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我們要回家。」
成千上萬道聲音從地底湧上來,黑色地面像一口被燒穿的鍋,裂縫沿著長街一路延伸。
第一隻手從縫裡伸出,抓住了青磚邊緣。
第二隻手緊隨其後。
第三隻手腕上掛著一塊白骨製成的門牌。
趙娘抱緊趙小滿,母子二人退到街邊。
「小滿,他們都是誰?」
趙小滿看著裂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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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是和我一起被收走的人。」
「有多少?」
「下面沒數過。」
唐小樓舉起銅鏡照了一眼。
鏡面里黑河分成七層,每一層都擠滿了人影。有人背著竹簍,有人抱著孩子,有人還穿著三年前被收走時的官服。
「少說也得十萬。」
謝二倒吸一口涼氣。
「十萬人一起回家,誰家門夠大?」
「你家門。」唐小樓說,「你家總案庫連天都裝得下。」
「那是我爹的房子,不是我家。」
地底第一名住民爬了出來。
他是個瘦高男人,肩上扛著半扇木門,門板上刻滿被刮掉的名字。爬出裂縫後,他沒有立刻往前走,而是跪在地上,用額頭碰了碰青磚。
「這裡還是城嗎?」
建城女孩走到他面前。
「是。」
「那我的名字呢?」
女孩沒有回答。
男人把木門放下,用手指抹去門板上的黑泥。
最下面露出兩個字。
【周硯。】
「我叫周硯。」
長街一側的石牆微微發亮。
【第一名歸城者,姓名恢復。】
周硯站起身,身後的黑河立刻有更多人爬出來。
他們沒有爭搶,沒有哭喊,只是排成一列,等著輪到自己報名字。
一個穿紅鞋的老婦人說:「我叫柳三娘。」
一個抱著空襁褓的男人說:「我叫方朔。」
一個頭髮全白的孩子說:「我叫小滿。」
趙小滿猛地抬頭。
「你也叫小滿?」
白髮孩子看著他。
「我娘這麼叫我。」
趙娘下意識握緊兒子的手。
無名京的名字正在大量恢復,可每恢復一個,城牆就向外鼓起一寸。磚縫裡的黑線被名字撐開,像一張快要裂開的皮。
寧照夜舉起司律令。
【城體承載上限:一萬名。】
【當前歸城人數:三千二百。】
【預計繼續歸城,城牆將在一刻內崩塌。】
「不能讓他們全進來。」她說。
趙娘看向她。
「他們從這裡出去,還能去哪兒?」
寧照夜沒有回答。
謝無咎問建城女孩:「你當年怎麼安排這麼多人?」
「一塊地,十個人一間屋。」
「沒有糧食呢?」
「輪流挖井。」
「沒有名字呢?」
「先活下來,再慢慢取。」
「現在城只有一萬人的承載上限。」
女孩低頭看腳下的裂縫。
「因為謝停雲把城改成了檔案庫。」
「原本的城能容納多少?」
「只要還有人願意讓別人進來,就沒有上限。」
謝無咎看向長街兩側的居民。
所有人臉上都寫著恐懼。
讓地底的人進來,意味著他們的房子、糧食和名字都要分出去;不讓他們進來,地底的人就會重新被黑河吞回去。
問名官殘留的聲音從裂縫下傳來。
「做選擇。」
「收留一萬人,保住城。」
「拒絕十萬人,保住自己。」
「無名京從來如此。」
謝二掄起椅子,衝著裂縫罵道:「你這選擇題出得跟缺德親戚借錢似的,借少了說你摳,借多了說你敗家。」
問名官沒有理他。
止走到城牆前,把手按在最寬的一道裂縫上。
「我能讓城停住三息。」
「三息能進多少人?」寧照夜問。
「一百。」
「十萬人要進一千次。」
唐小樓說:「那就別走門,開窗。城這麼大,不能只靠一個口子喘氣。」
謝無咎忽然看向城圖。
最初那張只有一個圓圈的圖,邊緣畫著數十個小點。
【可居住點。】
他發動觀字,城圖上的小點迅速亮起。
原來無名京從來不只有一座城。
每個小點,都是建城女孩當年為災民挖出的避難所。只是謝停雲把它們全部壓進總案庫,改寫成了同一座城。
「止。」謝無咎說,「你能停止現在這座城的統一身份嗎?」
「可以。」
「寧照夜,你能把舊司律令拆成多份門令嗎?」
「能,但每一份只能維持一個出口。」
「唐小樓,你的鏡子能找到那些被壓進案庫的可居住點?」
「能是能。」
「謝二,你帶人去開門。」
「我?」
「你剛取的名字最適合帶無名的人。」
謝二看了看手背上的【謝二】,咧嘴一笑。
「成。誰要是走丟,就喊我。喊錯了我也答應,先把人帶出去再說。」
謝無咎走到建城女孩面前。
「你叫什麼?」
女孩搖頭。
「我說過,不能問。」
「現在得問。」
「問了,就只剩我一個人。」
「你不是一個人。」謝無咎指向地底,「他們都記得你。」
「記得不等於名字。」
「那就讓他們給你取一個。」
女孩第一次露出慌亂。
「不行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名字會把我釘在城裡。」
謝無咎盯著她。
「你挖這座城的時候,就已經把自己釘在這裡了。」
女孩握緊鐵鍬。
「我不想成為城主。」
「沒人讓你當城主。」
「那你要什麼?」
「要一個能被人喊到的名字。」
她沉默很久。
第一個從地底歸來的周硯走到她身後。
「她叫引路。」
柳三娘說:「她把我從荒地領到這裡,我叫她領娘。」
抱空襁褓的方朔說:「她給我挖過一間屋,我叫她阿屋。」
越來越多人開始替她說話。
「她是挖土的人。」
「她是開門的人。」
「她是讓我們活下來的人。」
女孩的眼淚終於落下來。
她抬起鐵鍬,在地上寫了兩個字。
【開門。】
「我不叫開門。」
她看著那兩個字。
「這是我做的事。」
「但我願意先用它。」
無名京的規則立刻回應。
【臨時姓名:開門。】
【獨立見證:三千二百一十七。】
【建城者身份恢復。】
止按住城牆。
寧照夜拆出七枚門令。
唐小樓把銅鏡砸在地面,鏡面分成七道光路。
謝二扛起三條腿的椅子,衝進第一道光。
「都聽著,想回家先報名字!不報名字的,連我都不知道往哪兒送!」
地底的人群開始一個個回答。
「我叫周硯。」
「我叫柳三娘。」
「我叫方朔。」
「我叫小滿。」
七道門同時打開。
城牆不再鼓脹,反而向四面八方伸展。
被壓進案庫的舊居住點一座接一座回到地面,像許多盞遲到的燈。
謝無咎站在中央,聽著無數人報出自己的名字。
止忽然捂住眉心。
她的黑印正在變成一行新的字。
【第九次修正獲得全城住所。】
【修正對象:所有可居住點。】
謝無咎臉色一變。
「它不是要把人變成止。」
「它要把所有住處變成同一座城。」
遠處,七道新開的門同時傳來謝停雲的聲音。
「家可以很多。」
「但答案只能有一個。」
七座舊居住點的門牌同時浮出同一行字。
【無名京。】
開門抬起鐵鍬,第一次對著天空喊出了自己的真正願望。
「我的城,不替任何人回答!」
鐵鍬刺入地面。
地底最深處,傳來一聲嬰兒的啼哭。
謝無咎低頭看向裂縫。
哭聲里夾著一個剛剛被寫下的名字。
「謝停雲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