名井南坐在空蕩蕩的床架上,把那個布袋裡的東西一樣一樣地拿出來之後,最後留下的,是那封信。
信封沒有封口。她抽出信紙的時候,手指一直在抖。
信紙對摺著,展開來,是滿滿三張,正反面都寫滿了字。
【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讀小說上天天看小說,𝒕𝒕𝒌𝒂𝒉.𝒕𝒘超省心 】
字跡是他的——帶著一點連筆的潦草,但每一個字都寫得很用力,像是怕她看不清,又像是在下某種決心。
她低下頭,開始讀。
南:
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,我應該已經不在韓國了。
我想了很久,要怎麼跟你開口說這些。
也想過乾脆什麼都不說,就當我這個人從來沒有出現過。
可我做不到。
有些話,如果這輩子不說,我怕我以後會後悔。
先說最想說的吧——謝謝你。
謝謝你2013年在書店裡,拿走那本書的時候,沒有走開。
那是我來韓國之後,第一次覺得,這個城市好像沒那麼冷。
謝謝你給我做餅乾,做味增湯,在除夕夜裡跑到武館來陪我過年。
謝謝你在我最沒用的那些年,從來沒有嫌棄過我。
我記性不算好,但和你有關的每一件事,我都記得。
記得你在書店裡安靜看書的側臉。
記得雨夜裡你披著我的襯衫,說「好像也不是很著急」。
記得那個秋天,我帶你去坡地看花,你站在花瓣里回頭笑的樣子。
記得螢火蟲從我們中間飛過去的時候,你連呼吸都放輕了。
記得那年跨年,漢江邊放煙花,你喊了一句「不管以後怎麼樣,你都要記得今天」。
我喊了一句「你也是」。
那天晚上的煙花是什麼顏色的,我都忘了。
但你說那句話時的聲音,我記得很清楚。
我也記得我們鬧過的一些小彆扭。
有一年夏天,你約我去吃一家新開的店,我因為打工遲到了一個小時。
你嘴上說沒事,但一整頓飯都沒怎麼理我。
後來我買了兩串糖葫蘆哄你,你才笑了。
還有一次,你連著放了我兩次鴿子——一次是練習加課,一次是臨時通告。
我嘴上說沒事,心裡其實是有點不是滋味的。
後來你戴著口罩跑到武館來,一口氣吃了兩碗我做的面,說是賠罪。
我看著你吃得那麼香,那點不是滋味,就全沒了。
你大概不知道,你吃東西的時候,嘴角會沾上一點湯漬,像個小孩一樣。
我每次看到,都想伸手幫你擦掉。
但一次都沒有。
我怕嚇到你。
我那時候以為,我們可以一直這樣下去。
我以為只要我夠努力,就能離你近一點。
我以為那點距離,可以用汗水填平。
我拼命練功,拼命考證,拼命想讓自己變得更好。
我想追上你。
我想有一天,能站在你身邊的時候,不用覺得心虛。
我考武術比賽,拿獎牌,我以為那能讓我離你近一點。
可後來我發現,我越努力,越看得清楚。
你跑得太快了,而我,腳上還沾著泥。
我跟不上你。
你站在舞台上,幾萬人為你歡呼,燈光落在你身上,像披了一身星河。
你穿的衣服,去的地方,認識的人,都和我不是一個世界的。
你送我那些禮物的時候,我知道你是真心的。
但每一件我收下的時候,心裡都沉一分。
那些禮物像一顆一顆的石頭,壓在我心上,沉得我喘不過氣。
因為我連一件對等的東西,都拿不出來。
我知道你不在乎這些。
你跟我吃路邊攤,坐在塑料椅上,吃得比誰都香。
你穿著名牌外套,蹲在便利店門口跟我分一盒魚糕,笑得眼睛彎彎的。
你越是這樣,我心裡越是難過。
因為我知道,我什麼都給不了你。
你值得最好的。
而我能給的,只有一碗熱湯、一把傘、和一條走不到頭的夜路。
我不怪任何人。
只怪我自己。
是我懦弱了。
是我退縮了。
是我不夠好,配不上你眼睛裡的光。
我知道你不在乎我有沒有錢。
你跟我吃路邊攤,也很開心。
但我做不到,讓自己心安理得地站在你身邊。
我怕有一天你會後悔。
怕有一天你會發現,我其實配不上你給我的那些好。
怕你在某個深夜醒來,看著身邊的我,心裡湧起一絲說不清的遺憾。
生日會那天,你說公司開生日會拖得遲,脫不開身。
其實那天晚上,我去了XX酒店。
我看到你坐在那裡,和他有說有笑。
我看到你笑得很得體,很自然,像是很習慣那樣的場合。
那一刻我忽然覺得,你的人生,本來就該是這樣的。
站在體面的人身邊,過著體面的生活。
而我,只是你在那個小書店裡,偶然遇到的一段插曲。
