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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十九章 新生

  李言病癒之後,開始積極地接受治療。

  他去了心理科,每周都去,坐很久的診室,跟醫生聊很多話。

  醫生告訴他,他的失憶是心理性的,急不得,要等他自己慢慢準備好,記憶才可能回來。

  他不急——他連自己丟了什麼都不知道,也就談不上著急。他只知道,身體要養好,日子要過下去,父親留下的這個家,不能再垮了。

  2019年下半年,他一邊治療,一邊處理學業。

  他在延世大學辦的是休學,回國之後,通過學校的遠程課程把剩餘學分補齊了。

  2020年初,他拿到了延世大學的畢業證書。

  拿到證書那天,他在家裡坐了很久,把那張證書看了又看,心裡說不清是什麼滋味——書讀完了,可那些年好像跟著畢業證一起,被封進了檔案袋裡。

  2020年,他申請了國內的研究生。因為本科是海外學歷,走的是申請審核通道,不需要參加統考。他申請的是北方某所體育大學,研究方向是運動訓練與體能恢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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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面試那天,面試官問他為什麼選這個方向,他想了想,說:「練了十幾年功夫,覺得身體和訓練這件事,值得好好研究一下。」

  他被錄取了。

  2020年秋天,他入學,成為了一名研究生。

  讀研的三年,他把自己埋進了學業里——上課、訓練、做實驗、寫論文。他比同屆的很多人都拼,導師誇他踏實,說他像是有使不完的勁。只有他自己知道,他不是有勁,他是不敢停下來。

  一旦停下來,心裡那個空落落的地方就會開始隱隱作痛,他說不清那是什麼,只能把自己填滿,填到沒有空隙去想。

  研究生期間,他開始跟著導師給本科生代課。

  他講課不愛照著講義念,喜歡讓學生到操場上實操,教他們如何判斷運動損傷、如何設計恢復訓練。

  他講著講著就愛跑題,從運動力學扯到早年練功的糗事,逗得滿教室的學生笑,然後他自己又一本正經地把話題拉回來。

  學生喜歡他,覺得這個年輕老師有意思——人長得好看,課又講得有趣,還不端老師的架子。

  他不知道自己這些年長開了。二十出頭的少年氣褪去之後,眉骨和輪廓都顯得更加分明了,笑起來還是那副沒心沒肺的樣子,但眼神里多了一層沉穩。

  他穿簡單的襯衫和運動外套,站在講台上,偶爾低頭翻講義的時候,台下的女生會偷偷舉手機拍照。

  他的課本來是體育學院的公共選修課,算是一門「水課」,可每次開課,教室里都坐得滿滿當當,過道里還站著不少人——其中一大半是女生。

  有別的學院的學生專門打聽了他的課表來蹭課,坐在後排,一節課下來也不知道在聽什麼,光顧著看人了。

  系裡的老教授們看在眼裡,半開玩笑地跟他提過:「小李,你這課比咱們院宣傳部的招新都火爆,要不你兼職去給學生做做形象顧問?」

  他笑著擺手:「別,我這個人是靠實力吃飯的,不靠臉。」

  2022年底,他碩士畢業,因為表現突出,留校任教,成為了一名講師。

  同事們對他都很好,尤其是幾位年長的老師,知道他一個人,又年輕,總想著給他張羅點什麼。

  有一天,導師把他叫到辦公室,泡了杯茶,拐彎抹角地聊了半天,最後說:「小李啊,我老伴那邊有個侄女,在銀行工作,人挺不錯的,比你小兩歲。要不……約著見見?」

  他端著茶杯,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:「老師,您就別操這個心了。我這個人,忙著呢。」

