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日後。
正旦。
張桓乘坐的商船緩緩靠上泉州港。
往日舟楫如林、客商雲集的港口，今日顯得格外冷清。
江風穿過空蕩蕩的棧橋，吹得幾面商旗來回翻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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碼頭上看不見多少腳夫。
沿岸貨倉大多落了鎖，連負責查驗商貨、徵收稅錢的榷利院也關著大門。
只有幾隊守港士卒仍披甲執兵，守在棧橋與港門之間。
商船剛剛停穩，便有士卒快步上前。
「何處來的船？」
「船上何人？」
李乾早有準備，從懷中取出通關文書，一腳踏上岸。
「我等自福州面見閩國陛下而歸。」
「船上是大唐嶺南節度留後、張太尉。」
那士卒聽見張太尉三個字，神色已鄭重許多。
可他仍不敢直接放行，只雙手接過文書，快步送往港口值房。
當值的指揮使原本還坐在火盆旁飲酒。
他接過文書，目光落在末尾那方鮮紅印信上，身子立刻坐直。
李仁遇。
尚書左僕射兼中書侍郎、同平章事。
朝廷諸重臣或許都看不起這位年輕宰輔。
甚至敢私下取笑。
可這些都與底層軍官無關。
對他們來說，宰相便是宰相。
只要印信是真的，便足以壓得他們不敢多問半句。
那指揮使甚至沒有要求查驗船艙，便把文書合起，快步走出值房。
「放行！」
「張太尉遠道而來，不得怠慢！」
守港士卒齊齊收起兵器，向兩側退開。
那指揮使又擠出笑臉，將文書雙手遞還李乾。
「今日榷利院休沐，查驗商貨之事，只能等明日再辦。」
「不過張太尉的船有李相公作保，自然無礙。」
李乾收起文書。
「有勞。」
張桓站在船頭，將這一幕盡收眼底。
不由得心中感慨。
這便是權力。
不管這個權力來自李仁遇本人，還是來自王延羲的寵信，對這些守港士卒而言，根本沒有區別。
船工架穩木梯。
張桓裹緊外袍，率先登岸。
五十名長劍都銳士緊隨其後。
張桓停住腳步，回頭看向李乾。
「今年委屈你們了。」
「跟著我一路奔波，如今連正旦都得在外面過。」
李乾聞言，咧嘴笑了起來。
「留後這話說得生分。」
「咱們當兵的，年節能有幾個守在家裡吃團年飯？」
「往年不是守營，便是巡城。」
「如今跟著留後出來，吃得飽，穿得暖，哪裡算得上委屈？」
附近軍士聽見這話，也跟著笑了。
「指揮說得對！」
「去年正旦，卑職還在江寧城外巡夜，半夜只吃了一碗冷粥。」
「這次船上有肉有酒，已算過了個好年！」
張桓看著他們凍紅的臉，擺了擺手。
「你們不說委屈，是因為職責所在。」
「可跟了我張桓，便不能真叫你們受委屈。」
「回到潮州以後，每人發十貫過節錢。」
周圍先是一靜。
李乾眼睛猛地亮起。
「每人十貫？」
「不錯。」
張桓笑道：「這一路值守、探路、護送車馬，都沒有出過差錯。」
「十貫錢，是你們該拿的。」
五十人頓時喜形於色。
十貫錢，對權貴之家而言算不得什麼。
可對尋常軍卒來說，足夠家中置辦不少糧食布匹。若省著些花，甚至能撐過大半年。
李乾抱拳高聲道：「末將謝留後賞賜！」
眾軍士一同叉手。
「謝留後！」
張桓抬手壓了壓。
「行了。」
「先入城。」
「今日是正旦，城中客棧未必開門。若找不到落腳之處，便借李相公的印信，去驛館住上一夜。」
李乾抱拳應命。
「喏！」
一行人隨即離開港口，沿官道入城。
泉州城內同樣清靜。
長街兩側掛著桃符，門前堆著燃盡的爆竹碎屑。
偶爾有孩童穿著新衣，從巷口跑過，看見這支披甲帶刀的隊伍，又慌忙躲回門後。
尋了小半個時辰，眾人才找到一家仍在經營的客棧。
店門半掩。
