痛。
太痛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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陸宇在昏昏沉沉的意識里,隱約聽見了哭聲。
那哭聲又細又急,斷斷續續地喊著哥哥。
「哥哥……哥哥你醒醒……」
那聲音離他很近,卻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水。
陸宇想回應,卻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。耳邊有河水拍打石頭的聲音,有人踩過濕泥的聲音,還有幾道慌亂的喊聲混在一起。
「按住他,別讓他再嗆著!」
「快去叫成山兩口子!」
「阿瑤別哭,讓開些,讓你哥喘口氣!」
那些聲音一陣遠,一陣近,隔著昏沉的意識傳來。
緊接著,胸口傳來一陣火辣辣的悶疼。
像有一塊濕透的石頭壓在胸前,冷意從骨頭縫裡往外滲,每一次呼吸都疼得發緊。
他想睜眼,沉重的眼皮卻怎麼也撐不開。他想咳,喉嚨卻先一步抽緊。
「咳!」
水從嘴裡嗆出來。
陸宇整個人猛地蜷起,咳得眼前發黑。耳邊立刻亂成一團,有人驚喜地喊醒了,有人急著讓他別睡,還有一雙小手死死攥著他的袖口。
他勉強睜開眼。
視線里先映出一張滿是泥水的小臉。
小姑娘約莫七歲,頭髮濕成一縷一縷,衣裳也沾著水草和泥。她跪在旁邊,眼睛哭得通紅,見他睜眼,嘴唇抖了半天,反而哭得更厲害。
「哥哥,阿瑤不玩水了,阿瑤再也不去河邊了,你別嚇我……」
阿瑤。
陸瑤。
妹妹。
這個念頭冒出來的一瞬間,陸宇的頭像被人用木槌狠狠敲了一下。許多畫面毫無徵兆地涌了上來。
破舊的泥牆,屋檐下晾著的蓑衣,母親林氏低頭縫補衣裳,父親陸成山坐在門檻上磨柴刀。還有眼前這個小姑娘,剛被抱回陸家時又瘦又小,躲在門後不敢說話,後來才敢一點點抓住他的衣角,跟在他身後喊哥哥。
這些記憶熟悉得不像回想,更像本來就長在身體裡。
可在那些記憶之外,又有另一段東西翻了上來。
高樓,電梯,手機,車流。夜裡亮著的屏幕,起點中文網的書架,看到最新章時心裡那句「再看一章就睡」。還有熱水器、外賣、空調、地鐵,以及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。
那段記憶毫無徵兆地翻湧而來,明亮得與眼前的一切格格不入。
當他重新看見河岸、泥水和陸瑤哭紅的眼睛時,竟有一瞬間分不清,哪一邊才是真實。
陸宇腦子裡一片混亂。
有人把他抱了起來。
那是個寬厚的男人,身上有汗味和泥味,手臂很有力,卻抖得厲害。
「宇兒,聽得見爹說話嗎?看著爹,千萬別睡!」
爹。
陸成山。
陸宇本能地想叫人,可一張嘴,只擠出一點沙啞的氣音。
「水……」
「剛嗆了水,不能急著喝。」婦人的聲音從旁邊傳來,急得發顫,「快抱回去,衣裳都濕透了。阿瑤也得換衣裳,不然也要病倒。」
那是娘。
林氏。
陸宇被裹進一件帶著柴煙味的外衣里。陸瑤仍跪在地上,雙腿發軟,怎麼也站不起來。林氏一把將她抱起,她便把臉埋進林氏肩頭,哭得上氣不接下氣。
陸宇閉上眼。
他想起上午的事了。
山雨剛過,白石溪的水比平日急。陸瑤想去撈被沖走的小竹球,腳下一滑掉進水裡。他幾乎沒有多想就跳了下去,抓住了她,卻被暗流往下拖。
最後的記憶,是冰冷的水灌進口鼻,耳邊什麼都聽不見。
再後來,就是現在。
