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約翰活了大半輩子,一村之長當下來,眼力還是有一些的。
那張蓋著公會印章的任務清單做不了假,羅恩胸前那枚冒險者徽章,更是實打實的黃金級冒險者的證明。
再三確認之後,老人眼眶一紅,差點當場落下淚來。
「羅恩先生!您可算來了!」
巨斧羅恩的名號,他在鎮上聽人提過幾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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據說這位大人與眾不同,總喜歡做一些懲惡揚善之事,今日一見,果然名不虛傳。
他連忙側身引路,就要把人往村里請。
「您遠道而來肯定累了,先到村里歇腳,吃口熱飯養養精神,老朽再帶您去看那哥布林巢穴。」
「不必了。」
羅恩擺手謝絕了好意,隨即話鋒一轉,
「只是我有件事,還需村長配合。」
配合?
這兩個字讓老約翰一愣,讓他想起了一些並不美妙的回憶,一種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。
果然是嫌錢少,要坐地起價?
轉念一想,倒也正常。
三十枚銀幣確實是太少,人家黃金級的冒險者願意來就不錯了,加錢本就在情理之中。
果然啊,世界上就沒有甘願吃虧的傻子。
就算真有傻子,那個傻子也不可能成為黃金級冒險者。
可問題是……
「羅恩先生,我們已經沒有多餘的錢了……」
老約翰的表情頗為為難,臉上的皺紋都擠在了一起。
「您要是覺得報酬不合適……能不能先欠著?等來年收成好,我們一定加倍補上!」
羅恩一聽就知道這老人是誤會了,趕忙擺手。
「老人家,您誤會了,我不是要錢。」
「不要錢?」
老約翰一聽這話,臉色更難看了。
不要錢還能要什麼?
他自己倒還是有個女兒的,只不過長得有些……豪放。
也不知道這位大人介不介意……
羅恩並不知道這老頭在想什麼,他臉上依然是溫和有禮的笑,解釋道:
「是這樣的,早年間,我曾為自己立下一個規矩,無論討伐何物,必先明其罪狀。如此出手,方能問心無愧。」
說到這裡,羅恩的神色逐漸認真起來,對著老約翰鄭重一禮。
「我知道此舉冒昧,但還是懇請您告訴我,這群哥布林,到底在村里犯下了多少惡行。」
這其實也是羅恩的無奈之舉。
任務要求不能違背周禮,而周禮最講究師出有名。
雖然這不是一場戰爭,畢竟在周禮當中,「禮樂征伐自天子出」,而這只是一次冒險者公會的委託,並不能直接牽連皇帝。
如果自己擅自將這當做一場戰爭來對待,那叫僭越,搞不好任務會直接失敗。
可冒險者公會又是帝國認可的官方機構,所以這也絕不能當做一場簡單的田獵。
思來想去,只能將其類比成「奉義靖寇」最合適。
異世界終究沒有周朝,也沒有周天子,想要不違背周禮,也只能這麼變通了。
但師出有名,總不能是錯的。
老約翰當然不了解這些,他聽完羅恩的話,表情逐漸錯愕。
「要事先知道對方的罪行,才肯出手?哪怕是哥布林?」
羅恩想了想自己那死板的評價系統,神色認真,點了點頭。
「對,哪怕是哥布林。」
老約翰盯著羅恩看了半天,確認他不是在開玩笑後,才感慨了一句:
「您可真是個怪人。」
想想也是,要不是個怪人,又怎麼可能來接他們這個破村的這個破任務呢?
