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帝城答應的第一批糧,少了三千七百石。
羅萬金在河西倉底坐了一夜,第二日清晨把三本帳冊摔在戶部侍郎腳下。
「鼠吃了一千一百石,潮壞九百,帳上還有一千七百石去年就調去宮酒坊。你告訴我,老鼠會釀酒?」
戶部侍郎臉色青白:「宮酒坊屬禮部祭用,不是私調。」
「喝進誰肚子?」
「祭星大典。」
「今年大典還辦?」
「國禮不可廢。」
羅萬金把一把霉谷塞進他袖口。
「隕星關的人拿這個煮粥,你們在白帝城喝星酒。國禮自己去守北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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倉門外,三百輛糧車已經排好。隕星關來的車夫一半不會說大曜官話,另一半只認羅家商旗。河西倉卒則只聽戶部調令。兩邊為了麻袋封口用紅繩還是黑繩吵了半個時辰,最後發現真正缺的是車軸油。
沈夜站在一輛車旁,看羅萬金罵完戶部又罵車行。
「你說少一斗補兩斗。」
「皇帝說按我說的。」
「補得出?」
「補不出也要先承認少了。」
「承認能當糧?」
「不能。」羅萬金從霉谷里挑出一粒還完整的,「但不承認,連這粒是誰吃的都不知道。」
蕭承烈下了補倉詔。
宮酒坊停釀,京畿常平倉再撥兩千石,皇莊出一千七百石。詔書落下後,三處倉門同時亮起白紋,糧數自動扣減。
看起來很快。
午後,三郡的急報同時到了。
河西若再出糧,春種缺種三成;京畿常平倉低於警戒線,遇雪將無賑濟餘量;皇莊的糧早已抵押給兩家舊族,強取會觸發契債。
蕭珩在戶部偏堂看完三封報,問:「五萬石從哪來?」
戶部尚書把地圖鋪開:「從每個地方少一點。」
「少誰的?」
「河西減春種,京畿減賑濟,皇莊延後償債,宮中減祭用。」
「人名。」
尚書一怔。
「什麼?」
「減春種,哪幾縣少種;減賑濟,哪幾坊冬天少糧;延後償債,誰會來收地。寫人名。」
「國策不能逐戶——」
「那你憑什麼說只是少一點?」
戶部尚書看向皇帝。
蕭承烈正在窗邊翻河西災冊,沒有替他解圍。
一名年輕郎官低聲道:「河西若少三成種,來年秋前預計缺糧十二萬石。」
「預計餓死多少?」蕭珩問。
「無法精算。」
「那便寫無法精算。」
方既明在旁邊落筆。
這時,倉外忽然響起銅鑼。
不是發車鑼,是封倉。
河西倉令舉著一張新到的地方請命:安平、柳河、南桑三地百姓堵住官道,要求糧車不得東行。理由很簡單——他們也要過冬。
「誰煽動?」杜懷章第一句問。
蘇照影從窗外翻進來,肩上落著雪。
「沒人。」
「沒有人組織,三地怎麼同時堵路?」
「戶部調糧告示昨夜貼到各縣。安平糧鋪今早先漲了三錢,柳河種糧商停賣,南桑遷民聽說春種要減。」
「總有帶頭的。」
「有。」蘇照影道,「一個縣令。」
杜懷章冷笑:「地方抗旨,拿了便是。」
「他把自己的官印釘在糧車輪下。」
「更該拿。」
沈夜問:「叫什麼?」
「謝聞。」
河西官道上,謝聞坐在第一輛糧車前。
他四十多歲,官袍外套著一件舊羊皮,腳邊放著縣印。縣印被長釘穿透,釘進凍土。
身後沒有持械百姓。
只有農具、空糧袋和幾百個抱著種子的老人。
