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你姓什麼?」
空白命書在謝無咎手裡輕輕合攏。
他試著回答。
「謝……」
那個字剛到舌尖,便像被一層薄紙擋住。
他記得這個姓曾經屬於自己,卻想不起它從哪一代傳來,也想不起母親喊他全名時,聲音究竟是什麼樣。
「無咎。」他改口,「叫我無咎。」
現在寧照夜看著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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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你以前不是這麼說的。」
「以前我有姓。」
「現在呢?」
「現在姓氏這玩意兒有點忙,先請假。」
唐小樓抬起半邊身體。
「你這請假批了沒?」
謝無咎說:「沒批。」
「那就是曠工。」
「你一個半件行李,管得挺寬。」
「我這是關心同事。」
兩名寧照夜沒有笑。
黑色檢票門雖然裂開,出口卻仍只有一扇。
門外是沒有時間的白色站台。
門內是七十名旅客、兩枚寧照夜車票,以及一輛不願承認自己已經改錯的驛車。
規則恢復了條件,卻沒有自動給他們增加第二個出口。
【同一時刻、同一出口、同一記錄下,同名乘客僅保留一份下車資格。】
謝無咎盯著「同一出口」四個字。
「規則沒說出口只能有一個。」
驗票官說:「當前車廂僅有一門。」
「當前沒有,不代表不能有。」
「新增出口屬於未授權歷史。」
「歷史不是你家院牆,想加塊磚還得遞申請。」
唐小樓已經開始翻行李箱。
裡面只剩一面銅鏡、一條燒焦的鏡線和那隻沒有蓋子的木箱。
屍體那半邊也在翻。
活人翻左邊,屍體翻右邊;活人摸到鏡子,屍體便從箱底摸出一根相同的銅釘。
「鏡子一面。」唐小樓說。
「銅釘兩根。」謝無咎說。
「鏡線一條半。」
「人一件半。」
唐小樓看向兩名寧照夜。
「你倆誰有門?」
車內寧照夜說:「青崖驛有門。」
現在寧照夜說:「臨河也有門。」
「那就一邊一個。」
驗票官抬起鐵鉗。
「未證實的門,不具備下車效力。」
「門還沒搭,你就說沒效力?」
「出口必須擁有現行記錄。」
「記錄我來找。」唐小樓一腳踢開車廂側板,「你們這車是不是只認門牌,不認實際通道?」
側板後露出一條被黑漆封死的窄縫。
那不是原本的車門。
是車廂在第六次歷史修正時,被一面鏡子擦過以後留下的摺痕。
摺痕里有臨河義莊的井口。
井口旁站著魏三更。
他正在眾證碑前守著燈。
唐小樓把銅鏡嵌進摺痕。
鏡面剛剛接觸車板,六輛舊驛車同時發出汽笛。
第一輛木車送來沒有照世鏡的出口記錄。
第二輛鏡車送來曾經被多數人看見的站台影像。
第三輛囚車送來一千名犧牲者的離站證明。
第四輛白車送來「無名者也曾走過門」的空白見證。
第五輛編號車送來戶籍門牌。
第六輛帶井的車送來臨河眾證碑。
六份舊記錄沿銅鏡邊緣疊在一起。
側板上的摺痕開始變寬。
魏三更隔著鏡面抬頭。
他看不見謝無咎,卻看見一輛黑色驛車的內壁。
「臨河見證出口。」
他在碑上寫下這六個字。
銅鏡里立刻出現一扇門。
門框是臨河城牆的磚,門檻卻鋪著青崖驛站台的白石。
驗票官伸手去按。
現在寧照夜一刀劈下。
鐵票鉗與刀鋒撞在一起。
「你們不能把六版歷史拼成一扇門。」
「你們能把六版歷史拼成一張刪除名單。」
「清運是既定職責。」
「那我開門也是我的職責。」
車內寧照夜橫刀加入戰局。
兩名寧照夜一左一右,將驗票官逼退半步。
