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過眼下更要緊的卻是另一樁事。
一條鞭法在順天府的幾個縣起了頭。
張居正整日泡在試行縣的稅房裡,盯著那些折銀帳。
這法子剛推下去的時候還算順利。
可過了沒多久,他就察覺出了不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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折銀的帳是收上來了,可收上來的銀子卻一天比一天少。
張居正調了三個縣的帳,一筆一筆的核對。
對到半夜,把筆往硯台上一摔。
「不對。」他怒道,「這帳有人動了手腳。」
消息傳到嘉靖的耳朵時,嘉靖正在打坐。
他閉目往北直隸那一片氣運里探了探。
氣運裡頭有幾縷念力,明明是往上漲的,卻總像是被什麼給兜著,導致升不上去。
就像是一桶水,底下漏了個小洞。
眼看著水滿了,可一轉眼,又矮下去半寸。
嘉靖睜開眼,臉色沉了下來。
「叫張居正來,」他說道,「不,叫他先把查到的東西,一五一十的都遞上來。」
張居正的摺子很快就遞了進來。
裡頭寫得明白,一條鞭法,要的是把田賦力役和丁口,一總折成銀子,一筆收清。
折銀之後,該多少稅就多少稅,明明白白,誰也藏不住。
這投獻,倒不是他們新想出來的。
早幾十年,就開始這麼幹了。
所謂投獻,就是把自家的田,掛到有功名的官紳名下。
那些官紳,朝廷給了優免,名下田產,有的能免賦,有的能免役。
小地主小百姓,把自己的地獻過去掛個名,那沉重的賦役,就能免掉一大半。
每年只需要給那官紳交一點獻租,比正稅少的多了。
兩邊各得好處,唯獨朝廷的稅沒了。
張居正在摺子里還附了一個例子。
順天府下的一個縣,有個姓錢的小地主,家裡一百二十畝地。
折銀之前,他年年哭窮,說地薄收成差,求著朝廷減稅。
這錢某,前幾年把地偷偷獻了一半出去。
清丈一量,他名下只剩下六十畝。
另外六十畝,早就掛到了那告老的京官名下。
那京官有功名,名下田產免賦。六十畝地一掛過去,這稅銀,一個子都不用折。
錢某隻需每年給那京官送幾石糧,權當獻租。
這一進一出,朝廷一年少收的銀子,都夠養三個邊軍了。
可這錢某,還覺著自己占了天大的便宜。
嘉靖看完這些,久久沒有說話。
「張居正怎麼說?」他問。
呂芳道:「回萬歲爺,張大人說,這投獻之風,比隱田還難治。隱田是藏在暗處,清丈一到就立刻顯形。可這投獻是明擺著的,每一筆都有字有據,地也在冊上,就是稅銀收不上來。」
「更要緊的是,」呂芳頓了頓,「張大人說,這投獻是幾十年的老毛病了,從前就有。只是如今一條鞭法一推,折銀和清丈雙管齊下,那些原本還遮遮掩掩的人,被逼得越發往這條老路上擠,反倒把這老毛病,逼得現了形。」
嘉靖把摺子往案上一拍。
「好一個投獻。」他冷笑道,「朕正要把這盤棋一步下到底,倒是把這幾十年的老窟窿給逼出來了。」
「合著朕跟這些士紳是耗上了。」
他站起身,在精舍里走了幾步。
清丈,斷了他們隱田的路。
一條鞭法,又逼得折銀逃稅的路走不通。
這投獻,本就是這些人玩了許多年的把戲。走這條路,田還是他們的,名掛到官紳頭上,稅便免了。
這哪是獻田,分明是拿官紳的功名,做避稅的擋箭牌。
更糟的是,這擋箭牌,還不是尋常人家。能讓人投獻的,哪個不是有功名,有官身的大戶。
這滿朝文武,多少人自己就是那收田的人。
這才是最要命的。
隱田,是地方豪強藏的田,查的是那些地主。
投獻,收田的是官,是這朝堂上站著的,還有那些跪著的官。
查下去,怕是會查到自家頭上。
所以這樁事,得有個鎮得住場子的人,才能查得下去。
尋常的人,誰沒幾個同鄉同年?
交到他們手裡,還不是和稀泥,最後不了了之。
嘉靖想到這,忽然停住了腳,他腦子裡,閃過一個人。
徐階。
松江華亭,徐家。
清丈那會,就有人翻出舊帳,說徐階是華亭地主出身,身負萬頃之田。
當時他把這摺子壓下去了。
如今再想,心裡頭卻沒那麼踏實了。
嘉靖沒往下想。
他轉了個念頭,說道:
「投獻這件事,得有人去查去堵。」
「這滿朝上下,論起清查田畝整治弊病,誰能比徐愛卿更合適?」
呂芳怔了怔:「萬歲爺的意思是…」
「傳徐階,」嘉靖道,「就讓他去查這投獻,堵這個漏。」
呂芳應了聲,心裡卻隱隱覺得,這事沒那麼簡單。
旨意傳到內閣,徐階正在值房裡看一份公文。
他聽完傳旨的內侍,面上沒什麼波瀾,只是拱了拱手,說道:「臣,領旨。」
等內侍退下,值房的門一關,徐階才慢慢把手裡那份公文,放到案桌上。
他的手指在案沿輕輕敲了幾下。
查投獻。
皇上讓他去查投獻。
滿朝這麼多人,獨獨點了他。
這究竟是信重,還是因為…別的什麼。
徐階沒有再往下想。
他只知道一件事,松江華亭的徐家,這幾十年,收的投獻,可不止那三戶五戶。
他閉上眼,臉上看不出半點異樣。
過了好半晌,他才開口。
「這投獻,確實是該好好查一查了。」
第二日,徐階便親自點了幾個人,風風火火的查起了投獻。
那架勢,看著比誰都賣力。
明里,是奉旨清查鐵面無私。
暗裡,只有徐階自己知道。
他比誰都清楚,這投獻兩個字,究竟是如何運作的。
華亭徐家,幾輩子攢下的田,有多少是自家耕出來的,又有多少,是這些年獻進來的,他心裡明明白白。
真要是讓人按著名冊一樁一樁的去查,查到華亭頭上,他這半輩子的清名,怕是就要栽進去了。
所以這樁事,他不能躲,更不能拖。他必須比誰都查得積極主動。
只有他親自查,才能第一時間知道查到了哪一步。才能趕在別人之前,把華亭徐家自己的那些田藏的嚴實。
查的第二天,徐階就讓人把各州縣報上來的投獻名冊,全收攏到自己案頭。
他一本一本地翻,當翻到松江華亭那一冊時,他頓了一下,又把那一頁輕輕翻了過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