背景:
字級: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:緊湊標準寬鬆超寬

第二百二十九章 嫉妒

  石昊川從記憶中退出來後,沉吟良久。

  他跪在地上,雙手撐著地面,感受著指尖傳來的泥土的觸感,粗糲的,真實的,活著的。他深吸了一口氣,空氣中有一股泥土的味道,混著青草的氣息。

  那些味道,在曜界已經不存在了。

  他站起來,看著默言。

  默言站在他面前,白色的長袍在風中輕輕飄動。他的表情很平靜,但石昊川能感覺到,那種平靜是「偽裝」的,像一個人站在懸崖邊,表面上看起來很平靜,但心裡在翻湧。

  石昊川道:「默,恨我們嗎?」

  默言頓了頓,道:「不恨。」

  【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追書認準天天看小說,𝔱𝔱𝔨𝔞𝔫.𝔱𝔴超省心 】

  石昊川靜靜地望著他。

  默言道:「默不恨山海界。它只是,嫉妒。」

  嫉妒?

  默言道:「就像一個在沙漠中走了很久的人,又渴又累,快要死了。他突然看到了一片綠洲,但綠洲不是他的。那片綠洲屬於另一個人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道:「他不會恨那個人。但他會嫉妒。」

  他會想,為什麼不是我?

  為什麼我的世界要毀滅,而別人的世界還活著?

  石昊川久久無言。

  他明白了,默的「嫉妒」,不是一種「惡」。

  它是一種「悲傷」。

  一種無法用語言表達的、深入骨髓的悲傷。

  就像一個孩子,看到別的孩子有父母,而自己沒有。他不恨那些孩子,但他會嫉妒,會想:為什麼我的父母不在了?

  默就是那個孩子。

  一個失去了整個世界的孩子。

  石昊川應道:「如果,如果我能讓默不再嫉妒呢?」

  默言望著他,不曾開口。

  石昊川道:「如果我能讓山海界和曜界,共存呢?」

  默言的眼睛裡,第一次出現了「光」。

  不是真正的光,是一種「希望」的光。

  他道:「你說什麼?」

  石昊川道:「萬火歸一。」

  他說:「如果我能讓所有人都擁有神火,讓山海界的力量和曜界的力量共存,也許默就不會再嫉妒,也不用再毀掉任何一個世界。」

  默言默然良久。

  然後他開口:

  「你,真的很像蒼骨老人。」

  石昊川怔住了。

  默言道:「蒼骨老人也說過類似的話。他說,萬火歸一,勝於一人獨燃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道:「但蒼骨老人沒有做到。」

  石昊川道:「他沒有做到,不代表我做不到。」

  默言看著他,久久沒有開口。

  接著他道:

  「也許,你真的能做到。」

  石昊川沒有作聲。

  但他知道,他必須做到。

  因為如果他不做到:

  默會繼續嫉妒,繼續痛苦,繼續讓山海界感受它感受過的痛苦。

  那不是默的錯。

  那是虛空的錯。

  但虛空沒有「錯」,虛空是自然現象,像洪水,像地震,像火山爆發。

  你不能怪洪水。

  你只能建堤壩。

  石昊川的「萬火歸一」,就是那道堤壩。

  他站在虛空中,看著默言。

  他道:「告訴默……」

  「我不會讓它繼續痛苦下去。」

  「我會找到萬火歸一的方法。」

  「我會讓曜界,被記住。」

  默言看著他,點了點頭。

  然後他轉身,走進了虛空裂隙中。

  他的白色長袍在裂隙中消失了,像一片霧,融入了黑暗中。

  石昊川站在原地,看著裂隙,半晌沒有作聲。

  然後他轉身,向營地的方向走去。

  那腳步,比來時,更沉,也更穩。

  因為他心知,他走的這條路,不僅是為了山海界。

  也是為了曜界。

  為了那些在紫色天空下生活過的人。

  為了那些被虛空吞噬的、但還沒有被遺忘的世界。

  他走的每一步,都是在「記住」他們。

  他走的每一步,都是在告訴他們:

