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書店出來,天色還早。
兩個人沿著老街慢慢走,誰都沒有提回程的事。
「還有個地方。」名井南說。
「哪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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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你以前住的地方。」她看向他,「武館。」
李言的腳步頓了一下。
武館。
金正晟提過,他家裡有個小院子,擺了一圈木樁,他沒事就打,打得整條巷子都聽得見。
「……武館還在?」
「在。」名井南的語氣很輕,「一直都在。」
——
車子開了四十分鐘,出了市區,拐進一條更老的巷子。
巷子窄,車子開不進去,兩個人下了車,步行。
巷子很安靜,兩邊是矮矮的老房子,牆皮斑駁,牆頭探出幾枝不知名的花。
越往裡走,李言的心跳,越是不受控制地快起來。
不是緊張。
是一種說不清的、胸口發脹的感覺,像有一隻手,在他身體裡面,輕輕推著他往前走。
然後,名井南在一扇木門前,停下了腳步。
「到了。」
李言抬起頭。
一扇舊木門,門漆掉了大半。
沒有招牌,沒有牌匾,看上去就是一座普普通通的四合院,跟巷子裡其他老房子沒什麼兩樣。
可李言站在門前,一動不動。
就是這座沒有名字的院子。
裝下了他的整個少年時代。
「這幾年,一直是我找人打理的。」名井南站在他旁邊,聲音很輕,「鑰匙……」
她從包里掏出鑰匙串,取下一把黃銅的舊鑰匙,遞到他面前。
「本來,就是你的。」
李言看著那把鑰匙。
看了很久。
然後伸手,接了過來。
鑰匙插進鎖孔,轉動的瞬間,發出「咔噠」一聲輕響。
很輕的一聲。
卻像是打開了他身體裡某個很深的地方。
門推開,院子裡的一切,映入眼帘。
不大的一方小院,青石板鋪地,被掃得乾乾淨淨。
牆角一排木樁,立得整整齊齊,樁身上密密麻麻的痕跡,深深淺淺,全是歲月砸出來的。
院子正中,一張石桌,四個石凳。
牆邊一棵老樹,枝葉繁茂,樹蔭下掛著一張吊床,繩結被磨得發亮。
李言一步一步,慢慢地走進去。
走到木樁前,停下。
他抬起沒受傷的左手,輕輕撫上樁身。
掌心貼上去的那一刻,指尖觸到那些深深淺淺的凹痕,他的呼吸,忽然亂了半拍。
手掌知道這個觸感。
一次揮拳,一次收力,一次次的練習,掌骨記得這個力度,虎口記得這個位置。
腦子裡一片空白,掌心卻清清楚楚。
「你來韓國之前,就練了很久的拳了。」名井南站在他身後,輕聲說,「這樁,你也打了很多年了。」
「你以前跟我說過,」她頓了頓,「你說叔叔在你很小的時候就讓你扎馬步、打木樁,說拳快不重要,拳穩才重要。」
「你還笑叔叔囉嗦,結果一打就是十幾年。」
李言低頭,看向自己的右手虎口。
「後來我才知道,你虎口裂過多少次。」名井南的聲音很輕,「你說過,裂了就貼膏藥,貼著繼續打。」
「說這話的時候,你還在笑。」
李言收回手。
他轉頭,看向院子正中的石桌,和那棵枝葉繁茂的老樹。
「這棵樹……」
「你以前跟我說過,」名井南說,「夏天的傍晚,你就在這樹蔭下練功,叔叔搬個小馬扎坐在旁邊搖扇子監督。」
「你說樹上的知了叫得吵,叔叔說吵才好,練的就是心靜。」
李言看著那棵樹。
夕陽的餘暉從枝葉間漏下來,落在青石板上,落在木樁上,落在他身上。
「這院子,」名井南的聲音慢了下來,「你走了以後,我一個人來過很多次。」
「第一次來的時候,我在門口站了很久,沒敢進去。」
「後來進去了,院子裡落了一層灰,木樁上落了葉子,你房間裡的被子還是你走那天疊的樣子。」
「我站在這院子裡,哭了一場。」
「哭完了,我做了個決定。」
她看著他,一字一句。
「我找人重新修了屋頂,換了鎖,每個月請人來打掃兩次。」
「木樁我讓他們原樣留著,一道痕跡都不能動。吊床也是,叔叔的石桌石凳也是。」
「院子裡的那棵樹,我請了園藝師定期修剪。」
「我還記得你跟我說過,叔叔愛在石桌上喝茶,下棋,擺一副永遠下不完的殘局。」名井南走到石桌邊,伸手輕輕擦了擦桌面,「所以我讓他們把這套石桌石凳,一個角都沒碰地留著。」
「每年過年,我都會來這裡一趟。」
「在石桌上擺一桌菜,四菜一湯,都是照著你以前跟我念叨過的、你們家過年的口味做的。紅燒肉要肥瘦三層,魚要整條不能切,餃子得是叔叔調的那種白菜豬肉餡。」
「我自己坐在石凳上,擺上四副碗筷。」
「然後我就自言自語,跟叔叔匯報。」
「跟他說,叔叔,今年我出了新專輯,拿了獎。」
「跟他說,叔叔,我真的好想李言了。」
說到這裡,名井南笑了,眼睛卻紅了。
「我還在那把吊床上睡過一個下午。」她指了指樹蔭下的吊床,「就是想試試,躺在你躺過的地方,是什麼感覺。」
「吊床一晃一晃的,樹葉的影子落我臉上。」
「我躺在那,想著你小時候是不是也這樣躺著偷懶,被叔叔拿扇子拍起來。」
「想著想著,就哭了。」
「哭著哭著,又笑了。」
李言站在原地,一動不動地聽完。
他的眼眶,毫無預兆地,熱了。
沒有畫面,沒有記憶。
可眼淚就是湧上來了,來得又急又凶,他自己都措手不及。
「……奇怪。」他抬手抹了一把臉,聲音發啞,「我明明,什麼都不記得。」
「可我站在這裡,就想哭。」
「像是……回家了。」
名井南站在幾步之外,看著他。
看著他站在木樁前,站在這方他生活了十幾年的院子裡。
她的眼淚也掉了下來。
但她笑著。
「傻瓜。」
「不用記得每一塊磚每一根樁。」
「叔叔把功夫傳給了你的手,把脾氣傳給了你的骨,把這條巷子的路,刻進了你的腳底。」
「忘不掉的。」
她走過去,站在他身邊,跟他一起看著那排木樁。
「你看,樹在,樁在,院子在。」
「我也在。」
「都在等你回來。」
天徹底黑下來的時候,兩人才離開。
李言鎖門前,回頭看了一眼院子。
月光落在青石板上,落在木樁上,安安靜靜。
他把鑰匙小心地收進口袋,貼著心口的位置。
「南!」
「嗯?」
「謝謝你。」他說,「替我守著這個家。」
名井南看了他一眼,搖搖頭,笑了。
「不用謝。」
「守著它,就像守著你。」
「我樂意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