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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十二章 鋒入甲中

  程見山將舊甲翻過來,撐開裡面的皮襯。

  日光從那道窄口透入,落在老人手背上。

  周衍看了許久,忽然道:「師父,若我當時也能刺穿那層護身言光,他便沒法再回去催動牆上的禁制了。」

  程見山抬起眼。

  「還在想窯里那一劍?」

  周衍點頭。

  那一劍遞出去時,他已經看準了空處。對方的刀被桑教習壓在外側,肋下毫無遮擋。他甚至記得劍尖點破衣裳的輕響。

  可隨後傳來的阻力,將一切都擋在了外面。

  「是他的甲太硬,還是我的劍不夠利。」周衍道,「當時我的劍刺上去的感覺很怪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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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程見山將舊甲放平。

  「看著。」

  他從周衍腰間取下長劍,緩緩出鞘,劍尖斜抵住甲面,向前送去。

  鐵葉凹下少許,刃尖隨即滑向一旁。

  「一碰上阻力,鋒尖便偏了。哪怕你再用力,對方一轉身,便把你的劍帶了出去。」

  周衍伸手按住那片鐵葉。

  劍尖滑過的痕跡,淺淺劃在甲面上。

  程見山讓他退開,將舊甲掛牢,再次舉劍。

  這一次,老人唇間低誦了幾個字。劍身上的光隨之收窄,貼著鋒刃往前,到了尖端,凝作極亮的一點。

  劍入甲中。

  鐵葉輕響,掛甲的皮繩只晃了一下。

  程見山抽回長劍,將新開的窄口指給周衍看。

  「這便是凝鋒。身上的勁、劍上的言力,都須送到這一處。以點破面,便不怕他擋了。」

  周衍俯身看過,又望向師父掌中的劍。

  「請師父教與弟子!」

  「自是如此,等你傷好了。」

  程見山收劍入鞘,見他仍盯著那道口子,便把舊甲留在了廊柱旁。

  「甲掛在這裡,又不會跑。」

  許映青忍不住笑了。

  「你就算看上半日,也別想著趁師父走了偷偷試。我頭一回傷著手,還偷偷練,傷口裂開,多養了七日。」

  程見山轉頭看她。

  「原來是偷偷練的。」

  許映青臉上的笑頓時停了。

  周衍看了看師父,又看了看師姐,終於笑出聲來。

  接下來幾日,他留在西院養傷。

  院中漸漸有了閒話聲。補鞋老人縫好了陶全那隻鞋,陶全穿上走了兩步,嫌右腳有些緊,老人叫他坐下,當著他的面拆去兩針,嘴裡還埋怨他養了幾天便長肉。

  孟良的腿仍腫著,醫官每日來換藥。

  有一回周衍經過窗前,恰看見藥夫托起那條傷腿。孟良咬住卷好的布,雙手死死攥著床沿,額上的汗一顆顆滾下來。

  周衍停在窗外。

  直到藥換完,他才拿著水進去。

  孟良已經鬆開嘴裡的布,見他過來,還往旁邊挪了挪,給他讓出坐的地方。

  「你那隻手也還沒好,放桌上便是。」

  周衍依言放下碗,在床邊坐了一會兒。

  兩人說起陶全的新鞋,說起學宮山上的路。孟良從前送過一趟石料,只到山門,聽周衍講武閣有一棵老槐,便問樹蔭底下能坐多少人。

  臨走時,周衍替他把落到地上的布撿起來。

  布上留著深深的齒痕。

  他將布放回床頭,沒有讓孟良看見自己攥緊的左手。

  第七日,醫官准他回山,也准他開始握劍,只囑咐傷處若疼,便須停下。

  杜行與石寬來接,替他拿了行囊。石寬一路說著東坪這幾日的事,講到自己終於將盧靖的棍逼開,抬手便要比畫,被杜行拉住,險些撞上路旁賣果子的竹筐。

  遲野走在後面,接住筐沿,將滾出來的兩隻梨放了回去。

  周衍回頭看見,心裡鬆快了些。

  山上的日子仍舊照常。

  武閣門後,他那柄木劍還掛在原處。長案擦得乾淨,槐樹下多了一架木靶,上面吊著厚皮,旁邊便是從西院運回來的舊甲。

  程見山取來一柄磨鈍的劍。

  「先用這個。今天只走十招。」

  周衍站到木靶前,第一劍便刺得厚皮向後盪起。

  表面留下一點白痕。

  他收劍再進,第二下比先前更重,吊繩繃得筆直,虎口也隨之一疼。

  「停。」

