背景:
字級: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:緊湊標準寬鬆超寬

第112章 墨窯里的墨錠人……

  「嘖、快鬆手……血再往下淌,那枚指印就糊了。」

  崔望川跨過滿地松垮的白線,蹲到了木柱底下,他用袖口托住沈在淵的右腕,把那隻滴血的手從梭身上挪開。

  沈在淵張開五指,斷梭落進崔望川墊好的素布里。

  崔望川抽出一份空白屍格,開始記錄。

  【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天天看小說藏書多,🅣🅣🅚🅰🅽.🅣🅦任你讀 】

  接著他又從證物匣底層摸出炭粉包,用細毛筆蘸了薄薄一層,貼著烏木銘牌的磨損處,一下一下掃過去。

  黑粉落進紋路,一枚斷成數截的指印便慢慢浮了出來。

  「這外圈缺了三處,拐角全是方的。」

  「只有天天捏方模的人,才磨得出這種紋路來。」

  崔望川將薄紙覆上銘牌,來回按了兩遍,又揭下來對著門縫漏進的日光比了比,

  「拓了兩份,一份夾進工籍,一份我貼身帶著。」

  沈在淵忍著疼,笑他,

  「你這個防丟失策略倒是不錯……」

  正說話間,織房裡的線已經全部垂落,樑上那七條麻布也掉到了地上,門板上縫死的絲線鬆開了。

  外頭的人一推,兩扇門便朝里倒開半邊。

  東市市署的兩名差役探頭進來,看見青磚上那截斷臂,嚇了一跳,差點又竄出去。

  柳寒生倒是一點兒都沒在乎,他頭也沒回,手上不停,把何六的斷臂裹進第二層素布,塞進一隻空藥盒裡。

  「斷臂別扔,將來入殮要跟人一起下葬,路上壓住他腋下的布帶,松一回,他便少一碗血。」

  何六嘴裡還咬著那截木柄,臉色灰得和牆皮差不多,被兩名差役一邊一個架了出去。

  陸阿九的屍體還掛在織機前,穿過眼皮的絲線鬆了。

  宋四海不等吩咐,把舊棺槓橫到屍體腋下,一托一放,屍身平平穩穩的落到了門板上。

  沈在淵蹲下去,左臂壓著三根銀針抬不起來,只能用右手隔著白布按住死者肚腹。

  驗殮的手感順著布面往下沉。

  肋下的皮肉早就干透,按下去不回彈,胃的位置卻硌著一塊硬物,四邊方正,比拳頭略小。

  「胃裡有東西,方的,吃不進這種形狀的飯。」

  柳寒生用衣襟擦掉指縫裡的血,從藥箱裡抽出薄刃。

  「局散了沒有?」

  「門開了,線也落了,現在動刀不算斷線。」

  薄刃貼著左肋下劃開兩寸,胃壁一破,滾出一團結塊的黑粉,外頭裹著一層發亮的膠膜。

  柳寒生拿銀針挑開一角,抹在指甲蓋上搓勻,湊到鼻下聞了聞。

  頓了頓,又伸出舌尖,輕輕碰了一下。

  「松煙墨,窯尾刮下來的頂細那一層,油煙氣燒得乾乾淨淨,東市一錠能換半匹絹。」

  「就這些?」

  「底下還壓著一股涼氣,沖鼻子,是冰片。」

  柳寒生把銀針在布上擦了三遍,眼睛始終沒離開那團黑粉。

  「龍腦冰片防蛀防腐,摻進墨里,墨錠幾十年不生霉,灌進肚子裡,人死三天也不脹不爛。」

  他看著門板上那具乾癟的屍身,「有人想讓他在織機上多掛幾天,掛到有人進來為止。」

  裴照夜接過崔望川手裡的拓片,又低頭看了看柳寒生指甲蓋上的黑粉。

  「銘牌上的指印捏慣了墨模,胃裡塞的是松煙,碰過這把梭的第三個人,是做墨的。」

  崔望川已經翻開工籍,手指停在陸阿九那一頁。

  「入坊保人欄簽的是俞松年,行當寫的是墨工。」

  沈在淵想起染坊里那塊布樣,「布樣背面的暗字,白礬水滴上去才顯,寫字的墨得熬得住水泡。」

  裴照夜從證物匣里取出夾在薄木中的布樣。

  柳寒生低頭,湊近背面聞了聞。

  「啪」的一聲,他把薄木合上了。

  「一樣的涼味。」

  「染缸里死了馬成,織機上掛著陸阿九,布樣上的暗記又是墨匠寫的。」

  裴照夜把拓片折起來,「一匹貢布過這三個人的手,一個染,一個織,一個做記號,三個人拴在一根繩上。」

  「繩子前兩截都斷了。」

  「剩下那一截……不會好端端待在家裡,等咱們上門。」

  崔望川合上工籍,「還有陳石,許記報失蹤的是兩個牽經工,陸阿九在這,陳石連一根頭髮都沒見著。」

