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淵閣,東閣。
賈璟端端正正坐於案旁,沈秉謙坐在案後。
磚牆上那扇小窗,漏進半縷春光。
屋裡半明半暗。
那縷光透過粒粒塵埃,落在賈璟身上,襯得少年眉宇間更具一派朝氣。
案頭置著一壺茶水,應是許久不曾動過,壺嘴早已沒有了熱氣冒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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暗處的沈秉謙伸手指著賈璟寫的策論題說道:
「你再看看,你寫的這道題,天子之孝、諸侯之孝、士之孝、庶民之孝,對象籠統不清,是為孝而孝,故而催生了愚昧、極端之舉」
你列舉青州平民江伯兒為救母,效仿【割股療親】後仍無效,又許願殺子祭神,母親病癒後,他果真【殺其三歲兒以祀神】。
孝行固然褒獎,但亦存諸多弊病,如考察失衡,政令偏頗,百姓愚昧行孝,世家以權謀私,終致使重孝輕法。」
賈璟回道:「弟子寫此段,本意便是說孝要有分寸,不可一味頒發政令而不重考察,養育之恩不可被濫用,不可越律法之界。否則便成了愚孝。」
沈秉謙拿起稿紙,輕輕敲了敲案桌:「《孝經》天子之孝,在安天下;諸侯之孝,在守社稷;士之孝,忠君敬長;庶民之孝,謹身節用,奉養雙親。各有本分。」
沈秉謙壓低聲道:「我自是明白璟兒之意,當今以孝治天下,朝中袞袞諸公,哪個心裡不清楚?」
他沉默半晌,輕飄飄的吐出一句:「名不正,則言不順!」
賈璟心中豁然:「朝中諸臣都知道的弊端,陛下豈能不知?蓋因太上皇猶在,他需要這個名!來穩綱常根基,來鞏固皇權。」
沈秉謙瞧賈璟神色,便知他心裡已有計較。
輕撫頷下長髯,微微一笑:「老師為何會考你孝道,便是觀你心思靈動,諸多思想不循規蹈矩,每每有推陳出新之見解。
這也是老師為何看重你的緣故,你有一雙洞察歷史的眼睛,這是你的優勢,但也是你的弊端,推陳出新沒錯,但得結合當下實局。
你還年輕,前路尚遠!胸中縱有千溝萬壑,想要施展抱負,需先穩住腳跟!」
沈秉謙說話,那雙蒙著歲月渾濁的眼裡,滿是希冀和期許。
幾十年的朝堂浮沉,作為文淵閣首輔,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如今大漢的局勢,太清楚像自家弟子這樣的人才對大漢有多重要。
可惜,自己時日無多!
……
……
這大半年來,西閣藏放的歷朝奏疏,賈璟都已盡數閱完,沈閣老觀他的經義策論原甚是滿意,只是賈璟身上帶著後世教育所成的那種見識,思想格局太過超前,閒談、筆墨間不經意間展露出來,每每這般,便叫沈閣老心中又喜又憂。
故而常給他布置一些不常考,但會涉及賈璟一些思想觀點的題來,藉此提醒賈璟,磨鍊他的心性。
賈璟自是明白沈閣老的良苦用心,心知自己從後世帶來的一身見識不能太過突兀。
於是便又一頭扎進西閣這萬千藏書里。
要知道這可是大漢太祖親下的編撰宗旨:「天下古今事物散載諸書,篇帙浩穰,不易檢閱。朕欲悉采各書所載事物類聚之,而統之以韻,庶幾考索之便,如探囊取物爾。
凡書契以來經史子集百家之書,至於天文、地誌、陰陽、醫卜、僧道、技藝之言,修輯一書,毋厭浩繁。」
編纂隊伍高達三千人,歷時五年多方才最終定稿!