堂中坐著十幾名無法返鄉的客商，正圍著火爐飲酒。
掌柜也擺了幾盤臘肉與炙魚，算是陪眾人過節。
忽然看見大批軍士進門，掌柜手裡的酒壺險些落地。
「諸位軍爺……」
李乾走上前，沒有掏出閩國大錢，而是取出一塊碎銀。
「住店。」
「把空房都騰出來，再備些熱水飯食。」
掌柜看見銀子，臉色才緩和下來。
「軍爺，不是小人不願招待。」
「實在是住店的客商不少，樓上只剩九間房。」
「諸位人數太多，哪怕四五人擠一間，也住不下啊。」
李乾皺起眉頭，上樓看了一圈。
片刻後，他重新回到堂中。
「留後，確實不夠。」
「要不再去附近找兩家客棧，將人分開安置？」
張桓掃了一眼擠滿客商的堂屋。
泉州雖未受兵禍，可眼下正值年節。
留在客棧的，多半都是錯過船期或行程受阻的商人。
總不能仗著身份將人趕出去。
他正要點頭，門外忽然傳來一陣馬蹄聲。
十餘騎停在客棧前。
為首之人年約三十餘歲，頭戴軟腳幞頭，穿一身青色便服，腰間只繫著一條革帶。
此人翻身下馬，將韁繩交給隨從，抬腳走入客棧。
他的目光在堂中掃過，很快落到張桓身上。
片刻後，那人快步上前，叉手一禮。
「可是嶺南張太尉當面？」
張桓打量來人。
「正是。」
「閣下是？」
那人直起身子，笑道：「泉州別駕，黃禹錫。」
張桓神情一頓。
黃禹錫？
這個名字，他還真有印象。
泉州人。
入仕後曾得賜進士及第，授校書郎。
後來留從效控制泉州，黃禹錫又擔任泉州別駕，在地方士人中頗有名望。
只是依照他記得的時間，此人不是在九四九年才坐上泉州別駕之位麼？
很快，疑惑的念頭只停了片刻，便被他壓下。
五代十國的史料本就殘缺。
同一個人，生卒年月都可能有數種說法。
黃禹錫這段時間本來就沒記載。
或許本來他就是一直做泉州別駕到六年後呢？
張桓當即還禮。
「原來是黃別駕。」
「幸會。」
黃禹錫笑得越發親切。
「方才港中有人來報，說一名少年將軍帶著五十銳士，自福州乘船而來。」
「手中又有李相公的印信文書。」
「我聽後便猜，或許是張太尉到了。」
「如今看來，果然沒有猜錯。」
張桓揚了揚眉。
「沒想到我這點薄名，竟連黃別駕也曾聽過。」
「張太尉過謙了。」
黃禹錫搖頭道：「數月前，便有淮南客商來泉州，說留侯之後興義兵於嶺南，又納土歸唐，受封節度留後。」
「前些日子又有消息傳來。」
「張太尉率五百銳士，渡海藏兵，夜襲漢軍大營，一戰擊潰五萬之眾。」
「這等威名，莫說泉州官吏，便是城中往來客商，也少有不曾聽聞的。」
堂中那些客商原本還在悄悄打量。
聽見五百破五萬，頓時議論起來。
「原來他便是張桓？」
「竟如此年輕？」
「我還當是個四五十歲的宿將。」
掌柜更是臉色大變。
方才他只當來的是尋常軍頭，哪裡料到，竟是近來名震東南的嶺南張太尉。
他趕緊放下酒壺，快步上前。
「太尉恕罪！」
「小人有眼無珠，不曾認出貴人。」
「樓上房間雖不夠，但小人可讓家眷騰出後院……」
張桓擺了擺手。
「你開門做生意，又不曾怠慢，何罪之有？」
「既沒有房，另找便是。」
掌柜見他沒有追究，連連躬身。
「謝太尉寬宏。」
黃禹錫將這一幕看在眼裡，臉上笑意未變，眼底卻多了幾分審視。
威震嶺南。
待尋常百姓又不顯驕橫。
難怪此人年紀輕輕，便能讓唐國朝廷委以重任。
張桓轉頭看向黃禹錫。
「黃別駕特意趕來，總不會只是為了見我一面吧？」
黃禹錫笑道：「自然還有些事。」
「不過張太尉遠來是客，總得先有落腳之處。」
「今日正旦，城中多數客棧大多無太多空房。太尉身邊護衛又多，若分散到各處，並不穩妥。」
「驛館倒還空著。」
「太尉若不嫌棄，可隨我前去。」
張桓沒有立即答應。
黃禹錫出現得太巧。
自己前腳入港，後腳他便找上門來，顯然一直盯著港口動靜。
不過張桓此次繞道泉州，本就是為了搜羅人才。