  裴照夜沒接這話,只讓他去市署調萬年縣的工匠底簿。

  崔望川這一去就是半個時辰。

  回來時衣擺上全是泥點子,懷裡多了一本邊角發黑的行籍冊。

  「東市周邊在冊的墨工一共四家,三家只做零墨,有窯的只剩一處。」

  他翻到夾著紙條的那一頁,「放生池北,俞記松煙窯,去年冬月報了歇業,窯契沒退,窯主就是俞松年。」

  「歇業以後人去了哪裡?」

  「底簿上空著,跟許記那兩個牽經工一樣,沒有原籍,沒有路引。」

  市署門口這時跑來一名雍州府驛卒,遞給裴照夜一隻封蠟竹筒。

  裴照夜拆開看完裡頭兩頁紙,把竹筒塞進護腕,一句也沒解釋。

  市署另撥了兩名差役同行,年輕的叫田九,年長的姓魯,腰間都掛著萬年縣的木牌。

  眾人趕到放生池北側時,日頭已經落下去了。

  這個墨窯建在池邊一片荒地上,窯身半截埋進土坡,只露出一個拱形的黑洞。

  報了歇業的窯,荒了半年,洞口卻一直在往外冒煙?

  沈在淵跟在裴照夜身後,湊近了看。

  那些冒出來的煙都是黑色的,也不往天上升,偏都淌到池邊便沉進水面,沈在淵用濕帕子捂住口鼻,還是被嗆得喉嚨發癢。

  那窯口前的煙里,還倒著兩個人。

  其中一個臉朝下撲在土裡,另一個仰面躺著。

  裴照夜用刀鞘翻過那具撲倒的屍體,

  「這是……抬屍扣?」

  那屍體腰帶上露出的繩結,與前些天換走丙四、丁七的那兩個黑衣人在義莊窄窗上留下的那個一模一樣……

  沈在淵盯著地上兩隻翻倒的油罐,

  「歸生堂的人,提著火油來燒窯,火還沒點,人先倒了?」

  他蹲了下去,右手壓上那人胸口,驗殮的手感從胸骨縫裡探進去,

  「這肺里的感覺,是空的……」

  柳寒生也過來了,他掰開其中一具屍體的手指看了看,

  「若是悶死的人會掙扎,可這兩個明顯什麼都沒來得及做……」

  沈在淵割下那人一塊沾滿黑粉的衣料,塞進證物袋。

  皮蛋一路都趴在他肩頭,到了窯口,它自己跳下去了。

  它剛把前爪搭上拱門青磚,便連打了五六個噴嚏,鼻頭糊滿黑灰,一邊甩腦袋一邊往後退。

  沈在淵蹲下伸手,皮蛋沒有湊過來,反倒咬住他的袖口往外拖,四隻爪子全摳進土裡。

  「它不讓我們進。」

  「貓鼻子比人靈,它聞得出裡頭的氣不對。」

  魯姓差役接話到,

  「小人留在外頭看馬,順帶看著這隻貓,窯里窄,人多了反而礙事。」

  裴照夜點了點頭,讓田九跟上,柳寒生拎起藥箱走在最後。

  崔望川抱著行籍冊守在窯口,就著最後一點天光補他的拓片。

  宋四海把舊棺槓往拱門邊一橫,蹲下去,不動了。

  裴照夜在窯口點起松明火把,火苗躥起一尺多高,照亮了拱門兩側的煙垢。

  跨過門檻再往裡兩步,就只剩豆粒大小的一點黃光。

  火光照不出三尺遠,四面窯壁全是積了多年的煙炱,分不出哪裡是牆,哪裡是地。

  窯底比窯口低了一人多高,一道土階斜著往下,階面鋪滿黑粉,踩上去不出聲。

  沈在淵跟在裴照夜後頭。

  走到土階盡頭,裴照夜停下,把火把往前送了送。

  窯底正中擺著一隻石研缽,缽口有臉盆大小,前頭端坐著一個人。

  那人盤著腿,脊背挺直,身上的短褐已經爛成了一縷一縷的,掛在干縮的皮肉上。

  皮肉底下的骨頭全變了樣。

  手臂、小腿、肋排,每一節都成了四四方方的長條,邊角齊整,表面壓著模印雲紋。

  黑得發亮……

  這看上去更像是一錠錠剛出模的墨,被人拼成了一副骨架,可他實打實的,就是一具屍體,

  屍體的右手還握著一根石杵,杵頭懸在研缽上方。

  百業行牒這時候在沈在淵腦海里翻開,他眼前紙面浮起一層墨色,

  【亡者職業:制墨匠】

  【未斷之業:研磨】

  【業物:舊墨模】

  【行禁:凶局之內,不可用力呼吸】

  沈在淵還沒來得及開口,身後先響起一聲咳嗽。

  田九捂著嘴,窯里的黑粉嗆進喉嚨,他憋了一路,到底還是沒憋住。

  緊接著一口黑血噴在地上,裡頭還混著一團團碎塊……

  端坐在研缽前的那具屍體,慢慢轉過了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