賈璟在老師那裡受教完,便徑直出了文淵閣。
心裡一直記掛著昨日雪雁說的事,確實黛玉每日過得太枯燥了些,得想些法子讓她精神世界豐富起來,這人不能太閒,要不然便會想的太多,以她那性格,太容易胡思亂想。
到了東安門,叫上柳擎和包勇兩個護衛直奔觀雲書坊去。
這兩個護衛是賈璟墜馬時,賈母特意派來保護賈璟的,自那時起便一直跟著賈璟。
包勇體形魁梧,身長五尺、濃眉長髯,不喜言談,性情耿直忠厚。
柳擎名字雖是霸氣,卻不是包勇這般魁梧,顯得要勻稱些,昨日見了柳五兒,賈璟見他倆長得有些相似,一問才知原來柳擎是她的堂哥。
平日裡賈璟出行,有這兩人在身後跟著,倒顯得賈璟更像一個身份尊崇的世家公子了。
「璟公子來了,快快請進。」賈璟方才走到觀雲書坊門口,眼尖的李掌柜便瞧見了,忙迎了上來。
賈璟、馮紫英身份特殊,觀雲書坊現在對外東家是薛慎。
李掌柜是書坊收購過來便一直留任的,年歲四十出頭,面相精明,腦子活泛,賈璟常教他些經營的知識。
他得蒙賈璟教授經營思路和帳冊登記算法,心中對這個幕後東家敬重萬分。
賈璟隨李掌柜到後院,李掌柜又親自為他泡上好茶。
這才立在一旁,滿臉含笑地聽候差遣。
李掌柜,幫我取些話本、演義等書來。
李掌柜從未見璟東家過問過這些書,不明就裡。
便是問道賈璟:「璟公子是想……」
賈璟第一回要女子閨中讀物,心裡總覺有些彆扭。
想自己一個翩翩少年郎要買這些書,心下不禁後悔,方才該讓柳擎來拿才是。
「咳,幫我拿些閨閣女子看的書就行。」賈璟端起茶抿了一口說道。
賈璟說完,怕李掌柜亂拿些書來,又補道:「要閨閣女子看的。」
見李掌柜一臉「我懂了。」的表情,也不知他是真懂了,還是真懂了!
不一時,趙掌柜便把書備好了,賈璟說道:「包好讓夥計拿去給柳擎和包勇罷,書錢從我稿費里抽。」
趙掌柜笑道:「璟公子,這些許書錢,哪還要您來出,莫要折煞了小的。」
賈璟聞言也不糾結,便起身告辭。
賈璟出來見馬背上的兩大包,心道:「這李掌柜辦事是真利落,這怕不下三四十冊。」
三人從書坊辭了出來,一路往前門大街行去
這一處乃是神京最繁華喧鬧的地段,沿街店鋪各色商品琳琅滿目。
車馬行人往來不絕,其中最熱鬧的,便數那廟市花廊。
神京城裡的王孫公子、市井百姓,都愛來此處閒逛。
廊下攤位挨挨緊緊,包羅萬象,花草、盆樹、籠鳥、鴿子、蟲兒、古玩雜項,一應俱全。
留下包勇在外面看馬,賈璟帶著柳擎逛了一圈,來到一處鳥攤跟前。
那攤主見是個公子哥,忙堆笑迎上:「公子可是要看鳥兒?這裡有幾隻新到的百靈,口兒最巧,能學各樣聲響,有一對玉翅,毛色乾淨,最是難得。」
見賈璟目光落在側邊竹籠里的鸚鵡身上,攤主又忙說道:「公子當真慧眼,一眼便瞧上了我這最稀罕的鸚鵡。」
那裡掛著十數隻竹編鳥籠,其中有兩隻鸚鵡最是顯眼,都很活躍,一隻非常活潑,一隻要稍微文靜些。
其中活潑那隻一身翠羽油亮,嘴甲殷紅,正歪著頭,骨碌碌一雙黑眼四處打量,時不時輕輕撲一下翅尖。
文靜那隻通體雪白,頭頂嫩黃鳳冠微微揚起,兩側腮邊暈著胭脂紅團,安靜立在棲杆上,一雙黑眼正直直盯著賈璟。
賈璟當即便指下這兩隻問道:「這兩隻可曾訓過?」
攤主連忙躬身賠笑:「公子,都下過功夫調教過的。」說罷便拿出米粒伸過去,嘴裡一邊喊著「請安」「用茶」一類的話。
一時,好幾隻鳥籠的鸚鵡都跟著學舌起來,賈璟看中的這兩隻也跟著說起話來。
攤主見賈璟滿意的表情,心知生意可成,又躬身笑道:「公子,何不兩隻一起買回去,一鬧一靜,一公一母,正好作伴。」
賈璟笑著微微頷首:
「那就把這兩隻都取下來罷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