黛玉的眼神方才觸及那兩冊《西廂記》與《牡丹亭還魂記》,便如同燙手的炭火般,趕緊轉頭避開。
登時霞飛雙頰,那對淺淺的梨渦也被染得緋紅。
黛玉暗自思忖:「母親走之前曾同我說過,到了大觀園裡,千萬不要與寶玉表兄走太近,更不要看他那裡的書,像他那種縱情玩樂之人,定會看些女子不能看的艷情禁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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若是真想看什麼,便同璟哥哥商量,讓他去置辦來。
如今哥哥是置辦來了,可是,母親說過《西廂記》、《牡丹亭還魂記》這等書女兒家不能看。」
黛玉心裡糾結萬分,心癢難耐,她最想看的便是這冊《西廂記》,自己時常在詩作抄本上見著裡面的詩詞,當真是絕美:
「碧雲天,黃花地,西風緊,北雁南飛。
曉來誰染霜林醉?總是離人淚。」
只寥寥幾句,便是把這離別的愁思,寫得意境深遠,美得教人心折。
還有那句「花落水流紅,閒愁萬種,無語怨東風。」
黛玉想到這裡竟是覺著竟像是寫此刻的自己一般。
同是花開的時節,也是這般閒愁。
黛玉心裡一時天人交戰。
賈璟見黛玉那糾結的神情,收斂神色,鄭重說道:「《西廂記》天下奪魁,被天下人譽為北調之祖,文情雙絕,不應就寫了純真自然的情愛而被冠以污名。
許多人滿嘴仁義道德,背地卻是男盜女娼,那些才是天底下最齷齪的東西。
妹妹想看,直接看便是,有哥哥在呢。」
黛玉聽了賈璟的話,心中升起股股暖意,她自是知道母親也是怕她年紀尚小,容易被這些書亂了心性。
可璟哥哥這番話,登時讓她明白過來,這書中所寫,並非什麼淫詞艷曲,而是天底下諸多人,交口稱讚的真情流露。
黛玉想通此節,因笑道:「哥哥說得是。只是……都說這是禁書,女兒家翻看失了體統。
若是叫外祖母、舅母她們知道了,少不得要受責備。」
賈璟聞言,拿出一把鑰匙,轉身指著書架下的一處不起眼的抽屜,湊近黛玉,低聲說道:
「我把這幾本書放在這裡鎖上,妹妹想看時,只管來取便是。
平日裡小心些,莫要說漏了嘴便是。此事只你我二人知道,旁人哪知曉半分。」
說罷,見黛玉鼻尖因緊張滲出些許汗珠,便伸出食指去輕輕一刮。
黛玉心裡正跟吃了蜜一樣走神,原是只屬於她與哥哥的一樁秘密。忽地感受到鼻尖那一點溫軟觸碰,身子忽地一顫。
忙一把抓過賈璟手裡的鑰匙,轉身向書房外跑去。
賈璟看向黛玉的身影,只見她身姿嬌俏,耳垂緋紅,蓮步匆匆,月白色的裙裾隨著走動輕擺,像極了受驚的小鹿。
……
……
晚些,薛蝌尋上了門來,說是他父親薛慎打算最後再去一次呂宋國,把在那裡的所有生意斷了,收回那裡的銀錢,特地來請賈璟過去。
兩人到薛家二房的院子時,從薛管家那裡得知馮紫英也來了。
賈璟到了客廳,定睛一瞧,下人們已經開始準備菜餚,一旁的小案上擺滿了酒,便知今日怕是又要不醉不歸了。
幾人互相見了禮,賈璟心裡牽掛正事,便想著在吃酒之前先把正事說了。
因說道:「薛伯父,可否借一步說話。」
馮紫英在一旁笑道:「璟弟,什麼事不能當哥哥我的面說啊。」說畢,一臉戲謔的笑。
賈璟哪還不知馮紫英脾性,只聽他這一句的語氣,不必看他神情,都知他心裡憋著壞,於是回道:
「你若是要聽也無妨,只是等會可別找我灌酒。」馮紫英一聽可不樂意了,這可是為數不多可以贏得賈璟的機會,當即擺擺頭道:「你二人快去快回,可別耽擱了酒興。」
賈璟隨薛慎到了他的書房。
待得丫鬟取了茶水來,退下關門後,賈璟這才鄭重說道:「薛伯父,小侄有個不情之請,不知當講不當講。」
薛慎見賈璟表情凝重,便也斂神回道:「賢侄有話直說,不必收著。」
「當今天下,四處災禍不斷,南稻北麥皆是欠收,百姓時常食不果腹,」
「我聽聞呂宋之地,有一種名為番薯之物,喜溫耐旱,亦能適應北寒之地。
一畝收數十石,不與五穀爭地,可當米谷,根在深土,食苗至盡,尚能復生,蟲蝗亦不能奈之何。
其枝葉極盛,草穢不容,勿用耘鋤,剪莖即可作種。
今歲一莖,次年便可種數百畝!」
薛慎聞言,雙目睜圓,心底掀起巨浪,若是真有此物,把其引入大漢,遍種各地,那將是何等光景!
念及此,薛慎面色潮紅,驚呼道:「竟有這般奇物,我此前在呂宋數月,竟是未曾聽聞此物,不曾想賢侄竟能得此消息。」
賈璟正色點頭:「千真萬確,那日我聽琴姑娘與伯父所說,呂宋之地街頭巷尾許多不似呂宋本土的白番。
後又多方印證,得知呂宋已被那佛朗機所侵占,這番薯便是佛朗機自南美洲之地帶到呂宋所植。」
薛慎聞言,心底暗道:「我常年遊歷各處,涉足海外各地,竟是不及眼前這位少年『足不出戶,便知天下事』,他所說這南美洲之地,自己竟是首次聽聞。」
薛慎神色恍然道:「想來賢侄上回勸我收回呂宋生意,便是因這佛郎機人!」
賈璟回道:「正是,我大漢商人在呂宋國日益勢大,隱隱已有超越佛郎機人之勢,這佛郎機人勢必會心存忌憚,接下來會發生何事,伯父想必已然猜到。」
薛慎聞言,只覺後背發涼,若是真如賈璟所言,若不及時抽身,只怕不久將來,定會出事!
他當即起身,對賈璟深深一揖:「多謝賢侄!」
賈璟忙起身上前扶起薛慎,說道:「小侄也是偶然得知此事,胡亂猜想一番,此事亦可能有迴旋之地。」
薛慎說道:「那白番行事乖張,想來賢侄所說不無道理。」
他頓了頓,又說道:
「賢侄方才所說之事,便是讓我帶回這番薯之種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