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桓一把按住李仁遇探來的手腕。
廳中侍立的幾名僕人頓時低下頭,連眼角都不敢亂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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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仁遇的手腕被張桓扣住,臉上卻沒有半點惱意,反而順勢停了下來。
兩人距離極近。
近到張桓能清楚看見他耳垂上的紅意。
「嗣業,你這是做什麼?」
李仁遇低聲問道。
張桓心頭一陣發麻。
這話問得,仿佛自己才是那個做錯事的人。
「子逢。」
張桓沒有鬆手,臉上仍掛著笑,手指卻越收越緊。
「你我不過初次相識,便要解我衣襟,是不是太過熱情了些?」
「熱情?」
李仁遇眨了眨眼。
那雙眼睛生得極好,清亮之中帶著幾分溫潤,偏偏看得張桓心裡發毛。
「你身上有傷,我不過想看一看。」
「看傷用得著解衣?」
「肩背與肋下皆有傷,不解衣,如何看得清楚?」
李仁遇說得理所當然。
張桓盯著他看了幾息,忽然有些懷疑,究竟是自己想歪了,還是這位李相公當真不懂男女……
不,是不懂人與人之間的距離。
他清了清嗓子,鬆開李仁遇的手腕,卻將衣襟重新攏緊。
「皮外傷而已,早已結痂。」
「醫者都說無妨,子逢便不必操心了。」
「可你方才說,左臂、肩背、肋下都有傷。」
李仁遇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腕,那裡已經被捏出一道淺紅印子。
「你此番血戰歸來,身上傷痕累累,卻只說無妨。若傷勢惡化,豈不是耽誤大事?」
張桓聽著這話,心裡非但沒有鬆快,反而越發不安。
這人語氣如此關切,眼神如此熱烈,偏偏屋中還有一群僕人。
若再讓他繼續說下去,只怕明日福州城便會傳出嶺南留後與李相公一見如故、抵足而眠的荒唐話來。
「子逢。」
張桓抬手指了指四周。
「這...」
「有些事,終究不方便。」
「不方便?」
李仁遇重複了一遍。
張桓點頭,語氣更加委婉。
「對,不方便。」
「若讓旁人看見,傳到陛下耳中,只怕會生出許多閒言碎語。」
張桓原本是想提醒他。
王延羲若知道自己的愛寵當眾對別的男子拉拉扯扯,李仁遇絕不會有好果子吃。
可這句話落進李仁遇耳中,卻完全變了個味。
不方便。
若是無人看見,便方便了?
李仁遇的目光落在張桓臉上,原本只是熱切,此刻卻多了幾分難以掩飾的灼熱。
要知道,王延羲已年過四十了,雖保養得還算不錯,可歲月終究在眼角與鬢邊留下了痕跡。
而張桓卻正值年少,眉眼鋒利,身姿挺拔。
更有少年人的朝氣與英氣。
若能與這樣的人……
李仁遇的喉結動了一下。
張桓看著他忽然泛紅的臉,心中只蹦出一個念頭。
這他娘的是吃了春藥?
「子逢?」
張桓試探著喊了一聲。
李仁遇猛地回過神來,發現自己竟盯著張桓出了神,連忙收回目光。
「是我失禮了。」
他後退一步,整理衣袖,隨後鄭重拱手。
「嗣業,方才是我孟浪。」
「實在抱歉。」
張桓見他終於恢復正常,心中那根繃緊的弦總算鬆了些。
能正常說話便好。
他連忙笑道:「無妨。」
「你我年歲相差不多,何必拘泥這些繁文縟節。」
話一出口,李仁遇心裡又泛起了漣漪。
年歲相差不多。
何必拘泥繁文縟節。
這話是什麼意思?
是在說兩人身份相當,不必講究禮數,還是在暗示他,私下相處時可以更親近些?
李仁遇越想,心中越亂。
張桓見他又低頭不語,臉上的神情變幻不定,不由得有些疑惑。
自己也沒說什麼啊。
這人有病吧?
