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運年看完簡報，放下手機。
夜已經很深了，他卻始終沒有睡意。
與女兒的聊天記錄，總是他發得多，女兒回得少。
今天也是一樣。
他發去的幾條「到了嗎」「順利嗎」「有空報個平安」之類的話，後面空蕩蕩的沒有一句回復。
等來的，反倒是陸啟明發來的工作簡報。
他不由笑著搖了搖頭。
這個丫頭。
因為成年禮少給了她百分之三的股份，這幾年就一直對自己不滿，上大學起就憋著氣要跟她哥較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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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她媽還能撒嬌耍賴，到了自己這裡，開口閉口卻都是工作。
真是個傻丫頭。
為了個董事會的席位，就炸了毛。
從小嬌寵著長大的女兒如今人在非洲，他嘴上不說，心裡終究還是放不下。
果然第一天落地，她就遇到了層出不窮的問題。
想到這裡，他不由又搖了搖頭。
幸好，機緣巧合，他居然看到了陸啟明的應聘簡歷。
陸啟明的報告不長，卻將這一天發生的事，以及每個人的反應，都做了匯報。
重點清晰，表達到位，果然素質高的人做什麼都能做得好。
如果女兒能用好這個人，她會有意想不到的收穫。
桌上放著顧北辰剛剛提交的市值管理申請，他已經簽字批准。
旁邊，是提名顧北辰進入股份公司董事會的報告——報告也已經發出去了。
顧運年摘下眼鏡，抬手揉了揉酸脹的太陽穴。
只是北辰這孩子，心思全都放在走捷徑上了。
心思都在捷徑上的顧北辰，此刻正半靠在沙發上，他掛斷了手中的電話。
聽到顧軟軟剛落地就狀況不斷，他心裡隱隱生出幾分快意。
顧軟軟這次非洲之行，確實打了他一個措手不及。
這個妹妹從小就愛跟他爭，可那又如何？
父親心裡認定的繼承人，始終是他。
他將手機隨手扔到桌上，右唇角微微勾起。
顧軟軟身邊不過四個人：助理陳曼寧；人緣極差的過氣工程師周建國；剛畢業的翻譯和一個保鏢。
就七天時間，就算她人到了非洲，又能翻起什麼浪花？
這次負責接待顧軟軟的是王伯達的小鋼廠，與王伯達本人，他也有過數面之緣。
顧北辰再次拿起電話，撥出一個號碼。
王伯達剛放下電話，就見王俊傑蹭蹭地跑了進來，一屁股坐到他身邊。
「老爸，這麼晚找我什麼事？今天軟軟來了這麼大的事，你居然不在。」
王伯達看著毛毛躁躁的兒子，推了推鼻樑上的老花鏡。
「軟軟大老遠來了，你沒事就多帶她四處轉轉，趁這個機會培養培養感情。女孩子喜歡什麼，你就帶她去逛什麼。你年紀也不小了，也該收收心，正經找個人成家了。」
「老頭，這話我愛聽。」王俊傑難得認同了一次老頭子的說教，笑得合不攏嘴，「軟軟可是我的女神！我當然知道要把握機會，你就等著聽我的好消息吧！」
王伯達看著兒子，語氣卻漸漸嚴肅下來。
「軟軟在中岸國這段時間，無論去哪兒，你都要寸步不離地陪著。
儘量別讓她一個人處理亂七八糟的事情，也別讓她接觸亂七八糟的人。
她一個小姑娘家的，來到非洲，我們首先要保證她的安全。」
王俊傑點頭如搗蒜，雙眼卻清澈得很，明顯沒有弄懂他的意思。
王伯達見狀，不由嘆了口氣，他擺了擺手。
「算了算了，你去休息吧。」
「我會讓李愛倫跟著你們。」
第二天，陸啟明起得很早。
大學畢業後，他就一直保持著早起的習慣。
出事之後更是如此。
他逐一打開前一日的未讀信息，大多數是花式催款。
他把所有信息都瀏覽了一遍，才放下手機。
在陽台做了幾組力量訓練，客廳里傳來輕微的響動。
陽台門輕輕拉開，顧軟軟一身黑色運動裝，額前束著一條黑色止汗帶。
看到正在做伏地挺身的陸啟明，她眼中閃過一絲意外。
「你也這麼早？」
「習慣了。」陸啟明沒有停下動作，身體起伏間，肩背和手臂的肌肉繃緊，線條流暢有力。
顧軟軟不由揚了揚眉。
陸啟明從地上起身，目光掃過她腳上的跑鞋。
「顧總。」他微微一笑，「走，我陪您去園區跑一圈。」
此時，天色一片漆黑。偉豐鋼廠卻是燈火通明。
兩人一路慢跑。
經過堆場時，顧軟軟腳下一轉，徑直朝鋼材堆之間跑去。
一排排鋼材整齊碼放，兩人穿行其中，仿佛置身一座鋼鐵森林。
跑出幾十米後，她忽然放慢腳步。
「這個堆場，當初設計的時候，應該沒想到工廠的產量會做到今天這個規模。」
「哦？」陸啟明偏頭看向她，「顧總，您的意思是？」
顧軟軟抬手指了指前方。
兩輛叉車正一前一後停在通道口相互等待，幾輛等著裝貨的卡車也已經排到了堆場邊。
「你看，叉車在互相讓行。等貨車再多一點，裝貨、卸貨就會搶地方。繼續擴產的話，這裡的物流動線就該重新規劃了。」
陸啟明暗自點了點頭。
一位老實業人曾經教過他，評判一家工廠，先看堆場。這裡能看出建廠時的規劃眼光，也能暴露出現場管理水平。
規劃先天不足，往往說明建廠初期對未來產能和物流預留考慮不夠；通道被貨物擠占、動線混亂，則說明現場管理已經跟不上工廠的發展。
眼前這座鋼廠的堆場整潔有序，可叉車開始互相等車、貨車開始排隊裝貨，說明原有規劃已經逐漸接近極限。
隨著產能不斷提升，這裡很快就會成為整個工廠增效的瓶頸。
顧軟軟能一眼看出這些問題，說明她對工廠的理解並不是紙上談兵。
難怪顧運年會把她放到非洲來。
出了堆場，兩人一路跑到廠房區。
廠房內機器轟鳴，車間大門敞開，熱浪撲面而來，隱約能看見工人忙碌的身影。
兩人一同放慢腳步，繞過廠房跑回生活區的健身房。
七點，晨練結束，走出健身房，兩人與下樓吃早餐的王伯達和周建國遇了個正著。
「王叔叔早。昨天沒見到您，我爸讓我代他向您問好。」
顧軟軟笑著打了個招呼。
「你們年輕人也起這麼早？是不是時差還沒倒過來？」
王伯達笑著招呼幾人一起進了餐廳。
幾位在廚房忙碌的當地姑娘早已在餐廳一側的包間擺好了早餐。
王伯達看著剛摘下止汗帶、面色紅潤、神采奕奕的顧軟軟，又看了一眼陪在她身邊，頭髮微濕的陸啟明，不由暗暗嘆了口氣。
這兩天，他嘆氣的次數比以前多了不少。
自己的傻兒子，現在還在睡覺。
「王總，你們的工程師水平不行啊。」
周建國一邊剝著雞蛋，一邊開口。
「你們那個堆場，擺得亂七八糟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