「行!我這就把村里人都叫來!您親眼看看,就知道這群綠皮畜生有多不是東西了!」
說到這裡,老約翰甚至有些咬牙切齒,看樣子,他們這一年來確實被這幫哥布林禍害得不輕。
跟著老約翰走進斯頓村,羅恩發現這座村莊比自己想的還要破敗。
倒塌的房屋,燒焦的古樹,一些石縫之間,還殘留有未清理乾淨的血跡。
入目所及的每個人臉上,都帶著長久處於恐懼中的緊繃感,看著村長帶著一個陌生人進村,他們的第一反應不是迎接,而是躲避。
把羅恩帶到村中央供奉豐收女神的廣場上,老約翰就去招呼村民,也不知他費了多少口舌,過了許久,村民們才三三兩兩聚了過來。
一場特殊的「罪狀登記」,就在這裡開了場。
老約翰給羅恩搬來桌椅,他坐在廣場正中,握著紙筆,一條一條認真記著。
「羅恩先生,您是不知道那群綠皮有多歹毒!」
一位穿花布裙的大嬸哭著舉起空蕩蕩的左袖,
「上個月它們衝進我家牛棚,殺光了所有牛,還……還咬掉了我一條胳膊!」
羅恩默默聽著,在紙上寫下了「掠奪牲畜,傷人」兩條罪狀。
下一個是一個瘦巴巴的男人。
「他們還搶走我家的糧食。」
羅恩又寫下「劫掠糧食。」這一條罪狀。
「我家的房子也被拆了。」
——損毀民宅。
「我家的草垛被燒了。」
——縱火。
隨著罪狀越來越多,羅恩的表情越來越陰沉,眼底是漸漸壓抑不住的憤怒。
直到一個婦人撲到跟前,在羅恩腳邊哭得幾乎斷了氣:
「我兒子……我十歲的兒子被它們抓走了……」
聽著周圍村民那同樣壓抑不住的哭泣,羅恩握著筆的手一緊,在紙上落下最後兩個字。
——食人!
他將紙條折好收進懷裡,站起身,對著滿場村民深深一揖。
「諸位的遭遇,我都知曉了。放心,今日我必蕩平此巢,剿盡這群畜生。」
說罷羅恩便要動身,老約翰卻攔住了他,連忙端著一杯粗麥酒追了上來。
「羅恩先生,喝了這杯酒再走吧。求豐收女神庇佑您旗開得勝。」
這是斯頓村的傳統,每當有本村獵人進山狩獵,或者有人即將要遠行時,家人就會準備好一杯粗麥酒,向豐收女神進行簡單的舉杯祈福。
不過羅恩向來酒量一般,秉承著君子「惟酒無量,不及亂」的準則,他只能擺手謝絕,轉身扛起了自己的斧子。
「老人家,酒且斟下,我去去就回。」
……
……
哥布林的巢穴其實很好找。
這種骯髒的魔物一旦聚集起來,腥臊味能傳出好幾公里。
故而,艾爾莎和奧維娜在沒有進村的情況下,也找到了這座哥布林巢穴。
二人躲在巢穴不遠處的灌木叢中,靜靜看著一堆骯髒的綠皮從山洞裡進進出出。
艾爾莎用手帕捂著鼻子,不滿地抱怨道:
「那個羅恩怎麼還沒來?不會是跑了吧。」
按道理說,她們出發的要比羅恩晚,等找到哥布林巢穴的時候,他應該已經和這群綠皮魔物打起來了。
但是現在,這裡哪有半分戰鬥的樣子。
一旁的奧維娜也蹙著眉,低聲問道:
「殿下,我們還要繼續等下去嗎?」
「等。」
本以為自家公主殿下已經不耐煩,結果艾爾莎回答竟毫不猶豫。
她目光掃過那群哥布林,眼底浮現生理性的厭惡。
「天黑之前他要是還不來,咱們就把這群綠皮宰了。真是臭死了。」
奧維娜搖了搖頭,嘆息一聲。
自家殿下脾氣上來誰也扭不過,咱們明明是跟蹤別人來的,怎麼還自己給自己找活干吶?
兩人不再說話,屏息繼續觀察著洞口的動靜。
又等了不到十分鐘,哥布林巢穴百米外的樹叢忽然一陣晃動,一個背著巨斧的身影鑽了出來,不閃不避,徑直朝著洞口走了過去。
艾爾莎藍眸微微亮。
終於來了。
可奧維娜的眉頭卻皺得更緊了。
他怎麼就這麼大搖大擺地現身了?
這可是一個有著上百隻哥布林的中型巢穴,即使是黃金級冒險者,也絕不應該這麼托大。
按照騎士學院教授的戰術,這個時候最正確的做法是該隱藏身形悄然接近,先偷襲一波,最好是扔兩個大規模殺傷性魔法,然後再趁亂收割。
哪有羅恩這樣光明正大出現的?
