虛空裂隙的入口在大荒天邊緣的一片廢墟中。
這裡曾經是一座城池,大約在三個月前被虛空吞噬的城池。城牆已經倒塌了大半,只剩下幾段殘垣斷壁,像一排被敲碎的牙齒,歪歪斜斜地立在地面上。城門的位置只剩下一根石柱,柱子上刻著城名,「平陽城」三個字,字跡已經模糊了,被虛空侵蝕得只剩下淺淺的輪廓。
廢墟中散落著各種雜物,碎裂的陶罐、燒焦的木樑、被撕碎的布匹。一根橫樑倒在地上,橫樑上還掛著一塊布,布的顏色已經看不清了,被風沙和虛空侵蝕得變成了灰白色,像一面褪了色的旗幟。
虛空裂隙就在廢墟的中央,一道大約三丈高、一丈寬的裂口,像一面巨大的黑色鏡子,豎立在廢墟中。裂隙的邊緣是暗紅色的,像被燒紅的鐵,邊緣的虛空之力在緩緩流動,發出「嘶嘶」的聲音。
石昊川站在裂隙前,看著那道黑色的裂口。
裂隙中沒有任何光線透出來——不是「黑暗」,是「連黑暗都不存在」的狀態。你盯著它看,會感覺自己的目光被吸進去了,像被一個無形的漩渦捲走,連帶著意識一起被拽向裂隙的另一邊。
【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看書就上天天看小說,𝐭𝐭𝐤𝐚𝐡.𝐭𝐰超實用 】
天鈞站在他旁邊,道:「虛空中沒有方向,沒有時間,沒有聲音。你進去之後,唯一能依靠的,就是你的感知力和你的本能。」
石昊川道:「你進去過?」
天鈞沒有接話,道:「我曾經被虛空骨文侵蝕的時候,意識被拖進虛空中過。」
他頓了頓,道:「那種感受,就像,你是一個溺水的人,四周全是水,沒有岸,沒有底,連頭頂都是水。你拼命地游,但不知道往哪個方向游,因為所有的方向都一樣。」
青鸞在裂隙邊緣蹲下來,用空間骨文在裂隙邊緣刻下了一個錨點。她的手指在虛空中輕輕划動,指尖泛著淡藍色的光芒,像螢火蟲的光。那些光芒在空中凝聚成一個巴掌大的骨文陣,然後緩緩地嵌入裂隙邊緣,像一顆釘子被釘進了牆裡。
她道:「錨點已經設好了。只要我在裂隙的這一邊,你們就能通過錨點返回。」
她站起來,看著石昊川,道:「但有一個問題……」
石昊川看著她。
青鸞道:「虛空中沒有空間法則。我的空間骨文在虛空中無法使用。所以,一旦你們進入虛空,我就沒有辦法幫你們定位了。」
石昊川道:「那就靠天鈞。」
天鈞輕輕點了點頭。
他閉上眼睛,把手放在胸口。他的手指在微微顫抖——不是因為恐懼,是因為他在「感知」默的心跳。那根連接著他和默的線,在虛空中會比在山海界中更清晰,就像一根被拉緊的線,在空氣中幾乎看不見,但在水中會變得清晰可見。
他睜開眼睛,道:「我能感知到默的心跳。它在虛空最深處,大約在……」
他停頓了一下,在計算距離。
「大約在虛空中走七天的位置。」
七天。
石昊川靜默了一會兒。
七天不長。他在石部落出任務的時候,曾經在荒野中走過十天。
但虛空不是荒野。
虛空中沒有水,沒有食物,沒有空氣。
他必須用山海本源之力在體內形成內循環,不吃不喝,不呼吸,在虛空中走七天。
他深吸了一口氣,這是他在山海界中最後一口空氣,然後邁步,走進了虛空裂隙。
進入裂隙的那一刻,他感覺自己的身體被「拉長」了。
不是物理上的拉長,是一種「感知」上的拉長,他的身體還在,但感覺上,他的身體被拉伸成了一條線,從裂隙的這一邊延伸到裂隙的另一邊。他的意識在那一瞬間變得模糊,像一個在做夢的人,夢中的畫面在快速切換,快到他看不清任何一個畫面。
然後……
他站在了虛空中。
四周是「無色」的。
不是黑暗。黑暗是有顏色的,黑色。但虛空不是黑色,是「無色」,所有顏色在這裡都失去了意義,就像把一幅畫放進水裡,顏料被水稀釋了,只剩下灰度和透明度的變化。
他低頭看自己的手。手還在,他能看到手的輪廓,但手的顏色變得很淡,像一張半透明的紙。他能看到手背上的血管,血管中的血液在流動,血液的顏色也變淡了,像被稀釋過的紅色墨水。
他抬頭看四周。
天鈞和青鸞站在他身邊,不,不是「站在」,是「懸浮」在虛空中。
虛空中沒有上下左右,沒有引力,沒有方向。他們三個人懸浮在虛空中,像三顆被遺落在宇宙中的塵埃,沒有重量,沒有速度,沒有目的。
石昊川試著「走」了一步,在虛空中,走路是沒有意義的。他的腳在虛空中蹬了一下,身體向相反的方向飄去,在水中游泳。
他調整了一下姿勢,用山海本源之力在體內形成了一個「重心」,在無重力的環境中,用內力給自己製造一個「下」的方向。
他看向天鈞。
天鈞閉著眼睛,手指放在胸口,在感知默的心跳。
過了很久,他睜開眼睛,指向一個方向,雖然虛空中沒有方向,但石昊川能感覺到,天鈞指的那個方向,有一種「吸引力」。像被什麼牽著,雖然看不到,但能感覺到。
天鈞道:「這邊。」
三個人,向那個方向飄去。
在虛空中移動,沒有聲音,沒有風,沒有阻力。
只有無盡的「無色」。