他被抱回家裡,灌了薑湯,換了乾衣。屋子不大,泥牆被煙燻得發黑,窗縫漏進一線灰白天光。林氏坐在床邊,一遍遍摸他的額頭。陸成山站在門口,臉色沉得可怕,眼睛卻始終沒有離開他。
陸瑤縮在床腳,兩隻小手緊緊抓著被角。
她也換了乾衣,頭髮被林氏胡亂擦過,還有幾縷貼在臉邊。小姑娘平日裡最愛乾淨,衣角沾一點泥都要偷偷拍半天,這會兒卻像完全忘了,只睜著一雙發紅的眼睛看他。
每次他呼吸重一些,她的肩膀就跟著抖一下。
陸宇半睡半醒,腦子裡亂成一團。
落水。
醒來。
多出來的前世。
還有這一輩子清清楚楚的家人。
按照那些記憶里的小說說法,這種情況倒也不是不能解釋。
宿慧。
前世宿慧。
人落水瀕死,想起前生,從此知前塵,明今生。
這說法聽起來有點玄,但至少能把眼前的事圓上。
他不是忽然變成一個陌生人。
他記得陸家村,記得爹,記得娘,記得妹妹。記得小時候偷吃烤薯被娘抓住,記得父親第一次帶他認獸跡,記得陸瑤被村里孩子笑是撿來的時,他衝上去跟人打了一架,回家還嘴硬說是對方先踩了他的腳。
這些不是別人的故事。
這些就是他的日子。
他甚至記得陸瑤怕黑。
記得她剛來陸家那年,夜裡不敢哭,只抱著膝蓋坐在牆角,眼睛睜得很大。那時候他也不太會哄人,只把自己那條舊毯子丟給她,硬邦邦地說了一句「我睡不著,你要是害怕就坐近點」。
後來陸瑤就真的一點點坐近了。
先是牆角,再是床尾,再後來,她敢在下雨天抱著小被子跑來找他,說哥哥,外面打雷。
這些細碎的往事,無從作假。
所以他想了很久,最後在高燒里得出一個暫時最能接受的答案。
他大概是落水瀕死,覺醒了前世記憶。
換句話說,他還是陸宇。
只是多了一段前世。
這個念頭讓他稍微安心了些。
床腳忽然動了動。
陸瑤小心翼翼地往前挪了半寸,生怕碰疼他,又硬生生停住,只用一雙紅通通的眼睛看著他。
「哥哥,你是不是還疼?」
陸宇看著她,胸口那股悶疼忽然變得很難分辨。
他張了張嘴,出口的聲音沙啞而陌生。
「不疼。」
陸瑤的眼淚一下子又掉了。
「騙人。」
說完,她生怕自己說錯了話,飛快低下頭,手指把被角攥得皺巴巴的。
她一直是這樣。
明明怕得要命,卻還是先看別人的臉色。明明想靠近,卻又怕自己不該靠近。陸家收留她三年,她已經比剛來時活潑許多,可骨子裡那點小心翼翼,還是會在害怕時冒出來。
尤其現在,陸宇是為了救她才被水沖走的。
這件事對她來說太重了。
陸宇很想告訴她,他其實也怕。
怕這個屋子,怕腦子裡忽然多出來的前世,也怕自己一閉眼又回到那條冷得見不到底的河裡。
可陸瑤還在看著他。
她才七歲。
她剛剛差點看著哥哥死在水裡。
於是陸宇慢慢抬起手,碰了碰她濕亂的頭髮。
「真的不疼了。」
陸瑤怔了一下,下一刻猛地撲了過來。
「哥哥……阿瑤錯了……阿瑤以後再也不去河邊了……」
她哭得話都說不完整,兩隻小手攥著他的衣襟,像是怕一鬆開,他就又會沉進水裡。
陸宇被她撞得胸口一疼,卻沒有推開。
他抬起手,在半空停了片刻,最後還是落在她背上,輕輕拍了兩下。
這動作有點笨。
前世記憶里的他不太擅長安慰人,這一輩子的陸宇也只是個十歲孩子。兩份記憶加在一起,竟然也湊不出幾句像樣的話。
可陸瑤慢慢不再抖得那麼厲害。
她把臉埋在他懷裡,哭聲一點點低下去,只剩下偶爾壓不住的抽噎。
那一刻,他忽然明白,不管腦子裡多了多少亂七八糟的東西,眼前這個小姑娘認的,從來都只是他這個哥哥。
至少現在,他不能再沉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