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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章 意如鋼

  歸藏城的晨光,總是來得恰到好處。

  第六天清晨,鈴聲準時響起。

  聽到鈴聲,西風迷迷糊糊的從床上彈起,幾乎沒有思考,他的身體已經自動走向了清潔室。

  過去六天的日子,一成不變。

  西風走出清潔室時,哈德已經在門口等他了。

  兩人相視一眼,默契地走向食堂。

  食堂的氣氛依舊很沉悶。

  數百張光幕懸浮在餐桌上,光幕上滾動著密密麻麻的菜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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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但此刻,大多數人都只點了最簡單的乾糧和水。

  「今天想吃什麼?」

  「你看著安排吧。」這幾天高強度的試煉已經讓他對美食失去了興趣。

  哈德在光幕上點了幾下,兩份全麥麵包、蔬菜沙拉、煎蛋和一杯牛奶就這麼憑空出現在桌面上。

  西風有些機械地往嘴裡塞著食物。

  最初幾天,他還挑剔口味,現在西風再沒心力去想這些和跑步無關的東西了。

  七點四十五分,兩人準時出現在廣場上。

  當初大約一萬五千人,如今只剩下一萬二了。

  這個數字每天都在下降。

  那些被帶走的人,大多不是身體垮了,而是眼神先一步失去了焦點。

  「跑。」

  教官的聲音依舊不高,卻能傳遍全場。

  沒有熱身,沒有動員,只有這一個字。

  人群開始涌動。

  最初幾天,這裡是一片混亂的洪流,有人衝刺、有人踱步,也有人邊跑邊罵。

  但現在,這支隊伍已經跑出了一個模糊的陣型。

  哈德和西風依舊保持在隊伍中段偏前的位置。

  這個位置不顯眼,也不會被前面的人擾亂節奏,更不會因為落後而被後面的人推搡。

  「四步一吸,六步一呼。」哈德的聲音在嘈雜的人聲中異常平穩。

  西風跟在他身後,最初的痛苦早已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異的「空白」。

  他不再試圖計算心率,不再觀察周圍人的表情,他學會了哈德說的那樣——想別的。

  於是,在這漫無目的的奔跑中,西風開始「想」。

  第一天,他想清禾村的麥田,想風吹過麥浪的聲音,想母親補衣服時低垂的側臉。

  第三天,他開始想一些毫無邏輯的東西,飛梭撞角切開異獸時的質感,歸藏城懸浮路燈的光球,劍舞那華美卻致命的身影。

  前天他想過去的自己,每天勤勤懇懇的練劍,結果來歸藏沒看見劍術,反而在這裡死命地跑步。

  昨天,他想起了自己的父親。

  而現在,他什麼都沒想,腦海里只有當下的腳步聲、呼吸聲,還有心臟平穩有力的跳動聲。

  他的身體一直在跑,而靈魂似乎飄在一旁看著。

  這種感官與身體的錯位,讓最初的他頭暈目眩,現在卻成了一種近乎平靜的狀態。

  高台上,幾百名療愈依舊如雕塑般佇立在那裡。

  他們的權杖偶爾閃爍,白光如雨點般落下,精準地托起那些力竭倒地的人。

  而那些被治癒的人,絕大多數都會立刻爬起來,繼續奔跑。

  偶爾有人停下來,就那麼呆呆地站著,眼神渙散,不再動彈。

  他們不再被抬走,而是被送往塵界。

  「哈德。」西風在奔跑中開口,他的聲音有些乾澀。

  「嗯?」哈德保持著節奏,側過頭看他。

  「還有多久結束?」

  哈德看了一眼懸浮在廣場上空的光幕時鐘:「還有一小時四十二分鐘。」

  「真快啊。」西風喃喃道。

  最初他覺得四個小時太煎熬了,現在卻覺得時間過得飛快。

  當大腦停止對抗,當身體習慣了痛苦,時間就失去了意義。

  十一點整。

  「停!」

  教官的聲音如同赦令,一萬多人的隊伍從狂奔轉為靜止,這份默契是六天裡無數次『不停下就會被撞到』的教訓換來的。

  「散。」

  人群如潮水般散去,不再像最初那樣混亂推搡,而是形成了幾條相對固定的分流路線。

  食堂里,氣氛也變了。

  抱怨、哭泣、暴飲暴食幾乎絕跡。

  剩下的大多數人都沉默地進食,高效地補充著能量,然後找角落閉目養神。

  「累了?」哈德看著西風眼皮有些打架的樣子詢問道。

  「還好。」西風扒拉著盤子裡的食物,「就是覺得……有點沒勁。」

  「這就對了。」哈德咽下最後一口麵包,「如果六天還覺得新鮮刺激,那才叫不正常。超凡之路,九成都是這種沒勁的日子。」

  下午一點,集合。

  「跑。」

  依舊是那個字。

  六天的訓練,讓這群原本普通的村民,開始學會在奔跑中平靜,學會在極度的精神疲憊中保持思維的清醒。

  下午六點,晚餐。

  七點,處理個人問題。

  八點,娛樂時間。

  這大概是六天裡最詭異的環節。

  這裡有光影室,有很多西風聞沒看過的動畫片,有各種娛樂室,也有很多他從未玩過的桌上遊戲。

  西風很少來,這裡人也很少,大家都提不起精神。

  但哈德總來這裡,於是西風也跟著來了。

  兩人通常會找個安靜的角落,面對面地坐著。

  哈德在桌上擺弄著一堆黑白棋子,西風在旁邊看著。

  「今天想什麼了?」哈德隨口道。

  「想了一下午亂七八糟的。」西風揉著發酸的眉心:「想著如何能更輕鬆地跑步。」

  「你在浪費精力。」哈德邊擺棋邊說。

  「這不就是訓練的目的嗎?」

  「這是結果,不是目的。」

  「那目的是什麼?」

  「你說,超凡是什麼?」

  「就是超越凡人?」

  「那怎麼超越凡人?」

  「通過鍛鍊身體,修行秘法,學習各種神奇能力?」

  「孩子怎麼長成大人?」

  「好好吃飯,好好睡覺,好好成長?」

  「肉體成熟了,心呢?」

  「所以?」

  「所以超凡之人必有超凡之心,就像孩子的心要變成大人的心。」

  哈德指著面前的棋子問道:「知道這是什麼嗎?」

  「這應該是一種棋吧?好像是圍棋,非常古老的棋子遊戲。」

  「是啊,這東西挺練腦子的,適合你。」

  「身體的疲憊可以療愈,心裡的疲憊要學會緩解。」

  「你要多來娛樂室,放鬆放鬆精神。」

  「我記得了。」西風點頭道。

  哈德遞給他一枚棋子:「來一局?」

  「怎麼玩?」

  「五子連成線的贏。」

  「圍棋不是這樣玩的吧?」

  「圍棋多費腦子,我們是來放鬆的。」

  哈得連輸了五局,他提議道:「要不我們還是玩圍棋吧?」

  西風收著棋子,微笑道:「圍棋多費腦子,五子棋好,不費腦子。」

  他們又下了兩局,哈德又輸了。

  他沉默了一會,抬頭看了看時間。

  「不早了,回去吧。」

  西風也看了一眼時間,有點意猶未盡:「不是才九點嗎?」

  哈德收著棋子:「每天留點時間和自己獨處,有好處。走吧。」

  西風把棋子收好,和哈德離開了娛樂室。

  十點,熄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