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沈館後,邵寬一路跟進了院門。
他再次雙手奉上通臂館名帖。
李見山只看了一眼。
「要看手,讓陳鶴年自己來。」
李見山說完,便把通臂館的名帖遞了回去。
灰衣年輕人的雙手僵在半空。
他叫邵寬,是陳鶴年的二弟子,在通臂館中也算有些名氣。
平日裡旁人想見陳鶴年一面,至少要先遞三次帖子,如今師父主動相請,李見山卻連門都不肯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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邵寬臉上閃過一絲慍色。
「家師已經年過六旬。」
「我身患肺病。」
李見山低頭翻過一頁報紙。
「他腿腳比我好。」
邵寬嘴唇動了動,還想說些什麼,沈幼韻已經走來。
「李師傅正在遵照醫囑靜養,並非有意怠慢。」
她把名帖重新遞到邵寬面前,「勞煩替我們向陳館主解釋。」
這句話給足了台階。
邵寬臉色稍緩,收起名帖,朝兩人拱了拱手。
「我會把話帶到。」
他轉身離去,左臂依舊垂在身側,走動時幾乎沒有擺動。
許蘭貞坐在台階上,肩頭披著沈幼韻的黑色短褂。
佐伯綾子留下的藥已經敷上,幾道被號繩抽出的血痕卻仍舊腫得嚇人。
她望著邵寬的背影。
「他的手真廢了三年?」
「不是手。」
李見山仍舊看著報紙。
「肩也沒有斷,只是忘了該怎麼動。」
「人還能忘記怎麼動?」
「疼得久了,便會忘。」
許蘭貞試著抬起挨過號繩的左臂。
手臂剛抬到一半,肩頭的傷口便跟著抽緊,疼得她倒吸一口涼氣。
「那我會不會也忘?」
「你只是挨打,不是殘廢。」
李見山抖了抖報紙。
「少給自己找偷懶的藉口。今日不練撞袋,去把昨夜掉下來的衣服洗了。」
許蘭貞看了一眼晾衣杆下堆著的衣服,又看了一眼披在肩上的黑色短褂。
「這件也洗麼?」
「先穿著。」
沈幼韻正在核對昨日收回的一塊四角,聞言頭也不抬。
「你那件已經不能見人了。」
許蘭貞低頭看了看自己。
藍布衣服從肩頭裂到胸側,裡面臨時縫了一塊白布。
她身段本就豐實,裂口被撐開以後,那塊白布便顯得格外惹眼。
她默默攏緊衣襟。
「練功服做小了。」
「不是衣服小。」
沈幼韻撥動算盤,語氣平靜。
「是你太大。」
許蘭貞耳根一紅,抱起地上的木盆便往後院走。
李見山從報紙後抬起眼睛,「沈館主說起實話,向來不留情面。」
「我說的是實話。」
「所以才傷人。」
沈幼韻合上帳本,看了一眼他膝上的報紙。
「李師傅不肯去通臂館,是因為佐伯醫生不許你出門,還是等著陳鶴年親自送印?」
「都有。」
「他會來?」
「會。」
李見山看向院門。
「練了一輩子通臂的人,不會容忍一條手臂廢得不明不白。」
未到午時,陳鶴年果然來了。
沒有車,也沒有轎。
老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長衫,腳下一雙圓口布鞋,手裡提著個方方正正的木盒。
邵寬跟在他身後。
兩人進門時沒有高聲通報,陳鶴年只站在院中,朝沈家舊匾看了一眼,便將目光落在李見山身上。
「病虎的架子,比傳聞還大。」他說話時聲音不高,氣息卻很長。
「陳館主腿腳利索,也比傳聞年輕。」
李見山放下報紙,沒有起身。
陳鶴年眯了眯眼睛。
片刻後,他忽然笑了一聲。
「坐著吧。免得你起身迎我,回頭死在院裡,通臂館還要替你出棺材錢。」
沈幼韻從屋中搬來椅子,陳鶴年卻沒有坐。
他先將手裡的木盒放在石桌上,隨後朝邵寬抬了抬下巴。
「脫衣服。」
邵寬依言解開短褂。
他的身形原本十分勻稱,左邊肩背卻明顯比右邊薄了一層。
兩側手臂同時垂下時,左側肩胛骨的內沿微微翹起,像是皮肉下面藏著一片沒有合攏的瓦。
陳鶴年道:「三年前練摔掌,他左手打在青磚上。手腕腫了一個月,後來消了腫,手臂卻再也抬不過眉毛。」
「看過多少大夫?」
「中醫、西醫、跌打館,全看過。」
「都說什麼?」
「有人說筋縮了,有人說骨縫錯位,還有人說傷了經絡。」
陳鶴年打開木盒,裡面裝的不是館印,而是厚厚一摞藥方。
他抽出其中幾張,放到桌上。
「補氣血、舒筋骨、接骨續筋的藥,吃了三年。銀元花出去上百塊,手臂還是廢的。」
李見山沒有看藥方。
「把手抬起來。」
邵寬抬起左臂。
手臂剛到胸口,肩膀便先聳了起來。
他咬牙繼續向上,整片肩背隨之繃緊,手掌勉強挪到眉下,額頭已經滲出一層冷汗。