在虛空中,時間變得很模糊。沒有日升月落,沒有晝夜交替,只有一片亘古不變的無色。石昊川不知道過了多久,只知道他們一直在飄,朝著天鈞所指的那個方向。起初他還能在心裡默數著心跳,數著數著,便也漸漸分不清了。
他試著開口說話,卻發現聲音在虛空中傳不出去,只在喉嚨里打了個轉,便散了。他轉頭看青鸞,青鸞正緊緊護著懷裡那塊投影石,眉頭微蹙,嘴唇一張一合,在無聲地計算著什麼。石昊川便也閉了嘴,只安靜地,跟著那點方向,往前飄。
在虛空里趕路,最磨人的,不是體力,而是那股無處著落的感覺。沒有參照,沒有盡頭,四周永遠是無色。青鸞的臉色越來越白,嘴唇也乾裂起皮,可她的眼睛始終盯著前方,一隻手緊緊攥著懷裡那塊投影石,攥著什麼不能放手的東西。
那塊投影石,是白澤臨行前塞給她的。裡頭存的是山海盟營地的全貌,傷員、糧草、新築的壁壘,還有那些來不及撤走的老人和孩子。白澤說,帶上它,萬一你們在虛空里迷了路,就看看這個。它不能指方向,但它能讓你記著,你們是為什麼進來的。青鸞沒有告訴石昊川這些。她只是把投影石貼在心口,讓那點溫熱,隔著衣料,一下一下地,替她數著心跳。虛空中沒有方向,可只要這塊石頭還貼著心口,她就知道,她往哪兒走,都走不錯。
石昊川看著她的側臉,心裡清楚,這片虛空,對她而言,比任何人都要兇險。她的空間骨文在這裡失了用武之地,她只能靠記憶和直覺,跟著天鈞的方向走。他沒有辦法說話安慰她,只能讓自己的身影,始終擋在她身前半步,替她擋住那說不清從何而來的壓迫。
天鈞走在最前,做了一個手勢,示意他們停下。他閉眼感知了許久,才朝一個方向偏了偏頭。三人換了個方向,又繼續飄。如此反覆了不知多少次,石昊川漸漸察覺,天鈞所走的路,並不是一條直線:它彎彎繞繞,刻意,在避著什麼。
不知飄了多久,虛空中,出現了一樣異樣的東西。那是一塊懸浮的、足有兩人高的巨石,表面光滑,泛著一層冷硬的光。在這片一無所有的無色里,這塊石頭突兀得有些扎眼。三人放慢速度,警惕地繞著它轉了一圈。
石昊川伸手,輕輕觸碰了一下石面。指尖傳來的觸感,冰涼而堅硬,與山間的岩石並無二致。他心頭微動:虛空中,怎會有岩石?他正想著,發現,石面的一角,刻著一道極細的、彎月般的痕跡,與他這些日子見過的那些記號,一模一樣。
他心頭一凜,幾乎要把石面上的彎月指給青鸞看。可他忍住了。他隱約感到,這虛空深處,比他想得,還要複雜得多。這些彎月記號,究竟是誰留下的?它們為何會出現在虛空里?又是誰,把它們,一路擺到了他要走的路上?
他沒有說破,只把那塊岩石,牢牢記在了心裡。三人繼續前行,那片孤零零的巨石,漸漸被拋在了身後,重新融進了無邊的無色之中。可石昊川心知,從那一刻起,他心裡,又多了一個解不開的結。
又過了許久,天鈞停了下來。他閉著眼,眉頭緊緊擰起,在費勁地分辨著什麼。良久,他睜開眼,臉色有些難看,低聲道:「近了。可前面……有東西擋著。」他頓了頓,猶如終於找到了一個勉強能說清的詞,「那東西,很大。好像……活的。」
石昊川聞言,心頭一緊,卻還是穩住聲音,道:「多大的東西?」天鈞閉上眼,又感知了一會兒,才道:「大到……把整片虛空,都占了半邊。」這話一出,三人誰都沒有再出聲。那片無色的深處,有什麼東西,正緩緩地,睜開眼。
石昊川沒有再問。他抬手,示意兩人停下,自己則緩緩抽出山海刀,將一絲本源之力,送進刀身。刀上的骨文紋路,在無色的虛空里,泛出一點極淡的微光,似乎這無邊黑暗裡,唯一一點屬於自己的火。
他握著刀,又往前飄了一段,站在了兩人最前。那片無色的深處,依舊什麼都看不見。可他卻清楚地感到,從前方傳來的那陣壓迫,正一點一點,變重:有什麼龐然大物,正隔著無邊的無色,靜靜地看著他們。
他一邊前行,一邊在心裡,把這一路見過的彎月記號,又串了一遍。廢墟城牆上的、玉符背面的、骨片角落的,還有方才那塊虛空岩石上的:它們同一個人留下的路標,一路把他,引向這片無色的最深處。
他不信這是巧合。可他也想不明白,究竟是誰,會在虛空中留下這樣的記號;又為什麼,偏偏是彎月。他只能把這份疑惑,連同握刀的手,一起收得更緊,等著前方那龐然大物,給他答案。
他沒有回頭,只低低地,說給自己聽,又說給身後兩人聽:「不管前面是什麼,咱們既來了,就沒有退回去的道理。」他沒有等到回答,可他聽得見,身後那兩道心跳,都穩穩的,沒有亂。
虛空浩瀚,而他們,只有三人。可那又如何?該來的,總要來。
他便提著刀,迎了上去。
前路再險,他也要走到底。
哪怕前頭是刀山火海。
他亦無懼。
這條路,他早已選定了。
他回頭,最後看了一眼來時的方向,然後,朝著那片無色,踏了進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