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下城坐落在第四重天的山腹深處,一圈長明石嵌在穹頂上,像一片倒掛的星空。
那是石昊川再一次回到地下城——不是從遠處眺望,不是從回憶中看到,是「親眼」。
地下城的建築風格和天宮完全不同,它不是用「光」砌的,是用石頭鑿的。粗糲的岩壁被鑿成一間間石室,長明石嵌在穹頂,像一片倒掛的星空。巷子裡飄著煙火氣,孩子在燈下追跑,老人在門口縫衣。這裡沒有天宮的輝煌,卻有天宮沒有的溫度。
但石昊川沒有心情欣賞地下城的景象。
這座用石頭鑿成的城,在別處的人眼裡,是避難所。可在石昊川眼裡,它是母親十九年後,終於落腳的「家」。那些錯落的燈火,在他看來,都帶著一股,暖的味道。
天天看小說->ᴛᴛᴋᴀ🅽.ᴛᴡ
他直接走向城東母親住的那間屋子。
屋子不大,是山海盟安置凡人時給母親留的一間。牆上貼著幾張字帖,是母親教凡人孩子認字時寫的;窗台上擺著一盞油燈,燈下壓著一根針、一截線,母親還在替人縫補衣裳。門口的火隊值守著,見石昊川來,默默讓開了路。
屋裡,有一張簡樸的木床。
木床上躺著一個女人,沈若蘭,石昊川的母親。
她比石昊川記憶中更瘦了,臉頰凹陷,眼窩深陷,手臂像兩根枯枝,皮膚上布滿了骨文紋路,那些紋路在暗中發著微弱的光,像一條條銀色的蛇,在她的皮膚下遊走。
她的胸口,封印碎片的位置,在發光。
不是溫和的光,是「紊亂」的光。光芒在明暗之間快速切換,像一盞快要壞掉的燈,忽明忽暗,每一次閃爍都讓周圍的空氣震動一下,發出「嗡」的聲音。
石昊川走到石床前,蹲下來,看著母親的臉。
她的眼睛閉著,眉頭微皺,似乎在做噩夢。
他伸出手,輕輕觸碰了母親的臉。
她的臉很冷——不是溫度上的冷,是一種「生命流逝」的冷。
他隱約感到,母親體內的生命力正在被封印碎片一點一點地吞噬。
那些封印碎片,像三隻貪婪的獸,趴在母親身上,一口一口,啃著她的生機。他甚至可以感到,母親體內的那道火,正在一點一點,弱下去。他必須快。再快一點。
那些碎片,天鈞在第二卷中取出了一塊,但剩下的碎片還在。它們分布在母親的胸口、腹部、肩膀,三個位置,三塊碎片,像三顆釘子,釘在母親的身體裡。
碎片在發光,不是它們自己在發光,是它們在「共振」。
石昊川的神火覺醒後,三系神血的力量在他體內燃燒,那股力量通過血脈的「連接」,傳到了母親體內,激活了那些封印碎片。碎片在神火的刺激下開始鬆動,像被敲鬆了的釘子,在木頭中微微晃動。
如果不儘快處理,碎片會自行碎裂:
釋放出足以摧毀地下城,山海盟的根基、數萬凡人之家,的能量。
石昊川把手放在母親的胸口,將神火之力小心翼翼地注入她的體內。
金色的光芒從他的掌心滲出來,化作一絲暖意,融入母親的經脈中。他能感覺到,母親的經脈,比常人細了許多,也暗了許多。是被那三塊碎片,壓了十九年,壓得。
那光順著他的指尖,一點一點,沒入母親的經脈深處。
他引導著神火之力,沿著母親的經脈,向封印碎片的方向流去。
他不敢太快,太快會讓碎片碎裂。
他也不敢太慢,太慢母親會撐不住。
他必須找到一個「平衡點」。
在走鋼絲,每一步都不能出錯。
他這一生,走過的險路,數不清。可沒有哪一步,像此刻這樣,讓他覺得腳下沒有著落。因為他賭的,不是他自己的命。是他母親的命。一步錯,便是萬劫不復。
他的額頭開始冒汗,不是累,是「緊張」。
他的手指在微微顫抖,他從來沒有做過這種事。
但他必須做。
因為如果他不做,母親會死。
他閉上眼睛,深呼吸了一下,讓自己平靜下來。
然後他繼續,一點一點地,用神火之力包裹住封印碎片。
他的動作很輕,很慢,像一個在拆彈的人,每一刀都必須精準,不能有絲毫偏差。因為一旦偏差,傷到的,就是母親。他可以受傷,可以疼,可母親,不能再疼了。
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。
屋裡很靜。靜得能聽見,他自己的心跳,和封印碎片那低沉的嗡聲,交織在一起。他不清楚過了多久。他只清楚自己不能停。他一停,母親就危險一分。
屋裡,只有石昊川的呼吸聲和封印碎片發出的「嗡」聲。
那種聲音,在寂靜的屋裡,像心跳一樣,一下一下地響著。
石昊川的手,始終沒有離開母親的胸口。
他不會離開。
因為他心知,母親等了他十九年。
他不能再讓她等了。
那道封印,已經鬆動了。像一道上了年頭的堤壩,內里早被水浸得千瘡百孔。他得趕在它徹底崩斷之前,找到補救的法子。他伸手,按在母親的胸口,神火之力,一點一點,渡了進去。
