站在鏡子前,襯得那張臉愈發好看。
對鏡理了理袖口,他又檢查了一遍手機,確認了地址,才拎著準備好的水果出了門。
——
崔教授的家在一處安靜的老小區里,不大,但收拾得一塵不染。
李言按了門鈴,開門的是崔明秀。
老頭今天難得穿了一件熨得平整的襯衫,看到李言的打扮,滿意地點了點頭:「不錯,精神。」
「教授好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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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來來來,進來。給你介紹一下,這是你師母。」
朴恩淑從廚房裡走出來,頭髮利落地盤著,圍裙還沒解下來,笑容溫和:「這就是小李吧?哎呀,比照片上還精神。快進來快進來。」
「師母好。」李言微微欠身,把水果遞過去,「一點心意。」
「來就來還帶什麼東西。」朴恩淑嗔了一句,接過水果往廚房去。
崔明秀把李言讓到客廳沙發上坐下,泡了壺茶。
李言雙手捧著茶杯,脊背挺得筆直。
這是他第一次來導師家裡,第一次見師母,環境陌生,規矩不清,渾身上下都寫著「拘謹」兩個字。
「別緊張,家裡吃飯,隨意點。」崔明秀看他那副樣子,笑了。
「哦哦,好。」
正說著,門鈴響了。
「來了來了,肯定就是小南。」朴恩淑繫著圍裙從廚房快步出來,一邊走一邊喊,「小言,一會兒給你介紹個姑娘認識認識,跟我們家是世交,人可好了,」
門開了。
李言端著茶杯,剛往嘴邊送。
門口站進來一個人。
淺色的針織開衫,裡面是一條素淨的長裙,長發鬆松地挽著,化了很淡很淡的妝,眉尾上方那顆小痣,在玄關的燈光下清清楚楚。
是他住的那套502,天天去給他做飯、洗碗、收拾屋子的人。
名井南。
「噗,」
兩人在來之前李言還發了消息說要去長輩家吃飯,名井南說自己也快要出發了。
沒想到,這長輩還是一個長輩……
一口茶,盡數噴在了茶几上。
客廳里瞬間安靜。
崔明秀愣住了。
朴恩淑愣住了。
名井南也僵在玄關,懷裡還抱著一盒點心,眼睛瞪得溜圓地看著沙發上噴了茶的李言。
三秒。
「……咳咳,」李言慌忙放下杯子,手忙腳亂地抽紙巾,「嗆到了,嗆到了。」
名井南回過神來,臉上的表情從震驚飛速切換成禮貌的微笑,朝客廳欠了欠身:「叔叔,阿姨好,打擾了。」
「哎呀,小南來啦!」朴恩淑的熱情瞬間衝散了這陣尷尬,快步迎上去接過點心,「快進來快進來。」
崔明秀的目光在兩個人之間來迴轉了兩圈,眉頭微皺,又緩緩舒展:「小言……你們認識?」
李言剛擦完茶几,抬起頭,正對上名井南投來的目光。
那雙眼睛裡明明白白寫著四個字:穩住,別說。
「……認識的。」李言乾巴巴地說。
「認識的。」名井南幾乎是同時接話,聲音輕柔自然,「李老師人很好,之前有過幾次來往,算是個熟人。」
「熟人?」崔明秀挑了挑眉,「怎麼認識的?」
「就……李老師現在很有名嘛,我聽過他的課,後來偶爾碰到,打過幾次招呼,僅此而已。」
「哦,」崔明秀拖長了音,表情明顯鬆了下來。
只有李言知道,那聲「哦」里藏著的推拉,他現在滿腦子只有一個念頭:見過幾次面就敢當著人打眼色,這演技是怎麼練出來的?
四個人在餐桌前坐下。
朴恩淑的手藝是真的好。
幾道日式小菜做得精緻,中間一鍋燉排骨冒著熱氣,角落裡還擺了一碟醃得恰到好處的蘿蔔。
「小言,多吃點,看你瘦的。」朴恩淑不停給他夾菜。
「小南,嘗嘗這個排骨,阿姨燉了一下午。」
飯桌上的氣氛,出乎意料地融洽。
崔明秀端起一小杯清酒,笑呵呵地問:「小南啊,最近工作忙嗎?」
「還好,最近行程不算多,正好歇一歇。」
「好好好,歇一歇好,年輕人也不能太拼。」崔明秀點了點頭,又轉頭看向李言,「小言,你那個星船的活兒,下個月報到,準備好了沒有?」
「準備好了,星船那邊的情況我都摸清了。」
「嗯。」崔明秀滿意地點頭。
而坐在對面的名井南,在聽到「星船」兩個字的時候,眼神幾不可察地亮了一下,隨即又若無其事地夾了塊排骨。
李言低頭吃飯,越吃心裡越不對勁。
導師今天把他請到家裡,特意讓他穿周正,桌上擺了酒,請來的姑娘是跟崔家「世交」的年輕女性——
這,這不就是相親局嗎?
