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問過跟周偉見面的地點跟時間後，沈默先回了一趟西門路。今天上午點卯查裝備，這個節骨眼兒上，他可不想給自己找什麼不自在。
院子裡面這個時候正排著隊，早上的溫度比較低，一群人圍在一塊兒鎖著脖子，誰也沒吭聲。不時有人被凍得腳底發麻，忍不住在原地跺幾下腳。
隊伍向前移動的非常慢，最前面擺著一張桌子，桌子後面的人將走過來的人手中的單子接過去後，頭也不抬，鉛筆在紙上點著，不時地劃拉兩下。
「領的二十發子彈，你這報上來到剩十六發，」坐著的人聲音抬高了起來，「那四發呢？你吃了？」
「練手，練手。」站著的外勤一臉賠笑，站在那兒衝著坐著的人謙卑地懇求著，「咱這不是怕手生，前天在郊外試了試手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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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怕手生？」那人眼皮都沒抬，「那你今天就在這兒等著吧。要麼交錢，要麼就等著說明原因。」
外勤臉色僵了一下，喏喏地退到了一邊。
沈默站在後面有些驚奇，推了一下前面的人問道：「什麼情況？交什麼錢？」
前面那人看了看排著的隊，有些無奈又有些忿忿不平，「賀仲棠那王八蛋前天剛下達了一條指令，為了防止下面的人再亂開槍，任何人只要裝備跟子彈對不上，就得交錢補上。」
沈默有些目瞪口呆，這個跟後世的遲到扣工資有什麼區別？為特務處拼死拼活的還得倒貼錢，這算哪門子道理？
他忍不住看向坐著的那人，四十來歲，瘦高個兒，圓框眼鏡架在鼻樑上，眼皮總耷拉著，看人時總是先拿鼻孔對著人，是督查室的孔繁銘。因為賀仲棠的到來，他算是真的抱上了大腿。別的還稍微照顧一下行動組這邊的人，畢竟抬頭不見低頭見的，沒必要因為公家的事情結仇怨。可這人不行，清查彈藥裝備，就他沖在最前面摳的最認真。
終於輪到了自己，沈默將手裡的單子遞了過去。
孔繁銘接過來後，從上到下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，手中一直轉著的鉛筆停了下來。
「怎麼少了三發？」
「上周，在華界北邊跟日本人撞上了，沒辦法才空放了兩槍。」
「空放？」孔繁銘冷著臉斜楞這沈默，「怎麼？上邊發給你的子彈嫌多？」
「這不是賀長官不准跟日本人起摩擦嗎？」沈默嘴裡恨恨地咬牙切齒，「只能朝天空放，否則的話，那兔崽子早就躺地上了。」
後面等著的外勤一陣騷動，沈默的話真的是讓他們感到一些觸動。這段日子的憋屈，日本人就差拿槍抵著腦門兒了，手裡的傢伙事兒只能唬人用，動起手來還真不如燒火棍強。
「都吵什麼！」
孔繁銘一聲大吼，將目光重新落在沈默身上，「交錢吧，沒錢的話在一邊兒等著！」
沈默今天上午沒時間在這兒等，他強忍著怒氣問道：「多少錢？」
「一塊大洋。」
沈默掏了掏兜兒，扔出去幾個黃橙橙的東西，「就仨銅板。」
「我說，一塊大洋！」
「爺爺我就仨銅板！」
「孔繁銘！你怎麼不去搶！」沈默嚷嚷著，後面的人又是一陣騷動，「每個月上邊只發20塊法幣，你這一上來就要1塊大洋！」
「你嚷嚷什麼？」孔繁銘見眾人開始向前圍了過來，他也有些慌了。「又不是我定的，沈默，你就不怕賀長官問責嗎？」
「孔繁銘，你別以為有賀長官給你撐腰，你就能拿著雞毛當令箭，」沈默咬著牙衝著對方威脅道，「就不怕兄弟們造反，直接把事情鬧到戴老闆那兒？現在調查科那邊可是天天等著看特務處的笑話，他們非常樂意幫咱們這邊鬧大。」
孔繁明張了張嘴，沒再說什麼，隨後在沈默轉身後，恨恨地衝著他背影喝道：「沈默，我記住你了！」
沈默將手揣進袖子裡，朝著外邊走去。
拐了幾條街，他在一家湯麵館處停了下來。門帘被洗的發白，沈默掀起帘子走了進去，先看了一下裡面幾個埋頭吃麵的人，隨後往裡面繼續走著，偏房裡，周偉已經坐在裡面等候多時了。
桌子上擺著一把老舊的鐵壺，壺嘴正朝著外邊冒著熱氣。周偉兩隻手搭在桌子上，指節有些發白，似乎在極力克制著情緒。
「不是說過了，沒事兒別再找我。」沈默坐了下來，從旁邊抽過來一隻碗，給自己倒了一碗熱水。「說說吧，又怎麼了？」
「上回你給的主意不管用，」周偉臉色有些難看，「日本人昨天依舊跟我要名字，並且指明了要我下次帶一個人過去。」
「帶什麼人？」沈默端著碗的手頓了一下。
「還能有誰？就是讓我直接抓個人給帶過去。」周偉苦笑道，「我憋了小半個月，挑了一個你說的比較合適的人，你幫我合計一下。」
「誰？」
「孔繁銘。」周偉沒有注意到沈默有些驚奇的眼神，繼續說道，「這傢伙早些年，辦過幾筆案子，對付紅黨手段非常殘忍。最近不是說兩黨合作，這老小子有些怕了，前一陣子一直到處打聽上頭的口風。估計，就是像你說的那樣，怕被清算掉。」
沈默沒吭聲。
「要是沒問題，名字我可以直接交給日本人，但是這帶人，怎麼帶？」
「名字你可以直接交，至於人，」沈默譏諷地對著周偉笑了笑，「怎麼，你還真打算親自動手？」
周偉一時語塞，不知道該說什麼了。
「把名字交上去就行了，別添油加醋的，」沈默指了指對方，「要是你真打算動手綁人，哼哼，那就只能說你活到豬身上了。」
兩個人又做了一會兒，周偉才起身離去。掀開帘子出去前，他回頭看了一眼沈默，嘴唇動了動想要說些話，最終什麼都沒有說，轉身離去。
偏房的窗戶上糊著油紙，他抬手在油漬比較厚的地方戳了一下，將眼睛湊了上去。
周偉出了麵館後，順著街往北邊走去，牆根出一個呆呢子帽的傢伙從地上站了起來。煙屁股一扔，不緊不慢的跟了上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