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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0章 重回小院

  從書店出來,天色還早。

  兩個人沿著老街慢慢走,誰都沒有提回程的事。

  「還有個地方。」名井南說。

  「哪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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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你以前住的地方。」她看向他,「武館。」

  李言的腳步頓了一下。

  武館。

  金正晟提過,他家裡有個小院子,擺了一圈木樁,他沒事就打,打得整條巷子都聽得見。

  「……武館還在?」

  「在。」名井南的語氣很輕,「一直都在。」

  ——

  車子開了四十分鐘,出了市區,拐進一條更老的巷子。

  巷子窄,車子開不進去,兩個人下了車,步行。

  巷子很安靜,兩邊是矮矮的老房子,牆皮斑駁,牆頭探出幾枝不知名的花。

  越往裡走,李言的心跳,越是不受控制地快起來。

  不是緊張。

  是一種說不清的、胸口發脹的感覺,像有一隻手,在他身體裡面,輕輕推著他往前走。

  然後,名井南在一扇木門前,停下了腳步。

  「到了。」

  李言抬起頭。

  一扇舊木門,門漆掉了大半。

  沒有招牌,沒有牌匾,看上去就是一座普普通通的四合院,跟巷子裡其他老房子沒什麼兩樣。

  可李言站在門前,一動不動。

  就是這座沒有名字的院子。

  裝下了他的整個少年時代。

  「這幾年,一直是我找人打理的。」名井南站在他旁邊,聲音很輕,「鑰匙……」

  她從包里掏出鑰匙串,取下一把黃銅的舊鑰匙,遞到他面前。

  「本來,就是你的。」

  李言看著那把鑰匙。

  看了很久。

  然後伸手,接了過來。

  鑰匙插進鎖孔,轉動的瞬間,發出「咔噠」一聲輕響。

  很輕的一聲。

  卻像是打開了他身體裡某個很深的地方。

  門推開,院子裡的一切,映入眼帘。

  不大的一方小院,青石板鋪地,被掃得乾乾淨淨。

  牆角一排木樁,立得整整齊齊,樁身上密密麻麻的痕跡,深深淺淺,全是歲月砸出來的。

  院子正中,一張石桌,四個石凳。

  牆邊一棵老樹,枝葉繁茂,樹蔭下掛著一張吊床,繩結被磨得發亮。

  李言一步一步,慢慢地走進去。

  走到木樁前,停下。

  他抬起沒受傷的左手,輕輕撫上樁身。

  掌心貼上去的那一刻,指尖觸到那些深深淺淺的凹痕,他的呼吸,忽然亂了半拍。

  手掌知道這個觸感。

  一次揮拳,一次收力,一次次的練習,掌骨記得這個力度,虎口記得這個位置。

  腦子裡一片空白,掌心卻清清楚楚。

  「你來韓國之前,就練了很久的拳了。」名井南站在他身後,輕聲說,「這樁,你也打了很多年了。」

  「你以前跟我說過,」她頓了頓,「你說叔叔在你很小的時候就讓你扎馬步、打木樁,說拳快不重要,拳穩才重要。」

  「你還笑叔叔囉嗦,結果一打就是十幾年。」

  李言低頭,看向自己的右手虎口。

  「後來我才知道,你虎口裂過多少次。」名井南的聲音很輕,「你說過,裂了就貼膏藥,貼著繼續打。」

  「說這話的時候,你還在笑。」

  李言收回手。

  他轉頭,看向院子正中的石桌,和那棵枝葉繁茂的老樹。

  「這棵樹……」

  「你以前跟我說過,」名井南說,「夏天的傍晚,你就在這樹蔭下練功,叔叔搬個小馬扎坐在旁邊搖扇子監督。」

  「你說樹上的知了叫得吵,叔叔說吵才好,練的就是心靜。」

  李言看著那棵樹。

  夕陽的餘暉從枝葉間漏下來,落在青石板上,落在木樁上,落在他身上。

  「這院子,」名井南的聲音慢了下來,「你走了以後,我一個人來過很多次。」

  「第一次來的時候,我在門口站了很久,沒敢進去。」

  「後來進去了,院子裡落了一層灰,木樁上落了葉子,你房間裡的被子還是你走那天疊的樣子。」

  「我站在這院子裡,哭了一場。」

  「哭完了,我做了個決定。」

  她看著他,一字一句。

  「我找人重新修了屋頂,換了鎖,每個月請人來打掃兩次。」

  「木樁我讓他們原樣留著,一道痕跡都不能動。吊床也是,叔叔的石桌石凳也是。」

  「院子裡的那棵樹,我請了園藝師定期修剪。」

  「我還記得你跟我說過,叔叔愛在石桌上喝茶,下棋,擺一副永遠下不完的殘局。」名井南走到石桌邊,伸手輕輕擦了擦桌面,「所以我讓他們把這套石桌石凳,一個角都沒碰地留著。」

  「每年過年,我都會來這裡一趟。」

  「在石桌上擺一桌菜,四菜一湯,都是照著你以前跟我念叨過的、你們家過年的口味做的。紅燒肉要肥瘦三層,魚要整條不能切,餃子得是叔叔調的那種白菜豬肉餡。」

  「我自己坐在石凳上,擺上四副碗筷。」

  「然後我就自言自語,跟叔叔匯報。」

  「跟他說,叔叔,今年我出了新專輯,拿了獎。」

  「跟他說,叔叔,我真的好想李言了。」

  說到這裡,名井南笑了,眼睛卻紅了。

  「我還在那把吊床上睡過一個下午。」她指了指樹蔭下的吊床,「就是想試試,躺在你躺過的地方,是什麼感覺。」

  「吊床一晃一晃的,樹葉的影子落我臉上。」

  「我躺在那,想著你小時候是不是也這樣躺著偷懶,被叔叔拿扇子拍起來。」

  「想著想著,就哭了。」

  「哭著哭著,又笑了。」

  李言站在原地,一動不動地聽完。

  他的眼眶,毫無預兆地,熱了。

  沒有畫面,沒有記憶。

  可眼淚就是湧上來了,來得又急又凶,他自己都措手不及。

  「……奇怪。」他抬手抹了一把臉,聲音發啞,「我明明,什麼都不記得。」

  「可我站在這裡,就想哭。」

  「像是……回家了。」

  名井南站在幾步之外,看著他。

  看著他站在木樁前,站在這方他生活了十幾年的院子裡。

  她的眼淚也掉了下來。

  但她笑著。

  「傻瓜。」

  「不用記得每一塊磚每一根樁。」

  「叔叔把功夫傳給了你的手,把脾氣傳給了你的骨,把這條巷子的路,刻進了你的腳底。」

  「忘不掉的。」

  她走過去,站在他身邊,跟他一起看著那排木樁。

  「你看,樹在,樁在,院子在。」

  「我也在。」

  「都在等你回來。」

  天徹底黑下來的時候,兩人才離開。

  李言鎖門前,回頭看了一眼院子。

  月光落在青石板上,落在木樁上,安安靜靜。

  他把鑰匙小心地收進口袋,貼著心口的位置。

  「南!」

  「嗯?」

  「謝謝你。」他說,「替我守著這個家。」

  名井南看了他一眼,搖搖頭,笑了。

  「不用謝。」

  「守著它,就像守著你。」

  「我樂意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