  程見山扣住他的手腕,待他鬆開五指,才放手。

  「你發力得過早,還沒碰到它,招式就老了。」

  周衍低頭看著劍柄。

  方才出劍的一瞬,他又想起了那件青黑短袍,想起對方傷臂流著血,卻仍能倚著牆催動言術。

  越想,越急著把劍送進去。

  程見山沒有再說,只讓他重新走了一遍進退之步法。

  這次不刺厚皮。

  周衍將肩腕鬆開,劍隨腰轉,前足落下時,鋒尖穩穩停在身前。半年練熟的動作,一經走過,先前繃在臂上的僵硬便消了些。

  「劍隨心走。」程見山道,「心要靜、意要凝。」

  此後幾日,周衍上午練劍,午後隨師父學收束言力。

  那段凝鋒的劍訣很短,念熟並不難。真正用起來,卻常常顧此失彼。言力聚得太早,出劍稍有轉折,鋒芒便散;到了近前才急著收,劍尖又已經撞上厚皮。

  程見山只在要緊處指點。許映青陪他搭劍,讓他一邊應招,一邊守住刃上的光。

  舊皮上很快添了許多淺痕。

  周衍也漸漸摸到門路。

  先前光一散,他便急著添力。如今察覺鋒芒走偏,手腕尚能及時轉過,收劍時也不再被厚皮扯住。終於有一日下午,練劍穿過了皮面,露出半寸鈍尖。

  遲野繞到木架後看了一眼,抬頭朝他點了點頭。

  周衍抽回劍,摸過那個前後透亮的口子,胸中一陣暢快。

  程見山卻只看了看他的手。

  「還疼麼?」

  「不疼。」

  「那就記住這一劍,明日再來。」

  再過數日,十劍之中已有大半能刺穿厚皮。程見山才解下一片完整的舊甲葉,縛在皮面前方,又將周衍自己的長劍交還給他。

  劍鋒早已磨好。

  周衍握住熟悉的劍柄,走到架前。

  第一劍落下,鐵葉發出一聲脆響。

  劍尖留下凹痕,沒能穿過。

  他的右肩本能地往前一送,隨即便收住了。鋒芒已散,再往裡擠,仍是窯廊里那一劍。

  周衍退開,調勻呼吸。

  身旁的許映青也收起了劍,沒有出聲。

  院外有人推車經過,木輪輾著石路,緩慢而沉重。周衍聽著,眼前忽然浮起孟良床頭那塊咬皺的布。

  人已經救回來了。

  可傷還在。

  孟良同他講山門外的石獅,講哪一段坡最難推車時,腿上剛換的藥布還在往外洇。他說得很平常,周衍也坐著聽完,直到出了門,胸口仍有一股氣堵在那裡。

  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
  虎口只剩一道淡紅的新痕。再過些日子,便連這點痕跡也會褪去。孟良卻還不能下床,邱順的右手至今握不攏。

  下回若又遇上那樣的人,他想讓自己的劍管用。

  周衍重新舉劍。

  前足進,腰背轉,握柄的五指依次收緊。那段劍訣在唇間低低落下,灰光沿著鋒刃聚向尖端。

  鐵葉迎面而來。

  相觸的剎那,阻力直透掌骨。他沒有急著把整條手臂往前頂,只順著尚未走盡的劍勢,將凝住的鋒芒往裡送。

  劍尖陷入了一點。

  這一次,光仍聚在那裡。

  周衍後足踏實,腰間的勁接續而上。

  一聲短促的裂響。

  長劍穿過鐵葉,刺入後方厚皮。

  他停住,胸口起伏,額上的汗沿鬢邊淌下來。

  遲野走到木架側面,蹲下看了看,又站起來,嘴角一點點揚起。

  許映青扶住吊繩。

  「慢慢退劍,別絞。」

  周衍將劍直著抽回。

  甲葉正中留下了一道窄口。切口略有些歪,邊緣也翻起毛刺,遠不及師父那一劍齊整,卻已實實在在貫穿了鐵。

  程見山走近,翻看片刻,將它從架上解下來。

  「收著。」

  周衍接過,拇指停在窄口旁。

  「師父,若再遇上窯里那人……」

  「這片甲上沒有言術。」程見山道,「你的對手會動,會還手,護身之力也有強弱。今日這一劍只是入門,往後還得練著把它送到人家身前。」

  周衍點頭。

  他將甲片放好,長劍仍握在手裡。

  許映青已從兵器架旁取來一面小圓盾。盾麵包著舊鐵皮,磨得發亮。她將盾扣在左臂上,右手提著練劍,站到槐樹下。

  「歇一會兒,我陪你試。」

  周衍看著她手中的盾,抹去額上的汗,走到一旁喝了半碗水。

  等氣息平復,他重新站回院中。

  許映青側過身,將盾移到肋前。

  那地方,正是他在窯廊里曾經刺中的位置。

  周衍沉下肩,劍尖緩緩抬起。

  「師姐,我來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