離村前一天。
陸宇一如既往地在院內打小鍛體訣。
他才做到一半,柴棚里忽然傳來一陣木柴滾落的聲音。
陸成山抱著幾根乾柴走出來,另一隻手還提著一個沾著草屑、透著潮氣的舊布包。
「宇兒。」
陸宇的動作停住了。
「過來看看,這是什麼?」
陸成山將舊布打開,一條盤成兩圈的粗長主根露了出來。
陸宇在原地沉默了一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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壞了,昨天回來以後腦海都是白石溪,竟忘了把東西藏深一點。
但問題不大。
「小蠢蛋昨天給我的。」
陸成山看了看主根,又看向兒子。
「它給你一條樹根?」
「它從土裡刨出來的,似乎是它在上次打鬥那邊挖的。」
「它跟你說的?」
「呃,我猜的。」陸宇頓了一下,「我看這東西似乎不一般,想帶去鎮上找人認認。」
陸成山皺起眉頭,疑惑問道:
「哪邊不一般?」
「孩兒也說不上來,但靠近它時,和靠近尋常草木不太一樣。」
「⋯⋯」
父子倆沉默對視。
「爹,不瞞您說,孩兒自從上次溺水後,就能感受到一些別人感受不到的東西,甚至修煉起來似乎都跟其他人不一樣。」
陸成山與他對視片刻,緩緩點頭。
「那為什麼藏在柴堆里?」
「怕娘拿去燉了。」
正在灶房燒火的林氏探出頭。
「你當娘什麼都往鍋里扔?」
「孩兒只是以防萬一。」
林氏還想說些什麼,陸成山已經開口了,「下次直接先跟爹娘說,別老想東想西。」
「知道了。」
⋯⋯
吃早飯時,陸宇提起白石溪。
「爹,我覺得有必要看一下上次持續出大魚的位置。既然山裡有靈植,說不定那個地方下面也藏些什麼。」
陸成山沒有立即答應。
「明早就得出發,今天還有東西要收。」
「一下下就好。拿長竿探一遍,找不到就回來。」
陸成山吃完碗裡的粥,點了點頭。
「只在岸上。」
「好。」
父子帶上一根長竹竿、一把小鋤和抄網,再次來到白石溪。
陸成山先用竹竿探了幾處石縫,又沿著黑石底下攪動。浮泥翻起,幾隻小魚迅速逃開,除此之外什麼也沒有。
「你說的大魚,可能只是喜歡躲在石頭下面。」
陸宇蹲在岸邊,盯著散開的泥水。
藍色靈氣隨著水流波動,看不出明顯的變化。
他讓父親再往左探了一些,抄網裡最後只多了一些螺殼和幾隻倒霉的溪蝦。
「還找嗎?」陸成山問。
「不找了。」
陸宇回答得比父親預想中乾脆。
陸宇又盯著溪面看了一會兒,終究還是站起身。
眼下找不到,再折騰也只是浪費時間。至於那東西究竟消失了,還是重新藏了起來,只能等以後再說。
回村的路上,陸宇對父親道:「爹,我下午想去村外那片林子修煉,就在老槐樹附近。這兩天修煉下來,我發現那裡的效果比村里好。」
陸成山沉默片刻。
「傍晚前回來。」
「好的。」
父子回家後一起整理行李。陸宇的衣物不多,林氏準備的乾糧塞了大半個包袱,另外還有裝水的竹筒、草鞋。
忙過午時,陸宇才帶著水出門。
他這次沒有深入山林,只在老槐樹附近的森林空地修煉。
自從吃了那顆花生似的果仁後,他牽引靈氣的速度明顯加快,但也只是加快對肉體的鍛鍊,仍然沒能踏入他夢想中的修仙路。
修煉了一段時間,身後傳來熟悉的腳步聲,小蠢蛋從林間走了出來。
「來得正好。」
黑熊來到他面前,先嗅了嗅他身上的氣味,隨後趴在旁邊。
陸宇坐在它面前,認真想了一會兒。
他明天就要走了,小蠢蛋大概不明白外面的世界,也不會明白他要離開多久。
陸宇先指向自己。
「我。」
又指向黑熊。
「你。」
黑熊抬起頭。
陸宇在兩者之間來回指了好幾遍。
又在地上畫了一熊一人手牽手的畫面,還畫了拳對拳的畫面,隨後他輕聲說道。
「朋友。」
他握起拳頭伸到小蠢蛋面前。
小蠢蛋低頭聞了聞他的拳頭。
「不是吃的!」
小蠢蛋盯著他的拳頭看了片刻,抬起前掌,模仿他的動作往前遞。
它停了一下,右前掌向內蜷起,爪尖陷進厚毛之間,只露出寬厚的掌背。
小小的拳頭與寬厚的掌背碰在一起。
陸宇咧嘴笑了。
「朋友。」
「吼。」
接連試了幾次,陸宇不確定它懂了多少,但至少黑熊記住了這個動作。
夕陽即將落下,陸宇拍掉身上的泥土,向小蠢蛋說道。
「走,吃飯。」
傍晚,村西的火堆再次升起。
巡山人白日又巡了一遍,確認附近沒有新的危險。村民這才敢結伴進入林子採集,今晚的吃法也比昨日豐盛了些。
