潘虎也沒再多說,順手從刀架上抽出一把用了多年的厚背菜刀。
都是廚房裡里討生活的人,方才那些話說開以後,再繼續擺臉色就沒什麼意思了。
天天看小說解書荒,𝒕𝒕𝒌𝒂𝒉.𝒕𝒘超全
更何況眼下距離開席只有三個多小時,一桌將近二十人的年夜飯,真忙起來,哪裡還有工夫置氣。
「八寶鴨交給我,」顧帆開口,「潘大廚,你先收拾扣三絲,蹄膀等鴨子上籠以後咱們一起弄。」
「扣三絲你讓我做?」
「聽說潘大廚刀工好,」顧帆笑了笑,「放著刀工好的不用,豈不是浪費了?」
潘虎對管的態度又有了些改觀,原本他還以為顧帆什麼都要抓在自己手裡,好顯本事,結果對方卻半點沒有要壓著他的意思。
「成。」潘虎也不矯情,伸手從木架上取下冬筍,「那三絲我來切。」
案板上,顧帆已經把提前處理好的肥鴨提了過來,八寶鴨是今晚席面里真正壓得住場子的一道大菜。
年夜飯講究團圓,也講究豐足,一隻整鴨肚子裡塞進糯米、火腿、香菇、冬筍、蓮子、栗子等各樣食材,外面看著只是一隻鴨,切開以後卻是滿腹珍饈。
所謂「八寶」,未必真要死守八樣,各家有各家的寶,取的是八方聚福、滿腹富貴的好彩頭。
尤其在除夕這種日子裡,再合適不過。
糯米已經提前泡過,顧帆伸手捻了幾粒,米芯吸足水分,卻還沒有泡到一碰就碎,正是合適。
他先把香菇、火腿、冬筍等配料切成小丁,又將蓮子去了芯。
旁邊一口鐵鍋燒熱,放少許豬油,先將這些輔料下鍋炒制,最後倒進瀝乾水的糯米。
不必炒熟,只需借鍋里的油將各種香味逼出來,再讓糯米表面裹上一層薄薄的油脂,否則真把米炒透了,等塞進鴨腹里再蒸幾個時辰,容易失了軟糯。
等炒過的八寶料稍稍晾涼,顧帆開始往鴨腹中填,不能塞得太實。
糯米蒸熟以後還要漲,若是貪多把鴨腹填得滿滿當當,最後不是鴨皮撐破,就是裡面的糯米蒸得夾生。
只需要填到七八分,顧帆用竹籤將開口處仔細封住,又用棉線略微收緊鴨身,這樣蒸出來以後,整隻鴨子形狀不會散。
一旁的秦大山看得稀奇,「顧兄弟,這麼多東西都塞到鴨肚子裡,蒸出來還能熟透?」
「能啊,慢慢蒸就熟了。」
顧帆把鴨子放入瓷盆,鴨胸朝上,「這東西急不得。」
他抬頭看了眼蒸籠,「潘大廚,這口籠火夠不夠?」
「夠。」潘虎頭也沒抬,「下面兩眼灶一起燒,水早就滾了,放進去吧。」
潘虎的案板前,已經多出了三小堆整整齊齊的細絲。
顧帆走過去,看了一眼,火腿、雞脯、冬筍,粗細幾乎一模一樣,每一根都細如火柴梗,長度也相差無幾。
他伸手拈起一根冬筍絲,切口平整,絲毫不見拖刀的毛邊。
「好刀工。」
潘虎笑了笑,「吃這口飯二十多年,總得有些拿手的絕活。」
扣三絲這道菜,調味其實不難,難的是一個「齊」字。
火腿紅,雞絲白,筍絲黃,三種食材切得越細、越勻,扣出來的形狀才越漂亮。
年夜飯里擺這麼一道,也正好討一個三味相合、絲絲相扣的口彩。
一家人過日子,說到底不也是如此?各有各的性子,各有各的滋味,可坐到一張桌上,就是一家人。
顧帆拿過一個深口瓷碗,「我來扣?」
潘虎把刀往案板邊一放,「你來。」
顧帆先在碗底依次擺入火腿絲、雞絲和筍絲。
顏色不能亂,三樣細絲貼著碗壁一層一層碼下去,既要緊,又不能壓得太死。
潘虎切得齊,顧帆排起來格外省事,不過片刻,原本散落的三色細絲便在碗裡排出整整齊齊的紋路。
中間再填入剩下的雞肉、筍片和少量香菇,最後添入高湯。
湯不用多,蒸的時候,火腿的咸鮮、雞肉的醇香、冬筍的清鮮都會慢慢落進湯里。
等上桌前反扣入盤,揭開瓷碗,三色細絲便會像一座小小的山峰立在盤中。
潘虎站在旁邊看著,有些好奇,「你以前做過淮揚菜?」
「學過一些。」
顧帆沒有細說,「這碗先放著,六點五十再上籠,蒸早了絲會爛,形也不好看。」
兩人轉身又去處理蹄膀,紅燒蹄膀同樣是年夜飯里少不了的硬菜。
一整隻蹄膀燒得紅亮油潤,上桌時圓圓滿滿,既取團團圓圓的意思,也有日子紅火、家業紮實的好兆頭。
只是這道菜看似粗獷,做起來卻比一般炒菜麻煩得多。
蹄膀皮厚肉實,若燒得時間不夠,皮硬、肉柴,筷子都夾不動,燒得太過,又容易骨肉分離,端上桌便沒了樣子。
