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華殿議事散去,文武百官依次退朝。
牛金星雙手背在身後,緩步走下石階,身旁幾名依附他的文官緊隨其後。
他面色平淡,方才朝堂之上不曾激烈爭辯,可眼底藏著幾分憂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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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名主事湊近半步,壓低嗓音:「相爺,陛下採納李岩與宋獻策的計策,按兵南下,只發檄文問責南京。如此姑息江北,就怕高傑愈發驕橫。」
牛金星抬了抬眼皮,目光瞥向不遠處正在說話的李岩,嘴角微微揚起,聲音壓得很低:「陛下心中自有權衡。如今國庫空虛,新軍尚在操練,軍工院的新式火銃尚且要優先供給北方防線,拿什麼去打江南?一味喊打,逞武將一時之快,一旦多爾袞自山海關壓過來,誰能擔得起社稷傾覆的罪責?」
他頓了頓,袍袖一甩:「寫檄文,遣使者,禮義占住上風。若是南京不識好歹,那再動刀兵,天下輿論便站在大順這邊。急什麼。」說完,不再多言,登車離去。
另一邊,李岩立在宮牆的梧桐樹下,宋獻策緩步走到他身側。落葉被風捲動,在二人腳邊打了個旋。
宋獻策抬手捋著鬍鬚,眉頭緊鎖,目光望向南方天際:「李岩,今日朝堂決議看著穩妥,可我心中始終不安。一紙檄文,約束不了擁兵自重的江北四鎮。弘光受制武將,朝廷號令不出南京城,怎麼可能拿辦高傑?」
李岩長嘆一口氣,抬手揉了揉眉心。
「我何嘗不知。」李岩聲音低沉,「河南的士紳,不少人怨恨均田之策,暗地裡和江南互通書信,散播流言。孔廟哭聖一案,雖然抓了幾名從犯,多爾袞安插的核心內奸依舊逍遙法外。若是高傑再挑事端,邊釁再起,內外禍亂一同爆發,大局便會棘手。」
「還有一事。」宋獻策眯起眼睛,「八大晉商雖被抄家,可他們遍布南北的商路網絡沒有徹底斷絕。不少改換姓名的夥計、帳客四散各處,替盛京傳遞情報。都察院人手有限,地方官府辦事參差不齊,很難斬草除根。」
李岩微微頷首:「我已經上書,懇請陛下下旨,沿淮河、黃河各渡口關卡,嚴加盤查往來商旅書信。只是州縣官吏良莠不齊,執行起來,難。」
二人低語幾句,便各自分開,奔赴官署處置公務。
武將班這邊,劉宗敏臉色鐵青,跨上戰馬,狠狠拽住馬韁,戰馬揚起前蹄嘶鳴一聲。
田見秀跟在一旁,見他面色不愉,出聲勸解:「汝侯,陛下也是審時度勢,並非懼怕江南。一旦主力南征,山海關防線空虛,八旗鐵騎轉瞬便能踏入畿輔,那是萬劫不復。」
劉宗敏側過頭,粗重的眉毛擰成一團,臉上帶著壓抑的怒火,掌心重重拍了拍馬鞍扶手,甲葉嘩嘩作響。
「我不是怕打仗!」他嗓門洪亮,引得路邊路過的官吏紛紛側目,「將士們在歸德流血犧牲,換來的卻是一紙文書去斥責敵人!高傑那廝在徐州耀武揚威,我們只能固守,眼睜睜看著他在邊境劫掠挑釁。軍中士卒心中,難免心生怨懟。」