  你們沒有白活。

  你們的世界,還有人記得。

  石昊川睜開眼睛,目光堅定。他開口:「我會找到萬火歸一的方法。不是為了成為唯一的救贖:是為了讓每一個人都能自己點亮自己的火。」

  他猛地記起了老石匠說過的話:每一顆星星,都是一個曾經存在過的人。他們死了,但那點餘暉還在。他看著那些星星,在心裡默默地說:「你們留下的光,我都看到了。」

  他夢到父親轉過身,看著他,說:「你找到了自己的路。」他在夢中笑了。

  嫉妒,是人心底最暗的一把火。它燒起來的時候,連自己都認不出自己。

  嫉妒這把火,燒的是別人,疼的是自己。他看得清楚,卻拉不住。

  石昊川聽懂了。默的嫉妒,不是想奪走什麼,而是害怕被遺忘。它怕的不是山海界的繁榮,而是怕這個世界,忘了曜界曾經存在過。忘了它曾經,也是一個有笑聲的地方。

  他道:可遺忘,不是辦法。你要讓山海界記住你,就不能先把它毀掉。你毀掉它,這世上就再沒有人,記得曜界的紫色天空了。

  默言沉默了。他張了張嘴,卻什麼也沒說出來。他站在那裡,白色的長袍在風裡輕輕晃動,像一個人,第一次被人說中了心裡最軟的地方。

  石昊川道:萬火歸一,不只是讓山海界的人變得更強。它是想搭一座橋,讓不同的光,能聚到一處。讓神火,讓骨文,讓曜界的刻光,都還能在同一個世界裡,亮著。

  默言看著他,許久,才道:蒼骨老人當年,也曾這麼想。他想讓山海界接納一切,不分你我。可他走得太急,太早。他沒能等到那一天,就倒在了路上。

  石昊川道:所以,我更不能停。他沒能走完的路,我會替他走完。他沒能做到的事,我會替他做到。

  默言看著他,那張和石昊川一模一樣的臉上,第一次有了一絲真正的鬆動。不是客套,不是試探。他低聲道:你,真的和他很像。

  石昊川接道:我答應你。我會找到讓曜界和山海界共存的辦法。我會讓那些刻光的曜民,被後世記住。他們不是敵人,他們是我們的,同路人。

  默言靜了很久。然後他道:如果你真的能做到,那默,願意等。願意給山海界,也給曜界,一個機會。

  他說完,轉身,朝著裂隙走去。走了兩步,他又停下,沒有回頭,只道:三天後,還是這裡。我帶你去見默。

  石昊川站在原地,看著默言的身影消失在裂隙里。裂隙深處,黑沉沉的,像一隻緩緩睜開的眼睛。可這一次,他心裡,不再有懼意。

  回去的路上,他把默言的話,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又一遍。萬火歸一,搭一座橋。讓不同的光,聚到一處。他隱約感到,這條路,比他想像中,更遠,也更重。

  可再遠的路,也要有人走。再重的擔子,也要有人挑。他低頭,看著掌心的神火。那火,燒得旺旺的。他道:等著我,曜界。也等著我,默。

  回到營地的時候,天已經黑透了。營火在夜色里明明滅滅。有人遠遠地看見他,喊了一聲:石昊川,你回來了。他應了一聲,腳步卻沒有停。

  他走進自己的營帳,點了一盞燈。燈下,他鋪開一張獸皮紙,把默言說的每一個字,都記了下來。他記得很仔細,似乎怕漏掉什麼。因為他心知,這些字里,藏著一個世界的過去。

  他記下曜界的紫色天空,記下那些刻光的曜民,記下那座用白色石頭砌成的城。他記得越清楚,就越明白,默的孤獨,有多深。

  他想,默一個人,在那片虛空里,獨自撐了三萬年,又獨自恨了十萬年。沒有人聽它說話,沒有人記得它的世界。換作是誰,都會瘋的。它沒有瘋,只是,太孤獨了。

  萬火歸一,歸一的不只是力量,還有那些被分開的、被遺忘的光。山海界的光,曜界的光,都曾屬於同一個更大的世界。他要做的,就是讓它們,重新認出彼此。

  他摸了摸胸口。那裡有一道舊疤,是石部落的廢墟留給他的。他也曾失去一切,也曾覺得世界虧欠自己。所以他比誰都懂,默的恨,是從哪裡來的。

  可恨,不能成為終點。石昊川想,他不能讓默,變成第二個自己。他要讓默知道,失去一個世界之後,還能再擁有另一個。那,才是真正的,萬火歸一。

  夜深了,燈還亮著。石昊川放下筆,看著窗外的天。他想,也許所謂治癒,就是讓一個被遺忘的世界,重新被人記住。而他,正走在這樣一條路上。

  他把獸皮紙收好,吹熄了燈。黑暗裡,那團神火,還在他心口穩穩地燒著。他知道,天亮以後,他要做的第一件事,就是找到萬火歸一的路。為了山海界,也為了曜界。

  那夜,石昊川睡得並不安穩。他在夢裡,又一次看見了那片紫色的天空。這一次,天空下有人。那些刻光的曜民,在向他招手。他朝他們走過去,卻怎麼也夠不著。

  他驚醒時,天還沒亮。他坐起身,出了一身冷汗。可他心底,卻比任何時候都清楚。他不能輸。不是為了自己,是為了那些在夢裡向他招手的人。

  天亮後,他把白澤、青鸞幾人叫到營帳,把見默的事,原原本本地說了。青鸞皺眉道:你要進虛空深處?那裡連墟,都不願靠近。石昊川道:我知道。可總得有人去。

  白澤久久沒有開口,才道:你決定了的事,我們攔不住。但有一點,你要記住。不管默說什麼,你都得活著回來。因為你若回不來,這條路,就斷了。

  石昊川看著他,鄭重地點了點頭。他道:我答應你們,一定回來。不僅回來,還要帶回來一個辦法。讓曜界和山海界,都能好好活下去的辦法。

  眾人散去後,石昊川獨自站在營門口。風,從虛空的方向吹來,帶著一股說不清的涼。他握緊拳,低聲道:曜界,等著我。默,也等著我。我這就去,給你們帶路。

  他在心裡,把萬火歸一的路,又走了一遍。先從九重天開始,從每一道裂隙開始。他要把被分開的光,一點一點,重新聚回來。

  他轉身,走進營帳。路上,他抬頭看了一眼天空。天邊,已經泛起了一絲亮。他知道,新的一天,開始了。而他要走的那條路,也終於,要開始了。

  他走到營帳門口,又停住。他回頭,望了一眼那片灰濛濛的天。裂隙就在那邊,靜靜地開著一道口子。他輕聲道:等我回來。然後他推開門,走了進去。

  他相信,那扇門,終會為歸人,打開。那時,曜界的光,會重新亮起來。

  石昊川明白,嫉妒,說到底,是一顆心太在乎、又太怕失去的結果。默嫉妒山海界,是因為它太在乎曜界,太怕這世上再沒有人記得曜界的存在。

  這不是該被憎恨的東西。這是該被溫柔對待的傷。一個願意去理解默的人,才能真的走近它,而不是又一次把它推回那片無邊的孤獨里。

  他把燈又撥亮了些,在獸皮紙上,鄭重地寫下兩個字:曜界。然後,他在那兩個字下面,畫了一道彎彎的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