混沌湖邊,霧氣翻湧。
影主站在湖畔一塊凸起的岩石上,青銅面具反射著混沌湖灰色的光芒,顯得格外詭異而神秘。他就那麼靜靜地站著,望著湖底那個龐大的黑影,一站就是很久。
久到像是一座雕像。
久到仿佛時間都失去了意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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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老夥計。「
過了不知道多久,影主終於開口了,聲音很低,也很複雜,像是在跟老朋友打招呼,又像是在自言自語。
「三萬年了。「
「你睡了三萬年,我也……活了三萬年。「
他的聲音里,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滄桑和疲憊。
三萬年。
多麼漫長的歲月。
漫長到足以讓一個宗門從興盛到覆滅,漫長到足以讓滄海變成桑田,漫長到足以讓一個人……忘記自己是誰。
影主抬起頭,望著穹頂上的礦石星空,眼神深邃得像是穿越了萬古歲月。
三萬年前的事,一幕一幕,又浮現在了眼前。
那時候,天地還不是現在這個樣子。
那時候,鼎神宗還在,而且是整個玄黃大陸的第一大宗門,威震九天,號令天下,無人敢不從。
那時候,他還不是影主。
他叫凌蒼。
鼎神宗的少宗主,萬年難遇的天才,整個宗門的希望。
那時候的日子,多好啊。
每天修煉、論道、切磋、遊歷,宗門裡師友和睦,天下間萬宗來朝,那是鼎神宗最鼎盛的時代,也是他一生中最快樂的時光。
他的師父,是當時的鼎神宗主,也是大陸公認的第一強者。
他還有一個小師妹,聰明伶俐,古靈精怪,是整個宗門的開心果。
那時候,太古混沌靈還沉睡著,就睡在蒼山深處的混沌湖裡。鼎神宗的先祖在發現它之後,沒有打擾它的安眠,反而在蒼山之上建立了宗門,世代守護著它。
因為他們知道,太古混沌靈是天地初開的靈物,是這個世界的一部分。它若醒了,對整個世界來說,都未必是好事。
守著它,就是守護這片天地。
這是鼎神宗世代相傳的使命。
凌蒼從小就知道這個使命。
他也一直以此為榮。
一切都很好。
直到……那一天。
那一天,天空裂開了。
九道光芒從天外飛來,落在了大陸的九個角落。每一道光芒中,都走出了一個人——不,也許不能稱之為人。他們身上的氣息太強大了,也太陌生了,不屬於這個世界。
他們自稱——九天聖地。
不,那時候他們還不叫這個名字。那時候,他們叫——
域外天魔。
他們來自天外,來自更高的世界,他們是入侵者。
他們來了之後,先是在各個角落紮根,發展勢力,然後開始覬覦這個世界的一切——資源、功法、傳承、乃至……太古混沌靈。
他們不知道從哪裡聽說了太古混沌靈的存在,知道混沌靈是先天靈物,煉化之後能助人飛升更高的境界。於是,他們盯上了蒼山,盯上了鼎神宗。
一開始,他們還只是試探,派人來接觸,花言巧語,想要合作。
被鼎神宗拒絕了。
鼎神宗世代守護混沌靈,怎麼可能跟外人合作,把混沌靈交出去?
軟的不行,就來硬的。
九天聖地開始聯合其他對鼎神宗不滿的勢力,一步步蠶食鼎神宗的地盤,打壓鼎神宗的勢力。
戰爭,就這麼爆發了。
那一戰,打得天昏地暗,日月無光。
鼎神宗雖然強,但九天聖地畢竟有九個,而且每個都不弱,加上他們還有各種來自天外的詭異手段,鼎神宗漸漸落入了下風。
但真正給了鼎神宗致命一擊的,不是九天聖地。
而是……太古混沌靈。
九天聖地圍攻鼎神宗久攻不下,就想出了一個毒計——他們派人潛入蒼山深處,用邪惡的秘術驚擾了沉睡中的太古混沌靈。
混沌靈被驚醒了。
而且是在暴怒中被驚醒的。
沉睡了無盡歲月的存在,一旦醒來,那股怒火是恐怖的。
它不知道什麼是對什麼是錯,它只知道,有人打擾了它的安眠。
於是,它出手了。
混沌之氣席捲天地,整個蒼山都在顫抖。
鼎神宗首當其衝。
無數弟子魂飛魄散,無數建築化為飛灰。
那一戰,鼎神宗傷亡慘重。
