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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章 受傷男孩與心安女孩

  掛斷電話後,名井南把手機握在手心裡,靠著牆壁站著。夜風從巷口灌進來,吹得她額前的碎發輕輕晃動。她低頭看了一眼地上那個還在呻吟的男人,又看了一眼站在她前面的李言,心裡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——後怕、慶幸、還有一點點不真實。

  沒過多久,巷口傳來了腳步聲。湊崎紗夏和平井桃快步跑了過來。湊崎紗夏穿著一件毛絨家居服,外面隨便套了一件羽絨服,頭髮被風吹得亂七八糟。平井桃跟著她身後,穿著一件 oversized的衛衣,腳上踩著一雙棉拖鞋,連襪子都沒來得及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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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南!」湊崎紗夏跑到她面前,一把抓住她的手臂,上下打量了一番,「你沒事吧?電話里說『出了一點事』是什麼意思?出什麼事了?」

  然後她看到了地上那個男人。

  她愣了一下,又看到了站在不遠處的李言。她的目光在李言臉上停了一瞬,認出了他——那個書店男生,這一個月來她在陽台上看到過好幾次的身影。但她沒有來得及細想,因為眼前的場景實在讓人摸不著頭腦:一個陌生男人跪在地上,兩條手臂以不自然的角度垂著,而那個書店男生站在旁邊。

  「這是什麼情況?」湊崎紗夏轉頭看向名井南,「這個人是誰?他為什麼會在這裡?還有——他為什麼會在這裡?」

  她指了指李言。

  名井南沉默了幾秒,然後輕聲開口:「他這一個月來,每天晚上都會跟在我後面,送我回宿舍。」

  湊崎紗夏愣住了。平井桃也愣住了。

  「因為之前有一天晚上,我被人跟蹤了,」名井南繼續說,聲音不大,但在安靜的巷子裡很清晰,「我不敢跟你們說,怕你們擔心。那天我給他打了電話,他跑過來找到了我。後來他說,以後每天我練習結束的時候,他就在公司附近等我,跟在我後面送我回來。直到今天——那個人又出現了。」

  巷子裡安靜了幾秒鐘。

  湊崎紗夏張了張嘴又閉上然後深吸了一口氣,又緩緩吐出來。她看著名井南,臉上寫滿了「你這個傻子」的表情,但那句話她最終沒說出口。她走上前一步,伸手把名井南被風吹亂的碎發別到耳後,聲音有些沙啞:「你被人跟蹤了……為什麼不告訴我們?」

  「我怕你們擔心。」

  「你現在這樣我們更擔心。」平井桃接了一句,聲音不大,但語氣裡帶著一絲不常見的認真。

  名井南低下頭,沒有反駁。

  湊崎紗夏又深吸了一口氣,然後轉向李言。她看著他,語氣比剛才平靜了許多:「這一個月,你每天都有?」

  「每天都有。」李言回答。

  她沉默了片刻,然後點了點頭,沒有多說別的,只說了三個字:「謝謝你。」

  李言搖了搖頭。

  湊崎紗夏又轉回名井南面前,雙手叉腰,語氣帶著那種「姐姐要開始訓人了」的味道:「第一,下次再遇到這種事,第一時間告訴我們。第二——」她看了一眼李言,「你們兩個商量好的這種『秘密護送計劃』,下次不要再做了。至少下課後我們一起走,我們可以等你。」

  平井桃在旁邊使勁點頭:「對,我們也可以下課後一起走。」

  名井南站在三個人中間,路燈的光從頭頂灑下來,把她籠在一圈暖黃色的光暈里。她看著湊崎紗夏和平井桃關切的眼神,又看了一眼站在幾步之外、手還插在口袋裡的李言,然後低下頭,輕聲說了一句:「……嗯。知道了。」

  沒過多久,警車停在了巷口。紅藍交織的燈光在兩側的牆面上交替閃爍,兩名警察快步走了過來。為首的那位目光掃了一圈現場——一個跪在地上、雙臂低垂、面色痛苦的男人,一個站在旁邊、手插在口袋裡的少年,還有三個站在牆邊、神態各異的年輕女生。

  「誰報的案?」

  「我。」名井南站了出來。她的聲音比剛才平穩了許多,開始把事情經過從頭到尾複述了一遍——幾天前被跟蹤、朋友提出每天護送、今晚那個人再次出現並朝她衝過來,然後她的朋友出手制止了他。

  警察聽完之後,目光轉向李言:「你把他的手弄脫臼了?」

  「嗯,」李言的語氣很平靜,「當時情況緊急,他正要對她動手,我沒有時間想別的辦法。事後我可以幫他復位,但考慮到應該先等你們來處理,就保持原狀了。」

  警察對視了一眼,蹲下來檢查了一下那個男人的手臂——確認是脫臼,沒有骨折。他們通過對講機叫了一輛救護車,然後讓李言和名井南一起到附近的派出所做筆錄。湊崎紗夏和平井桃作為陪同,也跟著一起去了。

  派出所里燈火通明。

  名井南坐在靠牆的長椅上,手裡捧著一杯熱乎乎的速溶咖啡,是值班的警員遞給她的。她把它握在手心裡,感受著那股溫度透過杯壁一點一點地傳到指尖上,讓她的指尖不再那麼冰涼。她已經做完了筆錄,把事情的經過從頭到尾又講了一遍——這一次她的聲音已經完全平穩了,像是在講述一件已經過去了的事情。

