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份密報的內容，不出所料，被安插在布達佩斯議會中的密探一字不落地記了下來，連夜快馬送往維也納。
路德維希接到消息的時候，忍不住吐槽，為什麼每次有事都是在晚上，自己都快睡覺了，他們這簡直是在熬老頭。
說到底還是這個時代的交通工具太落後。奧地利這邊鐵路還沒通，一封信從布達佩斯送到維也納，快馬也要跑上一整天。
不過這個問題很快就要成為歷史了。路德維希記得很清楚，今年下半年，電報就要誕生。到那時候，布達佩斯的一句話，幾秒鐘就能傳到維也納。距離這個詞，在情報戰上將徹底失去意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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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嘴裡嘟囔著，慢吞吞地穿好衣服，朝會議廳走去。
「大公，這是密探剛送來的，關於今天匈牙利等級會議的記錄。「梅特涅沒等路德維希坐下，就把一份文件推了過去。
「行，我看看。「路德維希接過文件，逐行掃完，隨手放回桌上。
「這份記錄我看過了，匈牙利那邊的情況不太妙。下議院已經徹底淪為自由派的大本營了。「梅特涅的語氣帶著明顯的悲觀。
「唉，這有什麼。「路德維希滿不在乎地擺擺手，「有人的地方就有鬥爭，再正常不過。首相，要是今天這屋裡上議院和下議院鐵板一塊、一個聲音，那我才要懷疑他們背後打著什麼陰謀。「
科洛拉特皺了皺眉，沒接這話，轉頭看向梅特涅：「科蘇特那邊，有什麼反應嗎？「
「沒有。「梅特涅搖頭，「還是什麼都不肯說，嘴硬得很。「
路德維希沉吟了片刻，忽然道：「明天，讓報紙登一條消息，就說科蘇特涉嫌叛國罪，目前正在接受調查。「
「大公，這樣做會不會進一步激怒匈牙利方面？「梅特涅有些疑惑。
「關著他不就完了？什麼都不做不比登報強？「這次開口的是科洛拉特，他也一臉不解。
路德維希搖了搖頭：「不可能一直悶著。你們看看這份記錄，匈牙利方面不可能一直容忍我們關著科蘇特。一直不吭聲，他們反而會覺得我們心虛，只會鬧得更凶。與其被動挨罵，不如我們先出招。「
「可是……「科洛拉特更迷糊了，「幹嘛非要說'涉嫌叛國罪'、'正在調查'？這不擺明了給匈牙利人一個抗議的藉口嗎？「
「我就是要給他們這個藉口。「路德維希從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手抄的《國會會議公報》，在桌上攤開，「我要看看匈牙利的底線到底在哪裡。他們要是忍了，皆大歡喜；要是鬧，那我就不客氣了。「
他手指點在公報上的一段話：「你們看，科蘇特不僅鼓吹匈牙利自治，還鼓吹馬扎爾人統治境內的少數民族。匈牙利人要是因為這新聞跑出來抗議，我們正好拿他自己的話做文章。「
梅特涅眼睛微微一眯，瞬間抓住了核心：「大公的意思是，提高匈牙利境內少數民族的政治權利？「
「不錯。「路德維希點頭，「匈牙利不像法國，全國都是同一個民族。匈牙利王國境內有大量南斯拉夫人、斯洛伐克人、羅馬尼亞人。匈牙利要是持續抗議，我們就拿科蘇特這篇文章，煽動那些少數民族跟馬扎爾貴族之間的矛盾。用少數民族制衡匈牙利，削弱他們的力量。「
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。
梅特涅面色有些凝重：「可是，如果我們這麼做，那就徹底跟匈牙利結下死仇了。這個傷害，不是時間能彌補的。「