凌蒼的師父,也就是當時的宗主,為了鎮壓混沌靈,為了保護宗門,不惜燃燒壽元和神魂,強行催動九片戰鼎碎片,布下九天鎖魂陣,才勉強讓混沌靈重新沉睡過去。
但師父也因此油盡燈枯,坐化在了混沌湖邊。
臨死前,師父把少宗主之位正式傳給了凌蒼,還把九片戰鼎碎片中的四片交給了他,讓他帶著剩下的弟子撤退,保存鼎神宗的火種。
師父說:「留得青山在,不怕沒柴燒。只要人還在,鼎神宗就不會滅。「
師父還說:「混沌靈是無辜的,它只是被驚醒了而已。不要恨它,要恨……就恨那些天外的入侵者吧。「
師父最後說的一句話是:
「蒼兒,好好活下去。「
凌蒼帶著剩下的弟子,撤了。
但是九天聖地不依不饒,趕盡殺絕。
他們要斬草除根,要徹底滅掉鼎神宗,要奪走所有的戰鼎碎片。
逃亡的路上,弟子一個接一個地死去。
跟他一起逃出來的一百多個同門,到最後,只剩下他一個人了。
九片戰鼎碎片,也在戰亂中散落各地,不知所蹤。
他的小師妹,為了掩護他撤退,引開了追兵,最後……死在了聖地的圍攻之下。
連屍骨都沒能找回來。
凌蒼逃到了一處偏僻之地,改頭換面,隱姓埋名。
他建立了影閣。
影,就是陰影的意思。
從此,世間再無鼎神宗少宗主凌蒼,只有影閣之主影主。
他活在陰影里,蟄伏了三萬年。
三萬年來,他看著九天聖地一步步坐大,看著他們改頭換面,從「域外天魔「變成了「九大聖地「,高高在上,接受萬人敬仰。
多麼諷刺。
侵略這片土地的惡魔,到頭來成了救世主。
守護這片土地的人,卻連名字都沒能留下。
三萬年來,他一直在等。
等一個機會。
等一個能推翻九天聖地、復興鼎神宗的機會。
他等了太久太久。
久到他都快忘了自己長什麼樣子了。
久到他都快忘了自己叫什麼名字了。
直到……林玄出現了。
這個年輕人,身上有戰鼎碎片的氣息,有蘇清鳶的血脈,還有一種……他說不清道不明的特質。
第一次見到林玄的時候,他就知道,機會來了。
這三萬年來,他見過無數天才,也見過無數驚才絕艷之輩。
但沒有一個人,能跟林玄相比。
這個少年,有潛力,有韌性,有骨氣。
他像極了年輕時候的自己。
不,比自己更強。
「老夥計,你說,我這次選對了嗎?「影主望著湖底的黑影,輕聲問道,像是在問混沌靈,又像是在問自己。
「三萬年了,我等了三萬年。「
「這一次,我不想再等了。「
「我要親眼看著九大聖地覆滅,親眼看著鼎神宗的旗幟,重新插在蒼山之巔。「
他的聲音很輕,卻帶著一股斬釘截鐵的決絕。
就在這時——
轟——
整個地下空間劇烈地顫抖了一下。
混沌湖翻湧得更加厲害了,湖底的黑影,似乎動了一下。
一股恐怖到令人窒息的氣息,從湖底緩緩升起。
影主的臉色瞬間變了。
不好。
混沌靈的氣息,怎麼突然變強了?
難道……它要醒了?
不可能啊。
師父當年布下的九天鎖魂陣,至少能讓它睡五萬年。這才過去三萬年,怎麼可能這麼快就醒了?
難道是……九大聖地的人來了?
驚動了它?
影主的眼神一凝。
不對。
如果是聖地的人,他不可能察覺不到。
除非……對方的實力,比他還強。
一念及此,影主的臉色更加凝重了。
他身形一晃,飄到了更高的地方,目光如電,朝著入口的方向望去。
他倒要看看,是什麼人,敢闖到這裡來。
——
入口處。
一個黑袍男子負手而立,正緩步朝著混沌湖的方向走來。
他的步伐不快,但每一步落下,都像是踏在虛空之上一樣,玄妙至極。周身氣息內斂,看上去普普通通的,就像是一個凡人一樣。
但越是這樣,就越是可怕。
真正的強者,已經做到了返璞歸真、藏而不露的境界。
在他身後,跟著兩個下屬,恭恭敬敬的,大氣都不敢出。
「大人,前面就是混沌湖了。「左邊一個下屬低聲說道,「太古混沌靈,就在湖底沉睡。「
黑袍男子沒有說話,只是微微點頭,繼續往前走。
他的目光深邃,望著混沌湖的方向,眼神裡帶著一絲期待,也帶著一絲貪婪。
太古混沌靈。
先天靈物。
這等寶貝,竟然藏在下界這種地方,真是暴殄天物。
要是能把它帶回聖地,煉化了它的本源,突破到更高的境界,指日可待。
到時候,聖地之主的位置,還不是他囊中之物?