徐家準備的這隻蹄膀足有四五斤,潘虎拿鐵鉗夾著,在火上仔仔細細燎過一遍,把皮面殘留的細毛燒淨。
顧帆則燒開一鍋水,投入薑片、蔥結,把蹄膀整個放進去焯,拿勺撇淨浮在水上的血沫。
「冷水下鍋?」潘虎問了一句。
「裡面血水多,慢慢逼乾淨。」
「跟我一個習慣。」潘虎點點頭。
這種大塊肉最怕腥臊,前頭收拾得不乾淨,後面放再多香料也於事無補。
蹄膀焯好撈出,趁皮面還熱,顧帆在上面薄薄抹了一層醬油。
潘虎已經把油鍋燒上,「我來炸?」
「行。」
顧帆直接把位置讓給他,潘虎夾住蹄膀,等油溫上來,小心送入鍋中。
「刺啦」一聲炸響,滾油驟然翻騰。
豬皮表面迅速收緊,醬油帶來的顏色也越來越深。
秦大山往後退了一步,吳卉更是躲到了秦大山的身後。
「我的娘,這玩意兒怎麼跟放炮似的。」
「皮上有水,當然炸。」
顧帆看著吳卉的模樣,忍不住笑了一聲,「吳姐再站遠點,別把過年的新衣裳濺了油。」
「儂當我傻啊?」
蹄膀炸到皮面微微起皺,便被撈了出來。
接下來不用再折騰,砂鍋底下墊上竹篾,放入蔥姜,再擺進蹄膀,添黃酒、醬油、冰糖和足量熱湯。
放少許香料,肉好,就不能讓香料搶了味道。
蓋上蓋子,小火慢煨,「先煨兩個小時。」
潘虎點頭,「收汁的時候我看著。」
「成,那我就省心了。」
後廚里漸漸熱了起來,八寶鴨在蒸籠里慢慢熟透,蹄膀守著小火咕嘟輕響,蟹粉獅子頭也照著先前的安排入了砂鍋。
冷盤不需費太多工夫,吳卉幫著擺盤,秦大山則負責一些瑣碎小事。
幾個人各有事情,真正需要兩位廚師上手的地方,顧帆和潘虎便一人占一塊案板。
一個切,一個配,一個掌勺,另一個順手遞料。
最初還要問兩句,做著做著,有些竟連問都不用問了。
潘虎把焯好的冬筍往旁邊一推,顧帆伸手便接,顧帆剛把砂鍋蓋掀開,潘虎已經把長柄湯勺遞了過來。
廚房裡的配合就是這樣,沒有什麼花里胡哨,兩人都是廚師,自然知道對方下一步要什麼。
快到六點時,顧帆正準備去看蒸籠,經過牆角一隻竹籃時,看到了裡面竟然有半筐鮮百合。
「潘大廚,」顧帆問到,「這百合今晚有用?」
「沒有,」潘虎看了一眼,「前兩日送來的,老太太平日偶爾拿來煮甜湯,還剩這些。」
「甜湯……」顧帆心裡一動,他伸手拿起一隻百合,又看向不遠處裝芋艿的竹簍。
「潘大廚。」
「怎麼?」
「要不再加一道菜。」
潘虎抬頭看向西洋鍾,「這個時候?」
「很快的,」顧帆把手裡的百合遞給他,「百合芋艿甜湯,專門給老太太做一小盅。」
潘虎點了點頭,「今天你是主廚,你說了算。」
百合,本就有和合美滿之意,放在年夜飯里,圖的是一家和順,芋艿則是老太太喜歡吃的東西。
芋艿去皮以後切成小塊,百合拆開,只留下潔白完整的部分。
鍋里水開,先下芋艿,等到芋艿煮得邊緣發粉、筷子輕輕一戳便能進去時,再放百合。
時間一點一點過去。
六點四十,八寶鴨出籠。
竹蓋掀開的瞬間,濃郁的鴨香混著糯米、香菇和火腿的氣味撲面而來。
整隻鴨子已經蒸得酥軟,皮面泛著油光,卻依舊保持著完整形狀。
顧帆拿竹籤輕輕探了一下鴨腿最厚的位置。
一穿便透,火候正好。
六點五十,蹄膀從砂鍋里取出,轉入鐵鍋。
原本寬鬆的湯汁經過慢煨,已經染成了濃濃的醬紅色。
顧帆掌鍋,潘虎拿勺火一催,湯汁迅速翻滾,潘虎一勺接一勺,把滾燙的濃汁不斷淋在蹄膀皮面上。
顧帆則輕輕轉鍋,讓下面不會粘底。
顧帆抬頭看了眼時間,「扣三絲?」
「已經上籠了。」潘虎朝旁邊努了努嘴。
七點剛過,獅子頭起鍋,冬筍燒肉開始收汁,冷盤早已整整齊齊碼好。
七點零五分,兩尾鱖魚從木桶中撈起,去鱗、開腹、洗淨。
七點二十分,鱖魚出籠,扣三絲也蒸得正好。
潘虎拿濕布墊住碗沿,將瓷碗反扣在盤中。
顧帆伸手揭碗,紅、白、黃三色細絲整整齊齊立在盤子中央,沒有塌掉一根。
徐家的親眷顯然已經陸續入席。
管事快步走到廚房門口,「顧師傅,潘師傅,老爺讓我來催一聲,前廳已經坐得差不多了。」
顧帆抬頭看了一眼牆上的西洋鍾,七點二十五。
「各位!準備上菜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