果不其然,奧維娜二人發現羅恩的同時,巢穴中放哨的哥布林也發現了羅恩的身影。
刺耳的尖叫聲瞬間劃破空氣,整座巢穴的哥布林都躁動起來,密密麻麻的綠皮從洞裡涌了出來,在洞口快速集結。
這下麻煩了。
奧維娜在心中做了判斷。
哥布林這種生物,單個的戰力並不強,甚至一個帶著草叉的農夫都能將其輕易殺死。
但一旦聚集起來,這些尖耳大鼻的矮個綠皮,就會展現出驚人的組織度,無論是攻擊性還是破壞力,都會成倍提升。
更不用說,在其族群發展到一定程度時候,其中還會出現一些有著屬性強化的精英個體,甚至領袖。
正面硬撼整座巢穴,就如同直面一隻整裝待發的軍隊,這可不是一個黃金級冒險者該犯的錯誤。
就在奧維娜暗自為羅恩捏了一把汗的同時,更超出她意料的情況出現了。
只見羅恩突然從懷中掏出一張紙,展開之後,對著黑壓壓的哥布林群,朗聲宣告起來。
「晨曦鎮冒險者羅恩,奉公會靖寇之命,告諭巢穴寇眾:
爾等多次劫掠村落,搶奪糧貨,傷害鄉民,屢犯禁令。今某受鄉民呈報、冒險者公會授命,前來清剿寇患。
若肯棄下兵器,遠徙荒野,永不侵擾人族聚落,可留爾等生路;若執迷不悟、持刃相抗,便是自蹈死地,勿謂言之不預。」
「他在做什麼?」
艾爾莎聽得一頭霧水,轉頭看向一旁的奧維娜。
「這……」
奧維娜也是滿臉茫然,眼前的場面完全超出了她的認知。
對著哥布林念一紙罪狀?這是正常人能做出來的事?
不過礙於是自己主君的疑問,她還是斟酌著給出了自己的猜測。
「他好像是在告訴這些哥布林,為什麼要來討伐他們。」
「哥布林聽得懂嗎?」
艾爾莎越發疑惑了。
奧維娜沉默了許久,才道:
「我想……應該聽不懂吧。」
哥布林當然聽不懂,這一點羅恩再清楚不過。
要是聽得懂,他可不會念這麼大聲。
所謂「不教而誅,謂之虐」,為了不違背周禮,該走的章程必須走。
不然這倒霉催的評價系統直接給他來個「任務失敗」,羅恩哭都沒地方哭去。
至於哥布林接不接受,那就是它們自己的選擇了。
一篇宣告念罷,哥布林也完成了集結。
那頭身高超過三米、渾身長滿膿瘡的哥布林領主,提著粗大的骨棒大步走出洞口,衝著羅恩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,腥臭的唾沫星子濺出去老遠。
看樣子,它們並不打算珍惜這個機會。
很好。
羅恩單手握緊斧柄,將背後的「德之斧」緩緩取下。
斧身沉實厚重,入手微涼。
【提示:檢測到敵方為窮凶極惡之徒,德之斧已主動激活。】
【提示:經雙方「德行」比對,德之斧獲得屬性加成,力量+100%!】
澎湃的力量順著斧柄湧入四肢百骸,羅恩原本 23點的力量直接翻倍,暴漲至 46點。
筋骨發出輕微的嗡鳴,肌肉飽脹著強橫的力道,仿佛隨手一斧就能劈開山岩。
可惜了,「德之斧」的加成不能與自己的天賦效果「中庸之道」共同生效,否則,自己現在就是全屬性翻倍。
獲得力量加成之後,羅恩眼前的提示卻並沒有消失。
【提示:經雙方「德行」比對,德之斧隱藏屬性已激活。】
【隱藏屬性:銳利之刃——每擊殺一名「無德之徒」,德之斧的鋒利度永久+1%!】
羅恩一愣,這還他第一次激活「德之斧」的隱藏效果,或許是因為哥布林太過窮凶極惡,人神共憤?
當然,也可能是因為他正在執行天賦任務的原因。
不管怎樣,這毫無疑問都是一件好事。
感受著渾身強橫的力量,羅恩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,抬眼望向對面嘶吼不休的綠皮潮。
他沉喝一聲,巨斧斜指地面。
「孽障,受死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