「我懂你的憤怒,可大局為重。」田見秀語氣懇切。
劉宗敏冷哼一聲,不再爭辯,雙腿一夾馬腹,策馬離去。
劉芳亮並未隨眾人直接離開,折返回到文華殿外,求見李自成。
不多時,內侍傳召,他再度踏入殿內。殿中只剩寥寥數名內侍,燭火噼啪作響。
李自成還坐在御案之前,攤開一堆軍情塘報,指尖點著地圖上徐州、歸德、山海關三處位置。
聽見腳步聲,李自成抬起頭:「你還有話說?」
劉芳亮躬身一拜,鎧甲撞擊發出沉悶聲響,神色凝重:「陛下,臣領命駐守豫東,調撥新式火銃,構築營壘,嚴守邊境。只是歸德、商丘綿延數百里防線,處處皆是渡口要道。我兵力有限,防得住大軍進犯,卻攔不住小股哨騎襲擾、奸細滲透。」
他上前一步,手指落在案上的輿圖,「高傑麾下數萬兵馬,盤踞徐州。此人悍勇,行事毫無顧忌。倘若他不顧南京的旨意,擅自領兵突襲,我軍若是反擊,便是大戰爆發;若是隱忍退讓,會挫傷前線將士心氣。臣想請教陛下,分寸該如何拿捏。」
李自成身子微微前傾,目光死死盯著輿圖上淮河一線,眼神銳利。
「記住。」他的語速緩慢,字字清晰,「他不來,我們絕不主動挑起大戰。若是高傑親自率兵越境,大肆劫掠殺戮,無需等待南京答覆,你盡可以全力迎戰,將其擊潰。但是,擊潰即可,不要率大軍長驅直入殺向江南腹地。打贏之後,立刻收兵固守歸德。」
李自成抬眼看向劉芳亮,目光沉沉:「切莫被一時的勝利沖昏頭腦。多爾袞就在關外等著,等著我們大順與南明殺得兩敗俱傷。我們的敵人,從來不止南京弘光。」
「臣,謹記陛下教誨!」劉芳亮重重抱拳,胸膛挺起。
「前線將士辛苦,糧草軍械,我會命戶部優先向豫東輸送。那五千支新式火銃,旬日之內便會運抵你的大營。」李自成頓了頓,又開口,「另外,派遣精幹哨探,潛入徐州,探查高傑部糧草、布防,還要留心,是否有盛京的使者,悄悄出入高傑軍營。」
「末將明白。」
劉芳亮行禮告退。
京師這邊緊鑼密鼓調度的同時,數匹驛馬,已經衝出順天府城門。
一路向南,馱載著大順斥責弘光朝廷的檄文,日夜兼程,奔赴南京。
另一路快馬,向著山海關疾馳,傳令北方各鎮守將,整備防務,嚴密監視多爾袞八旗動向。
江南,南京,奉天殿。
朱由崧端坐御座之上,臉色蒼白,朝堂之上吵作一團,江北送來急報,歸德衝突的戰報已經傳入南京。
史可法立於朝班前列,神色憂慮,一身官服整肅,上前一步拱手啟奏:「陛下!急報傳來,高傑擅自揮兵,在歸德和大順兵馬廝殺,釀成邊釁。如今北京檄文快要抵達金陵,李自成定然會追責我朝。大順兵力強盛,一旦激怒對方,大兵壓至長江,江南生靈就要遭受兵禍!」
話音未落,站在另一側的阮大鋮當即踏出隊列,袍袖飛揚,臉上露出激昂之色,高聲反駁。
「史公此言差矣!」阮大鋮雙目圓睜,聲調拔高,「高將軍出兵,乃是收復中原故土!闖賊竊據京師,逼死先帝,乃是我大明不共戴天之仇!如今高傑與闖軍交戰,正是良機,為何還要處處退讓?」
呂大器皺眉出列,面色冷峻:「阮大人空談意氣!江北四鎮擁兵,糧草皆仰仗江南供給。連年戰亂,江南府庫也早已拮据。貿然開啟大戰,一旦戰敗,金陵危矣。應當下嚴旨,勒令高傑退守徐州,不得再擅自進攻大順疆土。」