正當張桓準備開口詢問時,堂外傳來僕人的聲音。
「相公,酒宴已經備妥。」
「廚下問,可要現在入席?」
李仁遇猛然抬頭。
「現在便去。」
他說完就要伸手去拉張桓,手臂抬到半途,卻像突然想起什麼,硬生生停住。
方才已經孟浪了一次。
再拉下去,未免顯得自己太過急切。
李仁遇只得收回手,朝旁邊讓開半步,抬手做了個請的姿勢。
「嗣業,請。」
張桓看著那隻停在半空的手,心裡總算踏實了一些。
看來這位李相公還沒有徹底失去理智。
「子逢,請。」
兩人一前一後入了席。
酒菜很快擺滿案幾。
羊肉炙得外焦里嫩,熱氣混著蔥姜香味撲面而來。
案上又有海味、醃菜與數樣閩地時鮮,酒壺用溫水煨著,剛一揭蓋,酒香便在廳中散開。
李仁遇連飲數杯,臉色很快便紅了起來。
他原本還有幾分宰輔的沉穩,可酒意一上來,整個人便像打開了話匣。
「嗣業,你可知我這個相公,當得有多難?」
張桓端著酒盞,面帶笑意。
「願聞其詳。」
「朝中那些老臣,看我年輕,倚老賣老,完全不把我這個宰輔當回事。」
李仁遇抬手指向外面,聲音裡帶著幾分苦澀。
「我今日入中書,他們便停下議事。我坐在上首,他們便低頭看腳下。若非陛下信重,我只怕連一張完整的案牘都摸不到。」
他說到這裡,端起酒盞一飲而盡。
「可陛下信重我,在他們看來,便成了我的罪過。」
張桓心裡暗暗嘆氣。
好端端一場宴席,怎麼又成訴苦大會了?
他明明是來談商路的。
泉州港口還沒提,糧食、鐵料、瓷器也沒提,王延政更是連影子都沒有。
李仁遇倒好,幾杯酒下去,先把自己說得像個受盡欺凌的深閨怨婦。
可張桓還不能不安慰。
畢竟這人是王延羲身邊最得寵的外甥,也是此次通商能否談成的關鍵。
「子逢何必在意那些閒言碎語?」
張桓替他斟滿酒。
「朝中諸公輕視你,不過是因為你年少居高位。」
「他們嘴上不服,心裡卻未必不怕。」
「只要你做出幾樁實事,他們自然會閉嘴。」
「實事?」
李仁遇苦笑。
「談何容易。」
「陛下信我,旁人便說我是佞幸。陛下若有事交給我,我若辦得不好,他們說我無能。辦得好了,他們又說我不過是借陛下之威。」
「無論怎麼做,都是錯。」
張桓聽得頭皮發緊,卻還是端著酒盞認真道:「那便不管他們。」
「別人說什麼,並不重要。」
「重要的是,你自己要站得住。」
「今日他們看不起你,便讓他們繼續看。」
「等日後你做出功業,他們自然會抬頭看你。」
李仁遇怔怔看著他。
「嗣業,你真這樣想?」
「自然。」
張桓放下酒盞。
「人活一世,若總盯著旁人的眼色,豈不是連自己該走哪條路都忘了?」
李仁遇胸口微微起伏。
這些日子,他聽過太多恭維,也受過太多暗諷。
恭維的話都帶著算計,暗諷的話又叫人難受。
唯獨張桓這番話,說得直白,卻沒有半點敷衍。
「嗣業。」
李仁遇端起酒盞,朝張桓舉了舉。
「能與你相識,實乃我之幸。」
「子逢客氣了。」
「不是客氣。」
李仁遇搖頭。
「你我雖今日才見,卻頗有情……」
他說到這裡,忽然停住。
情投意合四個字險些脫口而出。
李仁遇看了一眼張桓,連忙改口。
「志同道合之感。」
張桓沒有察覺那片刻停頓,只當他喝多了。
兩人又飲了幾杯。
李仁遇不知不覺便坐到了張桓身側,手臂幾次擦過衣袖,臉上的笑意越發明顯。
張桓忍著往旁邊挪開的衝動,心裡卻已經罵了無數遍。
這人怎麼還坐過來了?
難不成福州的官場,都是這麼議事的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