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還暗著,東邊剛剛泛起一抹白色,江堤上便出現了三個人。三人都是縮著脖子揣著手,嘶哈著涼氣,踩著腳底下的白霜咯吱咯吱地往前慢慢走著。
江心處,那幾條載著三腳木頭架子的船還沒出來,江堤下面倒是人先來了。測量的還是那幾個人,只不過現在是看巡捕的過去了才敢趁著空擋趕緊記上一筆,慢慢往前挪著,遠沒有前幾天那旁若無人的速度。
「嘿!我說什麼來著,」趙鐵哈著一口口白氣朝著江堤下面那裡揚了揚下巴,「人家這是懶驢拉磨,看著是慢了,但是人家沒停啊!你這說把水攪渾,但也就圖個響,日本人屁事兒沒有。」
沈默沒有接趙鐵這嘲諷的話頭兒,繼續往前走著。在那塊兒平常蹲著的石頭那裡,蹲了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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石頭還在,大半截依然埋在下面的砂石里。上面那塊兒壓過報紙的印子也還在,他往石頭底下扒拉了半天,除了摸了一手的灰,就剩一手的碎石渣子。
報紙沒了。
「找啥呢?」王大柱也跟了過來,蹲著幫沈默找著。
「報紙呢?」
趙鐵剛把身子也蹲下來,一聽沈默的話撇著嘴又慢慢站起身來。「我當是多大點兒事兒,一張墊屁股的破爛報紙,丟了就丟了唄,可能就是風颳走的。」
「你家風能刮開十幾斤的石頭,然後把報紙吹走,完了之後再把石頭給你原模原樣地刮回來?」王大柱看著藏報紙的那個地方,又補了一句,「還是往回刮的,下面還有印子呢。」
趙鐵這次臉是真的垮了下來,他站起身子,一雙眼睛開始滴溜溜地掃視著整個江堤,恨不得從石頭縫兒里把偷報紙的傢伙給找出來。
「誰動咱們的東西了?」他恨恨地朝著地上啐了一口,看著遠處還在測量的那幾個人,覺得他們的可疑程度在逐漸升高。
「還能有誰?」王大柱也站了起來,開始跟趙鐵一塊兒打量起四周來,「這地方,除了咱仨,誰還會在這兒閒著坐下來,一看就是個把小時?估計咱仨早就被人給惦記上了。」
趙鐵有些窩火,事情辦的不敞亮,倒是自己先漏了底,正煩悶著開始摸腰間的武器。
沈默卻想的更多,那兩張已經被人摸走的報紙上面可是有些東西的。雖然報紙是在閘北買的,他們仨用來墊屁股的。但是沈默在盯著江堤跟江心的時候,邊數著人數,邊在報紙上兩角上折了幾下。雖然看著像是無意之間的摺痕,但他不敢保證不會被人給看出來。
「這地方不能呆了,咱們從今天起,這提上咱們就不能來了。」
他拍了拍手上沾著的泥土,準備轉身走人。
「那咱們盯什麼?」趙鐵有些急了,「不盯著下面那幾個人,咱們上哪兒盯去?」
「當然是找出來,誰在看他們?」沈默朝著下面那幾個人努了努嘴,「總不能天天都是這幾個人吧?總得有個交換班的時候。」
趙鐵還是有些不甘心,雖然臉上沒什麼不痛快的表情,但是步子還是有些慢了。「要不今天晚上我再來一趟?就蹲在周圍,看看哪個兔崽子來的,有陣子沒活動過筋骨了。」
「得了吧,鐵頭,」王大柱跟著沈默跑了幾天,已經習慣了叫趙鐵這個稱呼,「昨天是誰不到七點就說要回去上炕睡覺來著?咋啦?今天不嫌冷了?準備睡堤上?」
「老子怎麼不能睡堤上?」
「行了,你倆差不多得了,」沈默連忙把話題截住,「咱們三個在這堤上已經夠扎眼了,你倆在這兒再打一架,看看明天有沒有人堵你倆家裡的門兒。」
趙鐵跟王大柱終於不再說話,悶著頭開始往前走。在拐出江堤後,就是一片沿著街邊擺攤的。可能是天氣太冷,這個時候擺攤兒的沒幾個,烤紅薯的爐子剛升起來,一股甜香帶著煙火氣息便勾著三個人走不動道兒了。
正好三個人都沒有吃飯,趙鐵興沖沖地說好長時間沒吃過這東西了,便掏錢準備請兩人吃。賣紅薯的老頭一邊扒拉著烤爐里的紅薯,一邊絮絮叨叨地說這話:「西桑,今年個山芋比舊年貴脫交關。上頭船開勿進來,貨色就漲哉。」
「貴就貴唄,你叨叨個啥?」趙鐵顯然是心裡不太痛苦,聽到老頭一直絮叨,一邊遞著錢,一邊罵道。
「哦呦,儂看儂,迭句閒話哪能講個啦!」老頭也不生氣,賺錢不寒磣,手中的動作一直都很麻利,「我迭搭一爐子好出七八隻,賣光仔就收攤,轉去幫老太婆燒碗熱湯,我圖儂迭句罵啊?」
沈默沒心思聽趙鐵跟老頭兒兩個人之間的罵架,他已經看到斜對面的洋行那邊,兩道紅光在那邊一直站著。一高一矮,高的是不是抬手看看表,矮的在洋行更裡面坐著,似乎是在等著什麼。
不遠處,一根電線桿後面,也有一道紅光在後面躲著,不時地探著頭,朝著洋行這邊看一眼。
兩家還不一路?沈默雖然看在眼裡,卻沒有說話。特高課?海軍的?還是領事館那邊的?
他接過趙鐵遞過來的紅薯,開始往回走。一邊走著,一邊在手裡來回顛著紅薯。才沒走幾步,便看見小王正站在牆根地下抽著煙。兩隻腳底下落了一圈的菸頭,見沈默走了過來,便直起身,將手中的菸頭按滅在旁邊的牆上。
沈默臉上的肉跳了一下,藉口說自己有其他事情,讓趙鐵兩個人先走。他倆也不是傻子,在看見小王地第一眼便看出來對方是調查科的人。兩人也不吭聲,默契地消失在下一個弄堂口。
「你怎麼找到這兒的?」沈默走了過去,手裡的紅薯還在燙手,他嘗試著掰了一下,被裡面裹著的熱氣給燙得直甩手指。
「你當我樂意滿大街找你啊?」小王臉上被凍得發青,「沈先生,周老闆讓我請你過去。」
「又怎麼了?」
「還是日本人的事情,」他有些苦笑道,「昨天日本人直接跟周老闆發話了,要他下回再見面時,直接帶個人過去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