而且相親的對象,是那個昨天還在他家廚房裡把糯米粉當麵粉的人。
他抬起頭,對上名井南的目光。
名井南正端著湯碗喝湯,那雙眼睛看著他,忽然飛快地眨了兩下。
又眨了兩下。
李言:「……」
他在心裡嘆了口氣,低下頭繼續扒飯。
行吧。
您說認識,那就是見過幾次面的泛泛之交。
您說點頭,那就點頭。
這戲,我陪您演到底。
飯吃到一半,崔明秀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,放下筷子,看向李言:「對了小言,有件事本來打算吃完飯再跟你說的。」
「教授您說。」
「你租的那套房子,」崔明秀呷了口酒,慢悠悠地說,「是小南名下的。」
李言夾菜的筷子,停在了半空。
他緩緩抬起頭,看向對面的名井南。
名井南正低頭給自己盛湯,睫毛垂著,耳朵卻紅了一圈。
她像是感應到了什麼,抬眼飛快地瞥了他一眼,然後沖他用力地、不動聲色地眨了眨眼。
那眼神明明白白:不知道。別問。裝傻。
李言收回目光,深吸一口氣,把翻江倒海的情緒硬生生壓了下去。
「……原來是這樣。」他乾巴巴地說,「難怪租金那麼便宜。」
「是啊,」崔明秀渾然不覺,笑呵呵地擺手,「小南那人就是心善,空著也是空著,還特意囑咐助理給個實在價。」
「嗯,」李言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,「房東……人很好。」
對面,名井南低頭喝湯,嘴角在碗沿後面,壓都壓不住。
那頓飯,吃到最後,桌上三個人都心滿意足。
崔明秀覺得,今天這局成了,兩個孩子認識,聊得來,互相還都不反感,尤其小南,平時見了相親局扭頭就走的人,今天居然全程有說有笑。
朴恩淑覺得,小言這孩子實在,小南這丫頭懂事,看著就登對。
只有李言,全程懵著,從落座懵到起身。
——
九點多,李言和名井南前後腳告辭。
崔明秀把兩個人送到樓下,看著兩個年輕人的背影一前一後走進夜色里,滿意地點了點頭。
回到家,朴恩淑正在收拾碗筷,崔明秀倒了半杯酒,靠在沙發上回味。
「老崔。」朴恩淑忽然開口。
「嗯?」
「我覺得啊,小南跟小言,不像剛認識的。」
崔明秀愣了一下,端著酒杯的手頓了頓:「為什麼?」
「你觀察一下嘛,」朴恩淑一邊擦桌子一邊分析,「第一,小南進門看到小言噴茶那一眼,那表情不像見到陌生人,倒像被嚇了一跳的熟人。第二,吃飯的時候,小言夾菜總下意識往小南那邊偏,問她吃不吃辣,他比小南自己回答得還快。第三,」她頓了頓,「小南說『有過幾次來往』,說這話的時候,眼睛一直沒看人。她跟你說真話的時候,眼睛可從來都是直直看著你的。」
崔明秀端著酒杯,沉默了好一會兒。
「……經你這麼一說,」他緩緩點頭,「還真是。」
「所以說,」朴恩淑擦完桌子,在他旁邊坐下,「這兩個孩子,怕是早就認識了,只是沒跟咱們說實話。」
「要不,」崔明秀放下酒杯,「我給小南她爸打個電話,問問情況?」
「急什麼。」朴恩淑白了他一眼,「年輕人談戀愛,最忌諱家長沖在前面。咱們把台子搭好了,讓他們自己唱。處得好看後續再說,處不好,咱們裝作什麼都不知道,誰也不尷尬。」
崔明秀想了想,笑了,又給自己續了半杯:「有道理。」
「那就再看看。」朴恩淑關了客廳的大燈,只留一盞昏黃的落地燈,「不著急。」
窗外,首爾的夜色安安靜靜。
而此刻的城市另一頭,一輛車裡,名井南握著方向盤,等紅燈的空檔,轉頭看向副駕駛。
「喂,李言。」
「嗯?」
「剛才在飯桌上,」她眨了眨眼,嘴角憋著笑,「你那口茶,噴得挺遠啊。」
「……你還有臉說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