「勒令?」阮大鋮一聲冷笑,斜眼看向呂大器,語氣帶著譏諷,「高傑手握數萬雄兵,駐於江北,他豈會聽從一紙詔書?倘若逼得高傑心生反意,調轉兵馬攻打南京,這個責任,呂大人擔得起嗎!」
一句話懟得呂大器面色漲紅,一時語塞。
朝堂文武瞬間分裂兩派。一部分文臣支持史可法,希望約束高傑,儘量避免和大順全面開戰。
另一批依附勛貴與阮大鋮的官員,極力鼓吹北伐,慫恿朝廷默許高傑繼續和大順交戰。
奉天殿內人聲鼎沸,爭論不休。弘光坐在上頭,左右為難,臉上滿是疲憊。
他心中清楚,自己這個皇帝,根基全靠江北四鎮武將支撐,根本沒有十足的權威壓制高傑。
就在南京朝堂吵得不可開交之時,徐州,高傑軍營大帳。
帳中燈火通明,燭火照得帳內人影搖晃。
高傑身披鎧甲,腰間懸掛長刀,站在地圖之前。
他顴骨高聳,眼神桀驁凶厲,手指重重點著歸德二字。帳下幾名親信將領分列兩側。
一名參將抱拳開口:「將軍,南京那邊已經送來聖旨,命我們謹守疆界,不可再和闖賊動手。聽聞大順的斥責檄文,也快要到金陵。」
高傑聞言仰頭哈哈大笑,笑聲帶著狂妄,抬手重重一拍桌案,案上的瓷杯震得叮噹亂跳。
「聖旨?」高傑嘴角勾起一抹不屑,眼中滿是輕蔑,「南京城裡那群文臣,懂得什麼沙場戰事!史可法處處想著和李自成議和,難道要我把到手的地盤拱手還給闖賊?」
他向前踏出一步,目光掃過麾下眾將,聲音壓低:「我已經派人,秘密派出心腹使者,暗中聯絡關外的多爾袞。闖軍新式火銃威力駭人,若是能和八旗暗通款曲,互為呼應。到時候,李自成顧頭不顧尾,中原之地,未必不能落入我手。」
帳下眾將聞言,不少人神色一變,面面相覷。
一名老成的副將臉色驟變,連忙上前勸阻:「將軍!萬萬不可!多爾袞乃是韃虜,狼子野心。勾結八旗,引外敵入中原,這可是千古罵名啊!」
高傑眼神驟然變冷,狠狠瞪著那名副將。
「罵名?」他沉聲說道,「亂世之中,強者為王。只要我能奪得中原,手握重兵,他日身居高位,誰還敢多言?此事嚴守秘密,不許外傳。」
副將看著高傑狠厲的神色,喉頭滾動,再也不敢勸諫,只能低頭拱手。
千里之外,盛京。
王府書房之內,多爾袞一身錦袍,手中捏著手下密探傳回的兩份密報。一份是北京文華殿議事的情報,另一份,正是高傑暗中遣使前來聯絡的密信抄本。
多爾袞看完書信,唇角緩緩揚起。
洪承疇站在一旁垂手侍立。
多爾袞將密信丟在桌案之上,目光看向窗外沉沉夜色。
「妙。」他語氣悠然,「李自成不願大舉南下。南明朝堂內訌不休。高傑,居然主動找上門來。」
洪承疇眉頭緊鎖,躬身說道:「王爺,高傑此人反覆無常,野心極大,不可輕信。不過,正好可以利用他,攪亂中原戰局。讓大順和南明死死糾纏,我大清坐收漁利。」
多爾袞指尖輕輕敲擊桌沿,眼中精光閃動。
「回信給高傑。許他空頭許諾。告訴他,只要牽制住大順兵馬,他日事成,封王裂土。不必兌現,只需穩住他。」多爾袞聲音緩緩響起,「傳令邊關,八旗兵馬,加緊操練,養精蓄銳。不必急於開戰。等著中原兩邊打得精疲力竭的那一天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