蕭珩到時,謝聞先行官禮。
「臣抗旨,請罪。」
「為何抗?」
「柳河去年澇,今冬存糧只夠四十三日。再撥春種,明年必荒。」
「隕星關今日便缺糧。」
「臣知道。」
「所以讓他們先餓?」
謝聞抬頭:「殿下今日從臣縣取一石,明年要還兩石。若不還,臣縣也會變成隕星關。」
杜懷章喝道:「國主已有補倉安排!」
「補哪一倉?」謝聞問,「補倉詔寫京畿、皇莊,沒有柳河。」
戶部尚書在後面低下眼。
謝聞把一本縣冊遞給蕭珩。
冊上不是總數,是一戶一戶的餘糧、人口、病人和種田面積。許多數字後面畫著紅圈,表示這一戶已經借過官糧。
「臣不是不讓一粒。」謝聞道,「柳河可出八百石,不可出一千四。若強取,臣開倉;但請在第一輛車上寫明,明年柳河缺糧由誰負責。」
蕭珩看完冊子,沒有立即說話。
堵路百姓也沒有喊口號。他們只是坐在雪地上,把裝種子的布包抱在懷裡。一個老人認出沈夜,往旁邊挪了一點,像怕他拔劍。
沈夜蹲下來,問:「種子能吃嗎?」
老人道:「能。」
「吃了呢?」
「春天沒得種。」
「家裡還有幾天糧?」
「二十一。」
「為什麼來?」
老人摸著布包:「我孫子明年要吃。」
沈夜點頭,站起身。
蕭珩問他:「怎麼辦?」
「你問我?」
「你在隕星關分過糧。」
「分得很差。」
「所以問。」
沈夜看向三百輛車,又看向堵路的人。
「先發能發的。」
「剩下呢?」
「去找別的。」
「哪裡?」
羅萬金騎馬從後面趕來,聽見最後一句。
「世家倉。」
大曜舊族不缺糧。
白帝城周邊七家世族,以契債為名握著皇莊和地方糧倉的優先受償權。國庫若延期,他們可以依法收走田地、鹽井甚至幾處藥山。
「搶?」杜懷章問。
「買。」羅萬金道。
「他們會抬價。」
「讓他們抬。」
「國庫沒錢。」
羅萬金看向蕭珩:「太子有。」
蕭珩皺眉:「我有什麼?」
「繼承權。」
杜懷章先怒:「你還想抵第二次?」
「第一次借的是糧,這次買的是時間。」羅萬金道,「把蕭珩未來三年皇莊收益作抵,七家會賣。」
「若他不當皇帝?」沈夜問。
「那債作廢?」
「不會。」羅萬金笑得不好看,「他們會逼他當。」
蕭珩看著官道上那些抱種子的老人。
「換一種。」
最後的方案沒有讓任何人滿意。
河西先出一萬一千三百石,其中柳河只出八百;京畿出六千;宮酒坊和皇莊補三千七百;羅萬金以商路未來五年關稅作擔保,從七家舊族購一萬石;剩餘兩萬分兩批,待替代春種從南離海路運抵後再發。
隕星關原本能在十日內得到兩萬石。
現在只能先到一萬五千。
鐵山河的回信只有一句:知道了,先來。
沒有罵,也沒有說夠。
黃昏時,第一批糧車終於出倉。
謝聞親手拔出縣印下的長釘,把印交給隨行御史。
「抗旨罪,我認。」
蕭珩道:「先留著。」
「為何?」
「糧到了再審。」
「臣若逃?」
「你捨不得縣裡春種。」
謝聞看了他一眼,把縣印重新掛回腰間。
糧隊向西行不到三十里,風雪封了官道。
前方山口積雪齊胸,車輪無法過。軍中舊圖顯示,山下有一條廢棄運兵道,可直通青石渡。
運兵道的鑰匙,在一個退隱十二年的老將手中。
那人曾是蕭珩東宮衛統領。
也是平亂街第一個拔刀的人。
杜懷章念出名字時,蕭珩臉色變了。
「賀無鋒。」
蘇照影把一封剛截到的信放到他面前。