眼前這位黃別駕既有名望，又主動示好，他沒有拒人於千里之外的道理。
「那便叨擾了。」
黃禹錫抬手相請。
「太尉請。」
眾人出了客棧，往城中驛館行去。
長街無人，馬蹄聲格外清晰。
走出一段，黃禹錫像是隨口問道：「聽說張太尉此番來閩，是為了兩國通商？」
張桓腳步微頓。
福州朝議才過去幾日。
雙方尚未正式簽下文書，王延羲更未明發詔令。
一個遠在泉州的別駕，竟連談判內容都摸得清楚。
這個黃禹錫，消息未免太靈通了些。
張桓偏頭看向他。
「黃別駕似乎對福州之事，頗為熟悉。」
黃禹錫不慌不忙。
「太尉莫要誤會。」
「余相公兼領泉州刺史，前些日子入福州朝集，昨日剛發回書信。」
「我這才得知些許內情。」
張桓恍然。
余廷英雖為同平章事，同時還兼任泉州刺史。
宰執領地方官，在別的朝代或許有些奇怪。
但在這五代，倒不算特別奇怪了。
「原來如此。」
張桓點了點頭，話鋒隨即一轉。
「不過閩國朝廷尚未下詔，黃別駕便主動提及通商。」
「難不成...」
黃禹錫腳步停了半拍。
忽然嘖了一聲，打斷了張桓後面的話。
「張太尉果然聰慧。」
「外面都說太尉乃留侯之後，智計無雙。下官方才不過提了一句話，便被太尉猜了個七七八八。」
「我確實有求於張太尉。」
這話聽著是誇讚。
可夸完以後，便順勢坐實了有事相求。
張桓心中暗笑。
這位黃別駕也是個會說話的。
若他順著問下去，接下來便要被對方牽著走。
張桓索性裝起糊塗。
「黃別駕這話，我便聽不懂了。」
「我乃大唐臣子，又遠在嶺南。在閩國既無權，也無勢，能替你做什麼？」
「黃別駕若真有難處，找余相公豈不更好？」
黃禹錫聽出推拒之意，卻沒有半點尷尬。
「余相公能辦的，自然無需勞煩太尉。」
「可下官所求之事，余相公辦不了。」
「反倒是張太尉，定能幫上忙。」
他說到這裡，轉頭看向張桓。
「況且此事對太尉而言，也有大利。」
「何不先聽聽？」
張桓沒有說話。
黃禹錫也不催促，只與他並肩前行。
片刻後，張桓才緩緩開口。
「黃別駕把話說到這個地步，我若連聽都不肯聽，反倒顯得不近人情。」
「說吧。」
「我洗耳恭聽。」
黃禹錫神色仍舊從容，仿佛早已料到他會答應。
「下官手中有一批船。」
「海船。」
「大小共計三十二艘。」
「其中十艘，可載貨千石以上。」
張桓腳步頓時停住。
船？
他此來泉州，是為了尋留從效。
可眼下人還沒有半點消息，黃禹錫卻先送來一樁更大的買賣。
潮州最缺什麼？
糧、鐵、錢、人。
可若想打開海貿，最先缺的其實是船。
沒有自己的船隊，哪怕泉州港真的開放，節度使府也只能依靠閩地商船運貨。
船價多少。
運費多少。
何時出海。
全得看別人臉色。
可黃禹錫竟要賣他三十二艘海船。
十艘還能載貨千石以上。
這批船一旦拿下，潮州便可立刻組建第一支真正屬於自己的船隊。
但問題也隨之而來。
王延羲尚未正式下詔通商。
黃禹錫一個泉州別駕，憑什麼敢越過朝廷，將幾十艘海船賣給外臣？
這批船究竟是誰的？
又是否來路乾淨？
若是王延羲事後追究，泉州上下誰來擔責？
還是說，這些船中另藏著什麼圈套？
張桓重新打量黃禹錫。
對方神情坦然，任由他審視。
似乎看穿了張桓心中疑慮，黃禹錫沒有急著解釋，只抬手指向前方。
「太尉。」
「驛館到了。」
張桓順勢望去。
一座院落立在長街盡頭，門前已有驛卒等候。
黃禹錫側身相請。
「此事說來話長。」
「不如入內飲杯熱茶，再慢慢詳談？」
張桓摸著下巴，輕輕點頭。
「好。」
「請。」
在摸清對方真正的目的之前，他不會許下半句承諾。
可這三十二艘海船，若真有機會，他也絕不會輕易放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