十九年。他算了算,母親被那封印困了,已經整整十九年。這十九年,他一天也沒有缺席過對母親的念想。可母親,卻在那封印下,被那三塊碎片,一點一點,耗幹了。
那三塊碎片,就那樣,釘在母親的身上,像三根冰冷的釘。每一下呼吸,都牽動著它們。他不敢想,母親這十九年,是怎樣,在這樣三根釘下,撐過來的。他只清楚,自己不能再讓她撐下去了。
他把神火之力,一縷一縷,餵進去。不敢多,也不敢少。那三塊碎片,像三隻蟄伏的獸,稍有驚動,便會反噬。他的手指,還在顫。他不得不用另一隻手,死死地按住那隻發顫的手,才勉強穩住。
母親的呼吸,很輕,很弱,像一根隨時會斷的絲線。每一次起伏,都牽著他的心。他屏住呼吸,把最後一絲神火之力,緩緩地,壓了進去。
那三塊碎片,終於,齊齊地,顫了一下,嗅到了危險的獸,躁動了起來。可石昊川沒有收手。他咬著牙,把那股力,穩穩地,送了進去。不知過了多久,那三塊碎片,終於安靜了下來。它們不再發光,也不再躁動。像三隻,終於放下了戒備的獸,重新沉入了沉睡。
那夜,他守了母親,整整一夜。直到天邊,泛起了第一縷白。母親還睡著。可她的呼吸,比先前,平穩了許多。胸口那道紊亂的光,也漸漸,安穩了下來。
他輕輕握著母親的手,把額頭,抵在她的手背上。十九年了。他第一次,這樣近地,觸到母親。她的皮膚還是冷的,可那冷里,已經多了一絲,活著的溫度。他低聲道:娘。你好好睡。接下來的路,換我,替你扛。
他想起,自己小時候,發燒那夜,母親也是這樣,握著他的手,守了他一整夜。那時候,母親的手是熱的,暖得他心安。如今,換他來暖母親的手了。他把神火之力,一點一點,渡到母親的手心裡,仿佛要把那些年,母親暖過他的暖,都還回去。
他還記起,母親說過,天宮的人,都說她是妖。說她偷了不該偷的東西。可他知道,母親不是妖。母親只是一個,為了護住孩子,寧可把自己,關進這牢籠里的,普通女人。
天光漸亮,屋裡的陰影,一點一點退去。他抬起頭,望著那縷照進來的光,覺得,這間她安身的屋子,終於,有了一絲暖意。他知道,這只是暫時的安穩。可至少,他知道了,那三塊碎片,是可以被安撫的。他離,讓母親徹底好起來,又近了一步。
他想,母親若是此刻醒來,第一句話,會說什麼。是會問他這一路累不累,還是會說,你回來了。無論是哪一句,他都願意聽。因為那是母親的聲音。是他等了十九年,也沒能再親耳聽到的聲音。
等母親醒來,他一定要告訴她,這些年,他過得很好。雖然沒有她,可他遇到了很多人,學會了很多事,也終於,長成了能護住她的人。他要親口,把這些話,說給母親聽。
可他不能一直守在這裡。他要去,替母親,把那三根釘,徹底拔掉。他要去查清楚,是誰,下的封印。又是為了什麼,要困她十九年。天宮欠母親的,他要一筆一筆,算回來。
他要查的事,很多。是誰下的封印,為什麼是十九年,母親到底藏了什麼,才招來這樣的禍。這些答案,他一個一個,都要找出來。他不能讓母親,白受這十九年的苦。
屋外,天光大亮。他站在地下城的街口,望著來來往往的凡人,心裡,從未這樣篤定過。他不是來求誰的。他是來,把母親護住的。這一趟,哪怕要他把這九重天,掀個底朝天,他也要,把母親,留在身邊。
他覺得,天再高,高不過他想護住母親的心。城再深,深不過他這一路的執念。他握緊拳,把那一句還沒對母親說出口的話,在心裡,又默念了一遍:娘,等我。
他走出屋子,晨光落在他身上。他微微眯了眯眼,猶如許久沒見過這樣亮的光。可他知道,真正亮堂的地方,是母親身邊。他要去的,也是那裡。
他最後,回頭望了一眼那間屋子,然後,大步,朝著地下城的議事廳走去。他身後,那扇門,緩緩合上。可他知道,母親在裡面。他會回來。帶著一個,能讓母親安心醒來的答案,回來。
他回望那間屋子的目光里,沒有恨,只有一種,燒得滾燙的決心。母親受的苦,他都要討回來。可那不是為了復仇。是為了,讓母親往後,再也不用受這樣的苦。
他邁下石階時,風從袖口灌進來。他伸手,按了按胸口那團神火,低聲說:娘,我不會再讓你等了。
他這一路,從山海界走到虛空,又從虛空走回地下城,為的,從來不只是那一個答案。還有這一句,遲了十九年的:娘,我回來了。
燈火在他腳下鋪開。他一步,都沒有停。因為他心知,母親在等他。而這一次,他不會再讓母親,多等一刻。
他來了。為了母親。他要把她,從封印里,徹底救出來。
他回頭,最後看了母親那間屋子的方向一眼。那扇門後,躺著他這一生,最不能辜負的人。
他一定會,把她救出來。
不惜一切。
為了她,再難他也願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