  「你忙什麼?你一個人,下了課就回家,飯都是自己做——」

  「做飯也是事啊。」他岔開話題,「您這茶不錯,哪買的?」

  導師看他不接茬,也就沒有再提。

  後來又有同事給他介紹過兩次,都被他輕描淡寫地擋了回去。他不是故意不給面子,他是真的對「談戀愛」這件事提不起任何興趣。

  他也說不清為什麼——別人跟他提這個的時候,他心裡總是空空的,像是有個位置明明該有人坐著,卻空了很多年,空到他都不知道那裡該放什麼了。

  1997年3月31日出生,他算算自己,已經二十六歲了。

  同齡的同事有的結了婚,有的談了戀愛,只有他,一個人住,一個人做飯,一個人過節。他也不覺得孤單——或者說,他早就習慣了這種空。他在學校旁邊租了一間小房子,不大,但收拾得乾淨。窗台上擺著一盆綠蘿,是他搬進來的時候在花市買的——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選了綠蘿,只是覺得,好像在哪裡見過這種植物,看著熟悉。

  他偶爾會夢到一些片段。有時候是江邊的風,有時候是一個看不清臉的影子,有時候是一片紛紛揚揚的雪。醒來之後,他總是怔怔地坐在床上,好一會兒才回過神,然後把這些夢歸咎於白天想太多了。

  他把日子過得很規律,很平靜。他不覺得自己少了什麼——或者說,他已經習慣了心裡那個說不清道不明的空洞。他教學生,練功夫,做研究,偶爾和同事出去吃個飯。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地過,他以為,這輩子大概也就這樣了。

  名井南那邊,也在一點一點地往前走。

  焦慮症恢復之後,她重新回到了舞台上。

  TWICE依舊是那個耀眼的TWICE,而她們身後,公司的女團梯隊也在慢慢成形——新人團一個接一個地出道,開始嶄露頭角,漸漸接過了她們當年舉過的那面旗。

  TWICE的團體活動不再像巔峰期那樣密不透風,成員們開始有了各自的發展空間,有人演戲,有人上綜藝,有人做音樂。

  名井南的發展重心,慢慢轉向了日本。她和湊崎紗夏、平井桃組成了小分隊MISAMO——三個人都是日本出身,組合的名字就取自她們名字的縮寫。

  她們在日本活動,出專輯,上日綜,開小型演唱會,反響很好。粉絲們說,她們三個站在舞台上,有一種特別的默契和鬆弛感,像是回家了一樣。

  名井南自己也覺得,日本的行程讓她舒服很多。離首爾遠了,離那個名字似乎也遠了。

  她以為自己可以就這樣,把日子過下去,把那個名字徹底留在過去。

  但她沒有。

  只要一有空,她還是會買機票回首爾,回到那條安靜的小巷子裡。

  院門鑰匙她一直帶著,推開門,院子還是老樣子——木樁還在,松樹還在,窗台上的綠蘿還在,她定期澆水,長得鬱鬱蔥蔥。

  她會在那間房間裡住一晚,看看書,發發呆,把窗台擦乾淨,給那盆綠蘿澆一點水。

  她從來不多待,一兩天就回去。但她每次都來。

  像是來赴一個永遠等不到人的約,又像是怕這裡太安靜,安靜到連她都不來了,就真的再也不會有人來了。

  她把那封信、那個人偶、那塊沒有拆封的手錶,放在床頭櫃的抽屜里。

  她偶爾會拿出來看看,讀完那封信,聽一遍那句錄音,然後又放回去。

  她不再哭了,但她知道,那個洞一直在那裡,只是她學會了繞著它走。

  日子還在繼續。李言在中國北方的校園裡教書,名井南在日本和首爾之間往返。

  兩個人都以為,這輩子可能就這樣了——一個忘了,一個等著,隔著海,隔著山,隔著一段再也沒有人提起的往事。

  只是偶爾,在某個深夜,李言會在夢裡聽到一個模糊的聲音,喊他的名字。他醒來,坐在黑暗裡,怔怔地看著窗外,心裡湧上一陣說不清的酸澀。

  他不知道那個聲音是誰的,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難過。

  他只是覺得,好像有什麼很重要的東西,被他落在了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。

  而名井南每次回到那個小院子的時候,都會在心裡輕輕地說一句:我回來了。你還在嗎?

  沒有人回答她。但她也從來沒有停止過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