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六下午,名井南比平時早了半個小時出門。
她把那本詩集裝進包里,又檢查了一遍錢包里的錢——剛好夠還昨天那本書的錢,還多帶了一點,怕萬一今天又想買什麼。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緊張什麼,明明只是去還個錢而已。
走到書店門口的時候,她的腳步頓了一下,透過玻璃窗往裡面看了一眼。
那個角落的沙發是空的。
他還沒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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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輕輕地呼出一口氣——她自己都分不清那口氣是放鬆還是別的什麼——然後推開門走了進去。
她沒有注意到的是,在她身後大約五十米遠的奶茶店門口,兩個戴著口罩和棒球帽的身影正鬼鬼祟祟地縮在遮陽傘後面。
「她進去了她進去了!」湊崎紗夏壓低聲音,語氣裡帶著一種執行秘密任務般的興奮。
「我看到了,」平井桃扶了扶帽檐,「你別推我,我要被你推出去了。」
「那你蹲低一點,你這個帽子太顯眼了。」
「你的口罩還是粉紅色的!哪有間諜戴粉紅色口罩的!」
「這叫偽裝!誰會想到一個戴粉紅色口罩的人是來跟蹤的?」
「……我覺得誰都會想到。」
兩個人擠在奶茶店的招牌後面,四隻眼睛死死地盯著書店的門口。
大約過了十分鐘。
就在湊崎紗夏快要失去耐心的時候,街角出現了一個身影。
一個男生,穿著白色短袖和深色長褲,背著書包,正不緊不慢地往書店的方向走。隔得有點遠看不太清楚臉,但那個身高和走路的姿態就已經讓湊崎紗夏在心裡吹了一聲警報。
「來了來了來了!」她一把抓住平井桃的手臂。
「我看到了!你別掐我!」
兩個人立刻把帽檐壓低,往招牌後面又縮了縮,假裝在研究奶茶店的菜單。
男生走到書店門口,正要推門,腳步卻忽然停住了。
他偏過頭,目光落在了奶茶店的方向。
湊崎紗夏心裡咯噔一下。
他沒有直接推門進去,而是轉過身來,朝著奶茶店的方向走了幾步。
李言其實早就注意到她們了。
他從便利店買完水出來的時候就看見了——兩個女生,大夏天的,一個戴著帽子一個戴著墨鏡,還都戴著口罩,縮在一把小小的遮陽傘後面,姿勢彆扭地往書店的方向張望。他買了瓶水,又站在便利店門口喝了幾口,她們還在那裡,姿勢都沒換過。
他本來不想管的。但走到書店門口的時候,餘光里看到那兩個人又撅著身子往門縫裡瞄,實在有點看不下去了。
他轉身走了過去。
「你們在看什麼?」
湊崎紗夏整個人像被電了一樣彈直了身體。她猛地轉過頭來,臉上的墨鏡都歪了幾分,脫口而出:「我們在等人!」
同一瞬間,平井桃也轉了過來,說:「我們在看奶茶。」
兩個人的答案完全不一樣。
空氣安靜了一瞬。
「……所以到底是在等人還是在看奶茶?」李言歪了歪頭,表情裡帶著一種真誠的困惑。
湊崎紗夏和平井桃對視了一眼,然後又迅速各自移開目光。
「等人!」湊崎紗夏搶著說,「我們在等人!」
「等誰?」
「等——等——」湊崎紗夏的大腦飛速運轉,目光不自覺地飄向書店的方向,然後靈光一閃,「等裡面那個朋友!」
李言順著她的目光回頭看了一眼書店的方向——裡面除了那個角落裡的女生,沒有別的人。
「你們說的是那個女生嗎?」他問。
「對對對!」湊崎紗夏瘋狂點頭,「她是我們的朋友!我們約好了來陪她的!」
李言看了看她們,又看了看書店緊閉的門,露出了一個疑惑的表情:「那你們為什麼不一起進去?」
這一次,平井桃接上了話:「我們感冒了!」
「對!」湊崎紗夏立刻附和,「感冒了!不能吹空調!」
「書店裡空調太冷了,」平井桃補充道,語氣認真得像在陳述醫學事實,「醫生說了不能吹冷風。」
李言看著眼前這兩個人——大夏天的,一個戴帽子一個戴墨鏡,裹得嚴嚴實實,站在將近三十度的戶外,說自己感冒了不能吹空調。
他沉默了兩秒。
「……那你們注意身體。」他說,語氣裡帶著一種「我決定不追問了」的克制。
他轉身正要走,身後又傳來那個聲音——
「那個!」
他停下來,回頭。
湊崎紗夏站在原地看著他,似乎在做著什麼心理建設,然後她像是豁出去了一樣深吸了一口氣:「裡面那個女生——長得很漂亮,對吧?」
李言愣了一下。
他看了看湊崎紗夏,又看了一眼書店的方向,沉默了片刻,然後嘴角彎了一下。
「……嗯。挺好看的。」
他轉過身,推開玻璃門,走了進去。
湊崎紗夏和平井桃站在門外,面面相覷。
「他說『挺好看的』。」湊崎紗夏說。
「他承認了。」平井桃說。
「那是什麼意思?」
「我不知道。」
兩個人又沉默了一秒。
「那我們現在怎麼辦?」平井桃問。
「……先看看。」湊崎紗夏拉著她重新縮到招牌後面,「總不能白跑一趟。」
書店的玻璃門上貼著半透明的防窺膜,從外面看不太清楚裡面的情景,只能看到模糊的人影。兩個人撅著身子、把臉貼在玻璃上,活像兩個試圖偷窺金魚缸的貓。
門內,李言推開玻璃門的時候,冷氣和紙張的氣味一起撲面而來。
然後他看到了她。
名井南坐在靠窗的舊沙發上,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上衣,配一條淺色的及膝百褶裙,頭髮在腦後紮成一個低的馬尾,露出一截纖細白皙的脖頸。她大概等了一會兒了,正垂著眼看手機,聽到開門的聲音,抬起頭來——
四目相對。
她今天素著一張臉,和他前幾天看到的一樣。沒有化妝,乾乾淨淨的,額前幾縷碎發被空調的微風輕輕吹動。窗外的午後光線落在她身上,把她整個人籠在一層半透明的、毛茸茸的光里,像一張曝光剛好多了一檔的照片——柔和得不太真實。
她的眉眼之間有一種天然的疏離感,不笑的時候看起來有點冷淡,但她看到是他進來的時候,眼睛裡亮了一下,然後彎了彎嘴角,露出一個小小的、不太明顯的弧度。
「你好。」她先開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