山菇切開後抹上獸油,放在石板上烤得吱吱作響。野菜一部分拿來煮野菇肉湯,一部分裹著薄肉片吃。
陳茂端著一碗菌湯,連喝幾口才滿足地嘆了口氣。
「總算多了些變化。」
「陳叔,前幾日你吃得最多。」陸宇提醒。
「所以我最有資格說。」
小蠢蛋伏在老槐樹外,面前也分到一盆烤熟的肉。村民對這套流程已經熟悉,不再像最初那般畏懼,但周伯還是不許小孩子越過灰線。
陸宇左右看了一下,確認陸成山跟林氏都在和村里其他人聊天,這才小聲對陸瑤說道。
「瑤瑤,帶妳去認識一個朋友。」
陸瑤順著他的視線看向黑熊,眼睛頓時亮了起來。
「小蠢蛋嗎?」
「對。」
言罷,陸宇起身走向小蠢蛋,陸瑤趕緊放下手中的碗跟上。
來到小蠢蛋身旁,陸宇先舉起拳頭,說了聲「朋友」。一人一熊再次碰拳。
隨即他看向陸瑤,朝她伸出拳頭。
陸瑤眼睛一亮,立即舉起拳頭與哥哥碰了一下。陸宇輕聲說道:「家人。」
隨後他輕輕轉過陸瑤的手,讓拳頭朝向小蠢蛋,又對著它複述一遍。
「朋友。」
黑熊低頭嗅了嗅陸瑤的拳頭,也蜷起右前掌,用掌背輕輕碰了上去。
陸瑤眨了眨眼,隨即笑了起來。
「陸宇!」
身後同時傳來父母的聲音。
陸成山跟林氏此時才注意到兄妹兩人的行為,趕到兩人身旁,林氏一把將陸瑤拉了過去。
「你帶妹妹過來,怎麼不先說一聲?」林氏問。
說了就沒機會介紹了,陸宇在心裡嘀咕。
「小蠢蛋不會傷害她。」
「你知道是一回事,先告訴爹娘是另一回事。」
陸宇看了眼父親的臉色,果斷認錯。
「孩兒錯了,下次一定先說。」
「你明天就走了,還有下次?」
「過年回來也算。」
林氏差點被他氣笑,扭了一下他的耳朵,才帶著兩個孩子回到火堆。
陸宇重新拿起自己的碗,小聲問妹妹:
「怕不怕?」
「不怕。」
「它一掌就能把你拍成肉餅。」
陸瑤理所當然地回答:「可是它是哥哥的朋友。」
陸宇一時沒接上話。
陳茂在旁邊聽完整段,忍不住道:「老子活這麼久,第一次見有人敢這樣干,還帶妹妹過去認識。你要是老子的崽子,老子非得把你屁股打腫不可。」
陸宇看向坐在另一邊的父親。
陸成山也正看著他。
「陳叔,吃肉。」
「你小子還知道怕啊?」
「陳叔,我真怕我到鎮上習武沒多久就超過你了。」
「嘖,小子又在做夢了。」
火堆周圍響起一陣笑聲。
這頓飯一直吃到夜色深沉才散去。村民陸續過來同父子道別,有人囑咐陸成山路上小心,也有人讓陸宇到了鎮上別逞強。幾個孩子也在今晚把想說的話說完,各自被家人帶回去睡覺。
回到家時,屋裡已經擺好兩個包袱。
林氏又檢查了一遍包袱。陸宇也確認主根包得嚴實,再將剩下的靈果另外收好,準備明早放進貼身內袋。
林氏在旁看著,等他全部收好才開口。
「錢和果子分開放,別一掏就全拿出來。」
「孩兒記住了。」
「夜裡別一個人往外跑。王剛讓你做事,能幫就幫,拿不準的先問你爹。」
陸成山道:「我會照顧好他的。」
林氏轉頭看向他。
「你好好注意你兒子。」
父子倆一起點頭。
陸瑤坐在床邊,看著林氏叮囑父子倆。
等林氏說完,陸瑤才低聲問道:
「哥哥,你出山以後,還認得回來的路嗎?」
「認得。」
「你還沒走過。」
「明天走一遍,就記住了。」
「要是忘了呢?」
「問爹。」
「爹要是先回來了呢?」
陸宇走到床邊。
「瑤瑤,你記住了。」
「什麼?」陸瑤疑惑地看著哥哥。
「你哥哥是天下最厲害的哥哥。」
「什⋯⋯麼?」陸瑤聽了更加疑惑了。
「你只要知道,沒有哥哥做不到的事情就行。」
「你打不贏小蠢蛋,而且草繩也編不好。」
「⋯⋯」
陸宇無言地看著她。
這小姑娘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。
「那是因為哥哥才十歲。記住了,如果同樣是十歲,沒人比哥哥厲害。認路這點小事,根本難不倒哥哥。」
陸宇想了想,又接著說道。
「巡山人也知道路,山口村的人也知道路,總有人知道怎麼到陸家村。」
陸瑤想了想,最終還是點了點頭。
夜裡,兄妹倆又聊了一陣子。
她終於閉上眼,過了一會兒,手又從被子裡伸出來,輕輕碰了碰哥哥的胳膊。
陸宇沒有動。
窗外偶爾有人走過,是最後一撥巡夜的村民。山里平靜下來以後,周伯已經撤掉一些臨時看守。
陸宇聽著腳步聲遠去,意識逐漸模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