「結仇就結仇，又能怎樣？「路德維希猛地一拍桌子，站了起來，「匈牙利王國在帝國內享的是最高的自治權，整個王國交的稅，還不如帝國一個波西米亞地區多！給了他們這麼寬鬆的條件，竟然還想著反抗帝國，真是給臉不要臉！「
他雙手撐在桌面上，目光掃過兩人：「我就是讓他們明白一件事：不是因為匈牙利才有了奧地利，而是因為奧地利，才有匈牙利的存在。他們要是再這麼不識好歹，我不介意繼續增加匈牙利境內少數民族的權利，直到他們連自治權都保不住為止。「
路德維希並沒有立刻坐下，繼續說道：「我並不是在意氣用事。我們都忽略了一個根本的事實：我們的帝國，從來就不是一個民族國家，法國人可以用'民族'來凝聚人心，因為他們全國都說同一種語言、有共同的敵人和歷史記憶。
但我們不行，奧地利帝國的本質，是皇帝陛下治下的多民族共同體。所有民族的效忠對象，是哈布斯堡皇冠，而不是馬扎爾人的國旗，也不是德意志人。「
路德維希繼續解釋：「更可笑的是，匈牙利人的民族主義本身就是一種偽善。他們自己口口聲聲說被維也納'壓迫'，喊著要自由；可轉過頭來，卻要在國內統治克羅埃西亞人、斯洛伐克人、羅馬尼亞人。他們想當壓迫者，卻不想當被壓迫者。這種雙重標準，就是我們的突破口。「
「所以，我的策略不是簡單的挑撥離間，而是制度性的制衡。如果可以，我們要通過法律，正式賦予匈牙利境內少數民族在郡縣議會中的代表權，讓他們有合法的渠道發聲。
這樣一來，匈牙利議會內部就會因為民族問題而分裂，馬扎爾貴族要自治，少數民族要權利，他們自己就會吵得不可開交。不用我們動手，匈牙利人自己就把議會變成了菜市場。維也納只需要坐在旁邊，等著他們求我們來仲裁。「
路德維希最後看向梅特涅：「首相，你擔心的問題，其實是不存在的。
匈牙利人的仇恨，源於他們覺得自己被不公平對待。但如果我們把少數民族的權利合法化，匈牙利人的抗議就不再是'反抗暴政'，而是'馬扎爾人欺負境內少數民族'。全歐洲都會看不起他們，而不是同情他們，輿論在我們這邊，法理在我們這邊，軍隊在我們這邊。他們拿什麼跟我們斗？「
路德維希說完，重新坐回椅子上：「當然，選擇權還是在匈牙利那邊。他們要是聰明，看到報紙以後選擇忍，不鬧、不抗議、不派代表團來維也納要人，那這件事就到此為止。科蘇特繼續關著，我們繼續建鋼廠、修鐵路，大家相安無事，皆大歡喜。我甚至可以在過兩年找個理由把他放了，給他個教訓就算了。「
「但問題是，他們是不會忍的。米克洛什那種人，包賈尼攔得住一次，攔不住十次。下議院那幫鄉紳，光腳的不怕穿鞋的，他們最擅長的就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。報紙一登出去，他們一定會跳出來抗議，不是因為有勇氣，是因為沒退路。這次不鬧，下次就沒人聽他們的話了。對於政治人物來說，最怕的不是坐牢，是被忽略。「
「所以……「路德維希從桌上拿起那份密報，丟回梅特涅面前，「明天就讓報紙刊登這條消息吧。科蘇特涉嫌叛國，正在接受調查。讓我們看看布達佩斯那群人，到底有多想當英雄。我倒是期待他們的反應。因為每一次他們出牌，我都能看到他們手裡還剩什麼。「
梅特涅沉默了片刻，緩緩點頭：「既然大公都已經這麼說了，我沒什麼好反對的。明天一早，我會讓《維也納日報》把消息登出去。至於塞德爾尼茨基那邊，我會通知他配合，讓密探在布達佩斯把這條消息散播得再廣一些。「
科洛拉特也跟著站了起來，冷哼一聲：「我同意，馬扎爾人既然不識好歹，那就讓他們自己跳出來。等他們鬧起來，我們正好名正言順地收拾他們。反正帝國財政不會因為多關幾個人而破產。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