她們出刀的節奏不同。
一個先封腕,再壓肩。
一個先逼退,再斬鐵鉗。
可每次刀鋒交錯,都會替對方堵住空門。
驗票官臉上的司律令不斷脫落,六輛舊驛車的門牌也隨之閃爍。
【出口記錄衝突。】
【歷史來源過多。】
【無法確定門的原件。】
謝無咎沒有去碰那扇正在成形的鏡門。
他先看向車廂正門。
那扇門上仍掛著終點預檢站的白光,門框內側寫著今天的時間。
現在寧照夜的斷令貼近門框,門上浮出一行記錄。
【現行出口:臨河眾證碑。】
再看側板里的鏡門。
車內寧照夜的完整司律令貼上去,鏡門內出現三年前的青崖驛。
【舊時出口:青崖驛站台。】
兩扇門各有來源。
兩扇門各有見證。
時間不一樣,記錄不一樣,出口也不一樣。
謝無咎將兩張寧照夜車票分別放到門前。
車票沒有互相排斥。
一張被白色站台接住。
一張被鏡中的青崖驛接住。
「條件滿足。」謝無咎說。
驗票官卻發出尖銳的聲音。
「同名乘客必須從同一輛車下車。」
「規則原文沒有這句。」
「本車規則包含默認條件。」
「默認條件不寫出來,就不算乘客同意。」
謝無咎握緊命書。
「你們最會拿沒寫出來的東西殺人。」
空白命書上,剛剛恢復的舊字閃爍一下。
【同一時刻、同一出口、同一記錄。】
沒有「同一輛車」。
他把這行文字展示給所有人。
七十名旅客將車票按在地板上。
他們的命紋沿著兩扇門鋪開,像兩條由姓名組成的路。
「我們證明。」孫承禮說。
「兩個寧照夜不是從同一扇門走。」
許周氏抱住許小滿的命影。
「她們也不是在同一天作決定。」
杜懷山把自己的死亡牌放在現行出口旁。
「更不是同一份記錄。」
七十份見證疊到一起。
終點預檢站的白光被分成兩半。
一半照著臨河。
一半照著青崖驛。
驗票官的七把鐵鉗同時刺向兩扇門。
唐小樓和屍體那半邊各自抓住一根鏡線。
活人一端連著臨河眾證碑。
屍體一端連著青崖驛的舊站台。
兩條時間線在他身上交叉,卻沒有合成同一條。
「門能開。」唐小樓咬牙說。
「但是得有人先走。」
現在寧照夜看向車內寧照夜。
「你走臨河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那邊是現在。」
「你呢?」
「我回青崖驛。」
現在寧照夜的刀尖停住。
「你知道回去意味著什麼。」
「知道。」
「封驛陣會重新啟動。」
「知道。」
「你會再次死在陣心。」
車內寧照夜看著鏡門裡的青崖驛。
過去的站房還亮著燈,七十一名旅客仍在等待一個尚未落下的命令。
「那是我已經經歷過的死。」她說。
「不是你替我決定的。」
現在寧照夜沉默。
「你回去,是為了替天機把歷史補完?」
「不是。」
車內寧照夜握緊完整司律令。
「我是去看著那扇門。」
「看著它別再只剩一份記錄。」
「那你可能永遠回不來。」
「你也可能永遠記不住我。」
她說得很平靜。
「可如果連我都不回去,青崖驛就只剩一份被天機改過的結案。」
現在寧照夜看著她。
「你不是我的過去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你是寧照夜。」
「我也是。」
兩人各自站到一扇門前。
車內寧照夜將完整車票插進舊時出口。
白色站台的門向她打開。
門後傳來三年前青崖驛的風聲。
她沒有立刻邁步。
只是回頭看向謝無咎。
他張口想喊她,卻發現自己忘了一個應該跟在「寧照夜」後面的稱呼。
無妨。
她仍然看得懂。
「別替我選。」她說。
「這次我自己走。」
車內寧照夜邁向三年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