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小樓看著兩枚審核印,忽然笑了。
過去寧照夜問:「你想到辦法了?」
「算是。」
「可靠嗎?」
「一般這麼問的時候,我都回答特別可靠。」
「實際呢?」
「主要看運氣。」
寧照夜握住刀柄。
「重新說。」
「八成可靠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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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剩下兩成?」
「可能我先沒。」
唐小樓說完,低頭看向自己的左手。
那隻手已經徹底失去知覺。
驛車內,他的替補屍體坐在第十七排,同樣抬著左手。活人與屍體之間隔著三年,卻共享一條身份命紋。
這本來是驛車用來補全死亡的繩子。
也可以用來傳畫面。
唐小樓將左邊審核印貼在自己胸口,又讓謝無咎把右邊審核印貼在屍體胸口。
一枚認完整司律令。
一枚認斷裂司律令。
「審核線不讓兩段歷史進同一面鏡子。」唐小樓說,「可我現在也算兩段歷史。」
「活的這半件在三年前。」
「死的那半件在驛車上。」
「它要刪畫面,得先承認哪個我是真的。」
謝無咎隔著鏡線說:「你這輩子最有用的時候,居然是死了一半。」
「我還沒死呢!」
「提前誇你,怕來不及。」
唐小樓罵了一句,將兩組鏡線同時纏上手腕。
黑痕立刻沿手臂向上爬。
驛車中的屍體也睜開眼睛。
一隻眼映出車內寧照夜。
另一隻眼映出地下陣心的現在寧照夜。
唐小樓把青崖驛子鏡搬到自己面前。
鏡面剛剛亮起,天機警告便落了下來。
【不同歷史不得同鏡。】
【檢測到違規併線。】
【正在確認責任人。】
左邊審核印說責任人在三年前。
右邊審核印說責任人在驛車上。
驛車記錄又顯示,兩邊都是同一個唐小樓。
三條判斷互相打架。
審核線第一次沒有立刻剪斷畫面。
唐小樓抓住這一瞬,將早就準備好的標題拍進鏡中。
【兩個寧照夜,同時開口。】
【別急著選,先看完整版。】
謝無咎看見標題,忍不住問:「你啥時候寫的?」
「你們在車裡吵誰真誰假的時候。」
「你還有心思琢磨標題?」
「吃飯的本事不能丟。」
「你賣啥?」
「不賣東西。」唐小樓說,「這次賣個明白。」
三年前以前,唐小樓還在問天樓做司鏡師。
他負責過一次小城詭災直播。
城中一名老人違反規則打開家門,導致三條街被詭霧吞沒。問天樓要求只播老人開門的畫面,證明災難源於百姓不守規則。
唐小樓卻在另一面子鏡里看見,老人開門以前,門外站著一個被審核畫面裁掉的孩子。
孩子一直喊爺爺。
老人不是不守規則。
他是在兩個都可能是孫子的聲音里,選了門外那個。
唐小樓把兩面鏡子同時接進主鏡。
結果觀看者開始爭論規則是否利用親緣騙人,問天樓也無法繼續用「違規百姓」四個字結束結案。
當天晚上,他的命書便被寫上「傳播矛盾信息」。
後來那四個字又改成「造謠」。
唐小樓離開問天樓以後,反而真開始賣假消息。
因為假的只要足夠順耳,審核線從不為難;真的若同時存在兩種解釋,誰讓人不舒服,誰就會先被剪掉。
他很久沒再做過這種賠錢買賣。
直到臨河縣問天樓里,謝無咎讓九百四十三個人同時擁有鏡頭。
過去寧照夜看著他手臂上蔓延的黑痕。
「既然知道後果,為什麼還接?」
「以前我播兩面鏡子,是想證明自己沒錯。」
「這次呢?」
「這次我都變成半件行李了,證明自己也沒啥面子。」
唐小樓扯緊鏡線。
「我就是不想讓誰再拿一半真相,給別人定完整的罪。」
他深吸一口氣,對著尚未點亮的子鏡敲了三下。
「三年前我因為播完整畫面被除名。」
「今天再播一次。」
「看完以後該罵誰,你們自己定。」
第一批觀看者被標題吸引進來。
他們原以為還會看見自己熟悉的那一個寧照夜。
鏡面卻被唐小樓用兩塊反光銅片斜著隔開。
他沒有把兩段歷史直接合併。
而是讓同一面子鏡,照見兩面現實中的鏡子。
左邊,車內寧照夜站在七十一名死者之間,完整司律令記錄著封驛與死亡。
右邊,現在寧照夜蹲在地下陣心,兩具不同版本的屍體與兩份相反命令擺在她面前。
兩邊畫面同時存在。
任何一邊都不是另一邊的附屬說明。
鏡評停了一瞬。
「原來真有兩個?」
「不是詭物分身?」
「兩枚令牌都通過了命紋核驗。」
「我們之前看到的為什麼只有一邊?」
唐小樓立刻接話。
「因為天機覺得你們看一半就夠了。」
「現在先別問誰真。」
「問問為什麼兩個人都得死。」
他把七十一塊死亡木牌也接入鏡面。
乘客們逐一報出姓名。
李福生,趙氏,孫承禮,許小滿……
每一個名字出現,另一側陣心就亮起一道相同命紋。
許小滿的座位已經空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仍活在三年前、抱著母親哭泣的女孩。
這是最直接的證據。
死亡結算並非不可改變。
只是每改變一個,驛車就會從別處抓一個人補上。
鏡評開始轉向。
「許小滿已經活了,為什麼人數還必須七十二?」
「驛車補進去的人根本不是青崖驛乘客。」
「這不是在核驗歷史,是在湊死亡數字。」
「原件投票還有意義嗎?」
原本分成兩邊的觀看者第一次看見對方為何會得出不同答案。
他們沒有立刻互相認錯。
有人仍然認為封驛是正確選擇,也有人仍然相信存活版本更應該留下。
可爭論的內容變了。
不再是「我看到的才是真的」。
而是「為什麼你看到的那部分沒有出現在我的鏡子裡」。
唐小樓擦了擦額頭上的汗。
兩枚審核印正在燒他的命紋。
屍體替補進度也從手臂爬到肩膀。
過去寧照夜問:「還能撐多久?」
「一刻。」
「你之前說半刻。」
「看的人多了,眾證能幫我撐一會兒。」
「若主鏡切斷呢?」
「那就沒了。」
話音剛落,天機的聲音覆蓋所有鏡評。
「檢測到未經審核的矛盾歷史。」
「該畫面可能引發認知污染。」
「建議觀看者立即退出。」
沒人退出。
觀看人數反而繼續上漲。
唐小樓咧嘴笑了。
「你越不讓看,他們越想看。」
謝無咎說:「你對此挺有經驗。」
「問天樓當年要不是總封我的鏡,我也不能這麼會起標題。」
大玄各州主鏡開始震動。
審核線一根根繃斷。
天機沒有再勸。
它直接宣布:
「切斷矛盾源。」
第一州主鏡熄滅。
第二州、第三州緊隨其後。
城鎮、驛站、宗門與軍營里的照世鏡一面接一面變黑。
最後,只剩臨河縣眾證碑旁那面小鏡仍亮著。
魏三更站在鏡前,看不懂畫面中的人,卻記得謝無咎臨走前說過一句話。
看見了,就別讓別人說沒發生。
他將手按在眾證碑上。
「臨河看見了。」
最後一道見證落進驛車。
隨後,大玄所有照世主鏡同時熄滅。
黑暗中,只剩唐小樓的聲音。
「兩份真相都賣出去了。」
「現在看它怎麼賴帳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