糧隊在風雪裡停了整整一夜。車夫把麻袋圍成半圈擋風,傷馬被牽到最裡面。河西百姓沒有散,有人送來乾柴,也有人站在遠處盯著糧車,防止隊伍趁夜繞行。
第二日,蕭珩去了山口舊堡。
賀無鋒住在堡中最矮的一間屋。昔日東宮衛統領只剩一隻手,斷臂處套著鐵環。他沒有向蕭珩行禮,只讓人端來兩碗煮得發黑的麥粥。
「殿下還吃邊上的糖?」他問。
「改了。」
「人改得快,旗改得慢。」
賀無鋒指向牆角。那裡卷著一面舊東宮旗,旗上血色早變成褐黑。平亂街那夜,他帶三百東宮衛護蕭珩出城,也奉蕭珩之命封過南巷,死在巷裡的礦工有一百七十六人。
「糧要過兵道,守道的舊卒要看旗。」賀無鋒道,「沒有旗,他們不會開門。」
「他們認旗,不認糧?」
「認旗才知道出了事由誰擔。」
「我不以太子名義運糧。」
「那就別過。」
杜懷章怒道:「賀無鋒,你忘了誰救你全家?」
「沒忘。」老將抬起斷臂,「所以這隻手留在平亂街。」
蕭珩看著舊旗:「掛旗,便是復儲。」
「在舊卒眼裡,是。」
「糧到了隕星關,所有人也會這麼看。」
「那是你的事。」
屋外風聲像有人在敲城門。
蕭珩坐了很久,最終沒有取旗。他解下自己的罪身路引,掛到旗杆上。
「這上面有名字、有三條罪,也有司律准我通行的印。」
賀無鋒道:「一張罪紙,壓不住三千舊卒。」
「那便讓他們自己出來看。」
山下舊兵道前,三千人從暗堡里陸續現身。他們有的仍穿東宮舊甲,有的已經是樵夫、獵戶、車夫。蕭珩站在雪中,沒有展開殘旗。
「糧去隕星關。」他說,「不為復儲,不為起兵。願開門的開,不願的回家。出事寫我的名字,不寫東宮。」
有人罵他忘祖。
有人問糧里有沒有自家份。
還有一個老卒走到路引前,看完三條罪,笑道:「終於寫上了。」
他推開第一道石閘。
石閘後沒有燈,只有多年積下的冷氣。糧車一輛輛進山,車夫必須在每個岔口聽舊卒報路。有人報錯一次,三輛車險些滑進廢井。賀無鋒當場讓報路人退出,不許任何人以「跟過東宮」替自己求情。
走到第三道閘時,前方發現塌方。
若清石,至少耽擱兩日;若從側洞繞,車要卸糧,人背過去。羅萬金蹲在石堆前算了一遍:「卸一萬五千石,至少需要四千人。」
賀無鋒道:「山裡有一千九百四十二。」
「還差。」
山口外那些堵糧的河西百姓跟了過來。謝聞先背起第一袋。
杜懷章問:「你不是怕糧被運走?」
「怕。」
「還幫?」
「已經定了八百石。讓它爛在洞裡,柳河也拿不回。」
老人、車夫、舊卒和東宮舊臣開始在側洞傳糧。沒人喊太子,也沒人唱軍歌。麻袋從一雙手到另一雙手,落地便記一道炭印。有人偷了一小把,被同村人按住;羅萬金沒有砍手,只從工錢里扣。
蕭珩也去背。
腿傷讓他每走二十步便慢一次。賀無鋒看見,沒有扶,只把下一袋換成輕半石的。
「我背得動。」
「後面還有一萬多。」
蕭珩沒再逞。
天亮時,第一百輛車從另一端出洞。舊卒沒有見旗,只看見糧。
三千人沒有全部跟隨。
一千九百四十二人開了兵道,七百多人離開,餘下的站在原地,直到糧車全部進入山腹。
賀無鋒最後才把舊旗從牆角拿出來。
他沒有掛,只鋪在地上,讓裝糧的車輪從旗旁經過。
「它不該先過。」老將說,「糧先。」
信上只有兩句話。
糧可過。
太子旗先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