你以後會遇到更好的人,會過上更好的人生。
你以後找人的時候,就按那天晚上的標準來吧。
南,我不後悔認識你。
這六年,是我這輩子最好的六年。
像一場做了很久很久的夢,夢裡有花,有雪,有螢火蟲的光,還有你。
我只是後悔,沒有早點告訴你——你有多好。
我想過很多次,要不要把後面這句話寫下來。
寫了,怕你為難。
不寫,怕自己後悔。
我從來沒有在你面前說過這句話。
現在說了,你可能也看不到了。
南,我愛你。
像那年漢江邊的煙花一樣,明知道會散,還是義無反顧地炸開了。
最後幾個字,寫得很輕,筆畫有些顫,像是寫的人握著筆,用了很大的力氣才把它們寫完。
名井南把信紙從第一行看到最後一行,又看了一遍,然後她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。
一滴,兩滴,砸在信紙上,把墨跡暈開了一小塊。
她沒有去擦,任由眼淚往下流,模糊了視線,也模糊了紙上那些字。
原來他一直在追她。
原來他這些年練功、考證、拿獎,全都是因為她。
原來那天晚上,他看到了。
她騙他說生日會拖得晚,其實她去了酒店。
他全都看到了。
他看著她跟別人坐在一起,然後一個人離開,寫下了這封信。
而她呢?
她只想著等他開口。
只想著以後閒下來,再好好陪他。
只想著「李言肯定是我的,他一定會等我」。
她從來沒有想過,他在她看不見的地方,一個人扛了多少。
她想起自己送他那些禮物時的樣子。
她那時候多開心啊,覺得他能用上好東西了。
可她從來不知道,那些禮物的價格,對李言來說意味著什麼。
她以為那是愛。
其實那是壓在他身上的一根一根的稻草。
他從來不說,她也就從來沒有想過。
「原來我這麼不懂事……」她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。
「我還騙了他……那天晚上,我騙他說是生日會拖得晚……他全都看到了……他什麼都看到了……」
她握著信紙,哭得渾身發抖。
湊崎紗夏站在門口,看著她哭成這樣,喉嚨發緊,別過了臉。
平井桃站在她旁邊,眼睛也紅了,但她沒有出聲,只是看著名井南,手指攥著衣角。
名井南哭著,手指無意間碰到了那隻小人偶——那個穿著練功服的小人。
她觸到它肚子的時候,感覺到裡面有什麼硬硬的東西,像是一個小小的圓片。
她愣了一下,下意識地用手指按了按。
「咔噠」一聲,很輕。
然後,一個聲音從小人偶里傳了出來。
「名井南。」
是他的聲音。
李言的聲音。
錄音只有一句話。
他的語氣很平淡,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,沒有起伏,沒有修飾,只有那種她聽了六年的、熟悉的嗓音。
「名井南,I LOVE YOU。」
聲音在空蕩蕩的房間裡響起來,又落下去,歸於寂靜。
名井南握著那隻小人偶,整個人僵住了。
她低著頭,看著那個穿著練功服的小人,看著它歪歪扭扭的縫線。
那是他給自己做的小人。
他知道自己不敢當面說的話,就把它藏在了這個小人里。
那句話,他大概錄了很多遍吧。
錄到語氣都平淡了,錄到聽不出情緒了。
可是偏偏是這種平淡,在這間空蕩蕩的房間裡,在窗台那盆綠蘿的旁邊,在這張他躺過六年的床上,顯得那麼悲傷,那麼重。
名井南再也忍不住了。
她放聲大哭起來。
哭聲在空蕩蕩的房間裡迴蕩,像是要把這六年所有的委屈、所有的遺憾、所有沒來得及說的話,都哭出來。
她抱著那隻小人偶,哭得整個人都在抖,哭得喘不上氣,哭得聽不見周圍的一切聲音。
湊崎紗夏站在門口,看著她哭成那樣,眼淚終於也跟著掉了下來。
她偏過頭,用手背狠狠擦了一把眼睛,卻怎麼也擦不乾淨。
平井桃站在她身邊,淚水順著臉頰滑下來。
她伸手去拉名井南的手,嘴唇動了動,卻什麼也說不出來。
窗台上那盆綠蘿安安靜靜地立著,葉片翠綠。
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。
院子裡那排木樁在暮色里沉默地立著,像是還在等一個不會再回來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