黑袍男子的嘴角,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笑容。
就在這時,他的腳步忽然停了下來。
抬起頭,望向混沌湖上方的虛空。
那裡,一道黑袍身影負手而立,青銅面具在幽暗的光線下泛著冷光。
「沒想到,這裡還有一位同道。「黑袍男子率先開口,聲音平淡,卻帶著一股無形的威壓,「在下玄夜,太虛聖地長老。不知閣下怎麼稱呼?「
影主居高臨下地看著他,眼神冷冽。
太虛聖地的長老。
靈海境。
果然是聖地的人。
「你不該來這裡的。「影主沒有回答他的問題,只是淡淡說道,聲音里沒有一絲感情,「趁我還沒改變主意,滾。「
玄夜愣了一下,隨即笑了。
笑得很玩味。
「滾?「他搖了搖頭,語氣裡帶著一絲不屑,「閣下好大的口氣。我倒要看看,你有什麼本事,讓我滾。「
話音落下,他身上的氣息緩緩釋放出來。
靈海境中期的威壓,如同潮水一般朝著影主壓了過去。天空中,風雲變色,靈氣匯聚,形成了一個巨大的靈氣漩渦,聲勢駭人。
靈海境中期。
而且是已經站穩了腳跟的靈海境中期。
比陸長風那種臨時突破的強了不止一個檔次。
這才是聖地真正的實力。
靈海境,才是聖地的中堅力量。
影主站在原地,任由威壓席捲全身,紋絲不動,連青銅面具都沒有晃一下。
「就這點本事?「影主嗤笑一聲,語氣輕蔑,「太虛聖地的人,都是這麼弱不禁風的嗎?「
玄夜的臉色沉了下來。
「閣下既然找死,那我就成全你。「
話音落下,他身形一晃,朝著影主沖了上去。
palm一翻,一柄黑色的長刀出現在手中,刀身漆黑如墨,散發著陰冷的氣息。
「玄陰魔刀,第一式——幽冥斬!「
一道黑色的刀光沖天而起,帶著陰寒刺骨的氣息,朝著影主劈了過去。刀光所過之處,空間都微微扭曲了起來,顯然是融入了空間之力。
靈海境中期的全力一擊,非同小可。
影主站在原地,看著那道刀光,不閃不避。
就在刀光快要到面前的時候,他才緩緩抬起右手,輕輕一揮。
嗡——
一道無形的神魂之力從他手中飛出,迎上了刀光。
無聲無息。
那道威力驚人的黑色刀光,就這麼……消散了。
像是冰雪遇到了烈日一樣,悄無聲息地化了,連一點餘波都沒有。
玄夜的臉色大變。
怎麼可能?!
他的幽冥斬,就這麼被破了?
而且對方連兵器都沒動用,就揮了揮手?
這是什麼手段?!
「神魂功法?「玄夜死死盯著影主,眼神里充滿了震驚,「你是神魂修煉者?「
影主沒有回答,只是淡淡地看著他。
「現在,還覺得我口氣大嗎?「
玄夜的臉色陰晴不定。
這個人,比他想像的要強得多。
神魂修煉者……而且是極其強大的神魂修煉者。
這種對手,最難纏了。
「閣下到底是什麼人?「玄夜沉聲問道,「為什麼會在這裡?「
「我是什麼人,你還不配知道。「影主淡淡道,「最後一次機會,滾。「
玄夜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。
一而再,再而三地讓他滾。
真當他是好欺負的?
「閣下不要太過分了。「玄夜咬著牙說道,「我敬你是個人物,才跟你好言好語。真打起來,你未必能討到好。「
「是嗎?「影主嗤笑一聲,「那就試試。「
話音落下,他的身形忽然消失了。
不好!
玄夜瞳孔一縮,想也不想就是一刀橫掃。
鐺——
金鐵交鳴般的脆響聲傳出。
玄夜的刀被擋住了。
擋住刀的,是一根手指。
一根蒼白的手指。
用一根手指,就接住了他的刀?
玄夜的眼睛瞪得溜圓,滿臉的不敢置信。
這怎麼可能?!
他的玄陰魔刀可是中品靈器啊!
竟然被一根手指就接住了?!
這是什麼怪物?!
「太弱了。「影主的聲音從對面傳來,語氣裡帶著一絲失望,「太虛聖地的靈海境,就這點水平?「
話音落下,他手指微微用力。
咔嚓——
玄陰魔刀的刀身上,出現了一道裂紋。
然後,裂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蔓延開來。
玄夜的臉色煞白。
他想收刀,但是刀像是被焊在了對方手指上一樣,根本收不回來。
「破。「
影主輕輕吐出一個字。
咔嚓——
玄陰魔刀,寸寸碎裂。
玄夜如遭重擊,身體猛地一顫,噴出一大口鮮血,向後倒飛出去。
他的本命靈器被毀,神魂也受到了重創。
一招。
僅僅一招。
他就敗了。
而且敗得這麼徹底。
玄夜摔在地上,掙扎著想爬起來,但是渾身無力,連站都站不穩。
他死死地盯著影主,眼神里充滿了恐懼和不敢置信。
「你……你到底是誰……「
影主一步步走過來,居高臨下地看著他。
「我說了,你還不配知道。「
他抬起手,作勢要殺了玄夜。
就在這時——
轟——!!!
整個地下空間,劇烈地顫抖了起來。
比剛才那次更加劇烈。
混沌湖徹底沸騰了,灰色的湖水翻湧著,掀起滔天巨浪。湖底那個龐大的黑影,正在緩緩上升。
一股恐怖到令人窒息的氣息,從湖底爆發出來,如同海嘯一般朝著四面八方擴散開來。
太古混沌靈……
醒了!
影主的臉色瞬間變了。
不好!
剛才那場戰鬥,還是驚動了它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