  平井桃坐在她旁邊,已經困得開始打盹了,頭一點一點的,像一隻在暖氣片旁邊犯困的貓。湊崎紗夏坐在她另一側,手裡也捧著一杯咖啡,時不時地看一眼名井南,確認她還在狀態內。

  李言坐在對面的另一排長椅上,隔著大約兩米的距離。

  他一直保持著同一個姿勢——右手插在外套口袋裡,左手拿著手機,似乎在回復什麼消息。名井南的目光落在他那隻一直插在口袋裡的手上,從出事到現在,已經快一個小時了。這一個小時裡,他的右手始終沒有從口袋裡拿出來過。做筆錄的時候他是用左手簽的字,剛才接電話的時候他也是用左手拿的手機。

  她腦海里閃過一個畫面——在那個巷子裡,她看到他甩了甩右手,上面有幾道血痕。是他制服那個人時擦傷的手。她握著咖啡杯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。

  湊崎紗夏注意到了她的目光,順著她的視線看向對面的李言,然後又看了看名井南的表情,輕聲說了一句:「他手是不是受傷了?」

  名井南沒有回答。她放下咖啡杯,站了起來,走到他面前。

  李言抬起頭來,臉上還是那副輕鬆的表情,帶著一點疑惑:「筆錄做完了?我們可以——」

  「你把手伸出來。」她說。

  李言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一下:「手?什麼手?我兩隻手都好好的——」

  「你右手,伸出來。」

  她的語氣很輕,但很堅定。

  李言看著她,嘴邊的笑容僵了一瞬。他沉默了兩秒,然後搖了搖頭:「真的沒事,就是蹭破了一點皮——」

  名井南沒有等他話說完,蹲了下來。

  她伸手去拉他的右手手腕。李言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,他下意識地想把手往口袋裡再縮一縮,但她的手指已經握住了他的手腕——她的力氣不大,但很堅持。她用兩隻手握住他的手腕,慢慢地、但不容拒絕地把他的手從口袋裡拉了出來。

  走廊的白熾燈光落在他手背上。

  名井南低頭看著那隻手,握著那隻手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。她仍然低著頭,沒有抬起來。李言看不到她低垂的眼睫下的表情,但他感覺到她的手指在他手腕上微微收緊了一下。他趕緊笑了一下:「真的沒事,就是蹭破了一點皮。我皮糙肉厚的,明天就好了——」

  她沒有回答。

  他又補了一句:「真的不疼。你看,我還能動——」他試圖活動一下手指,結果牽動了傷口邊緣的皮膚,嘴角不自覺地輕輕抽了一下,又立刻恢復了自然的笑容。

  名井南還是沒有說話。她握著他的手腕,低著頭,安靜了好幾秒鐘。然後她站起來,轉身走向服務台。值班的警員抬起頭來,她輕聲問了一句:「請問,有急救箱嗎?我的朋友受傷了,需要處理一下傷口。」

  警員點了點頭,從柜子里翻出一個白色的急救箱,放在檯面上。名井南道了謝,提著急救箱走回來。她沒有回自己原來的座位,而是在李言旁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。她打開急救箱,從裡面取出碘伏、棉簽和一卷紗布,動作利落。然後她重新托起他的右手小心地開始幫他清理傷口。她的動作很輕很仔細,像怕弄疼他似的。李言沒有再試圖抽回手也沒有再說「沒事」之類的話。他低頭看著她——她低著頭,睫毛微微垂著,全部注意力都在他那隻受傷的手上。

  他認識她這麼久,從來沒有見過她用這種表情做一件事——像是正在對待一件很脆弱很珍貴的東西。

  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,但最終什麼都沒說出來。

  「可能有點疼。」她輕聲說了一句,然後開始用棉簽清理傷口邊緣乾涸的血跡。碘伏觸及傷口的時候傳來一陣刺痛,他「嘶」了一聲,咬著牙忍住了。不是因為在女生面前逞強,而是因為她給他上藥時那副認真到不行的表情,讓他覺得如果自己叫出聲來,好像會破壞了什麼。

  她把傷口周圍的污漬清理乾淨,換了一根新的棉簽,蘸了碘伏重新消毒了一遍。然後她放下棉簽,拿起紗布卷,小心地在他的手背上繞了一圈,用醫用膠帶固定好。那圈紗布纏得不算特別整齊,但很用心。

  她把剩餘的棉簽和紗布放回急救箱裡,合上蓋子。

  「今晚不要碰水,」她說,聲音不大,「明天換一次藥。」

  「……嗯。」他的聲音有點干。

  走廊里安靜了一會兒。她坐在他旁邊沒有立刻站起來,她的手指還輕輕搭在他的手腕上,像是在確認他的脈搏還在平穩地跳動。

  夜風吹過派出所門口那棵已經落光了葉子的行道樹,發出沙沙的聲響。走廊盡頭的窗外,首爾的夜色很深很沉。

  但名井南覺得今晚好像沒有那麼冷了——不是因為暖氣,是因為坐在她身邊的這個右手纏著紗布還在沖她傻笑的少年。他什麼都不求,什麼都不說,只是默默地走在她身後。她心裡什麼都明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