「疼在哪裡?」李見山問。
「肩頭裡面。」
「放下。」
邵寬緩緩放下手臂。
李見山拿起竹杖。
杖梢先點向他的手腕,又移向手肘,最後停在肩胛骨下沿。
「傷在手上,疼在肩里,所以你們治了三年的手。」
陳鶴年問:「錯了?」
「最初未必錯。」
李見山看著邵寬。
「手腕受傷以後,他不敢讓左臂甩出去。每次出手,都先拿肩頭鎖住手臂,再用背筋硬拽。」
「三個月如此,傷的是手。」
「三年如此,壞的是拳。」
陳鶴年臉上的笑意逐漸收斂。
「通臂本就講沉肩。」
「誰說沉肩就是把肩釘死?」
李見山用竹杖挑開屋門。
門後掛著一張人體骨骼圖。
那是佐伯綾子留在沈館的東西,沈幼韻嫌掛在內堂晦氣,便將它挪到了偏房門後,沒想到今日正好派上用場。
許蘭貞放下洗到一半的衣服,將骨骼圖取來,鋪在石桌上。
李見山的竹杖落在圖中的肩胛骨上。
「人的胳膊不是直接長在胸口,肩胛也不是釘死在肋骨上。手臂向前,肩胛便要向外走;手臂向上,肩胛也要跟著向外、向上轉。」
「他這三年每次抬手,都先把肩胛向下鎖死。骨頭不能走,只能讓肩頭的筋硬磨。」
陳鶴年盯著那張骨骼圖。
「這是西醫的說法。」
「圖是佐伯醫生的。」
李見山用竹杖輕輕敲了一下肩胛的位置。
「理卻是你們通臂門自己的。」
陳鶴年抬起頭。
「通臂不在臂,在背。」李見山道,「肩若不活,背上的力怎麼送到指尖?」
院中安靜下來。
邵寬低頭看著自己的左手,呼吸逐漸變得急促。
這句話,他從入門第一日就聽過。
可練了十幾年,他始終把「沉肩」當成死死壓住肩頭,從沒想過沉下去的肩,仍舊應該是活的。
陳鶴年伸出右臂。
他的手臂比常人長出一截,五指松垂,看不出半點力氣。
下一刻,老人脊背微微一弓。
啪!
寬大袖口突然發出一聲脆響。
手掌已經停在邵寬面前三寸。
邵寬額前的幾根頭髮向後揚起。
「通臂講冷、彈、脆、快。」
陳鶴年收回手。
「力從脊背發出,過肩、走肘,最後落在掌指。肩不沉,勁便浮在上面。」
「肩峰要沉,肩胛要走。」
李見山道:「這兩件事並不衝突。」
陳鶴年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怎麼治?」
「我不是大夫。」
「你既然看得出,便一定有辦法。」
「藥治不了。」
李見山用竹杖點向院牆。
「面牆站著。」
邵寬依言走到牆前。
「腳尖離牆三寸。右手背在身後,左手掌貼牆。」
邵寬照做。
「不要急著抬手,先讓肩胛貼著肋骨向外走。」
邵寬試著動了動。
肩膀立刻聳向耳側。
竹杖落在肩頭。
不曾用力,只是虛虛搭著。
「不是不許動。」
李見山道:「是不許聳到耳朵旁邊。肩峰往下沉,後面的骨頭往外、往上走。」
邵寬閉上眼睛。
他嘗試了幾次,左側肩胛仍舊僵在背上。
汗水從額角一路流到下巴。
第一次,手掌抬到胸口便疼得停下。
第二次,比方才還低。
第三次,整條左臂都開始發抖。
陳鶴年站在旁邊,沒有催促。
李見山也沒有開口。
邵寬咬緊牙關,第四次讓手掌貼著牆面緩慢上移。
肩頭又要聳起時,他忽然想起方才那張骨骼圖。
不是把肩釘死。
是讓骨頭貼著肋骨走。
他一點點放鬆肩頭,嘗試著讓左側肩胛向外滑動。
那片三年來仿佛生了鏽的骨頭,終於輕輕挪開一寸。
左手也隨之向上抬起少許。
「停。」李見山道。
邵寬立刻停住。
「疼麼?」
邵寬愣了一下。
「不疼。」
「繼續。」
手掌沿著牆面緩慢向上。
胸口。
喉嚨。
下巴。
眉毛。
最後,指尖越過眉骨三寸。
邵寬望著自己的手,整個人像是被定在牆前。
三年來,他這條手臂第一次越過眉骨。
雖然只有短短三寸,卻沒有出現那種鑽進骨縫裡的疼痛。
他轉過身時,眼眶已經有些發紅。
「李師傅……」
「別急著謝。」
李見山打斷他。
「今日能抬,不代表明日還能抬。你錯練了三年,便要用三個月,甚至半年,把這條手臂重新教會。」
邵寬用力點頭。
「每日面牆練?」
「早晚各三十次。一次寧可只抬一寸,也不能聳肩硬頂。練完熱敷,不許再打磚石。」
陳鶴年問:「半年以後呢?」
「半年以後,讓他重新學通臂。」
這句話讓邵寬臉色一白。
他練拳十餘年,如今卻被人說要從頭再學。
陳鶴年卻緩緩點頭。
「他說得對。」
老人終於在石桌旁坐下。
他看了一眼邵寬越過眉骨的左手,又看向始終坐在廊下、連位置都沒挪過的李見山。
「你一個練形意的——」
陳鶴年眯起眼睛。
「為什麼比我更懂通臂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