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幕,舊怨。
場景1:
下午自由活動時間,幼兒園的小操場上一片嘈雜。
孩子們四散玩耍,胡曉琪拉著兩個小女孩蹲在沙坑邊,神神秘秘地念叨什麼,手裡還比劃著名家裡手電筒的形狀。
陳霄背著手巡視操場,皮鞋擦得鋥亮。路過沙坑時,他聽見了零碎的話語。
胡曉琪小聲說:「硯耕伯伯家裡有硬硬的東西。」
小女孩甲問:「什麼硬硬的?」
胡曉琪小大人一樣,搖晃了一下小腦袋:「是怪物、寶貝,在地窖。這是秘密,不能告訴你。」
前幾天放學,胡曉琪想跟著李硯耕回家,去李硯耕家看看剛出生的小狗。李硯耕勸住了她,告訴她女孩子不能隨便去陌生人家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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胡曉琪當時有點不高興,想起爸爸胡柏平時經常在家念叨:李硯耕家裡有一間黑黑的地窖,裡面關著怪物,不要和李硯耕伯伯走得太近。
胡曉琪今天就給小夥伴比劃出了地窖的怪物,顯擺了一下自己知道的秘密。
陳霄聽完胡曉琪說的這些,嘴角極淡地勾了一下;他沒有上前追問,只是站在樹影里,遠遠看著不遠處陪孩子撿樹葉的李硯耕。
等孩子們散了,他才叫住路過的胡曉琪的老師雷桂梅。
「桂梅,最近你們班的胡曉琪,有沒有什麼反常的地方?」
雷桂梅愣了一下:
「沒有,孩子挺正常的。」
陳霄雙手抱著肩膀,指尖敲了敲胳膊,語氣嚴肅地道:
「我剛才聽見她跟小朋友說,李硯耕跟她有不合適的身體接觸,還讓她保密。這事你多留意點,別聲張。你敢提前走漏消息,等著被辭退吧。」
雷桂梅急忙擺了擺手,說出的話很堅定:
「不可能的。孩子才六歲,肯定是鬧著玩瞎說的。李老師高中時教過我們三年,他不是那種人。你應該很清楚。」
陳霄皺起眉,語氣又沉了幾分、重了幾分:
「孩子的話豈能當兒戲?童言才是真,這種事寧可信其有。你不要去打草驚蛇,我已經托人從省城請了兒童心理專家。等專家來了,鑑定過後,有了結論再說。」
雷桂梅還想說兩句,但是陳霄已經轉身走了。
雷桂梅站在原地,心裡七上八下。她了解李硯耕的為人,也知道六歲孩子的話當不得真;可見陳霄態度堅決,她又疑惑了。
場景2:
陳霄回到辦公室,拿起電話,給武鳴的傳呼機留言。半個小時後,武鳴回了電話,
陳霄接起電話,壓低了聲音:「老武,機會來了。五年前只是把他擼下來,沒傷著根。這次我搭台,你唱戲,保證讓他在人前徹底抬不起頭,再也翻不了身。你要把6歲孩子無意的話,做成口供。」
電話那頭,武鳴的聲音帶著明顯的笑意:「放心,我這幾年吃的就是這碗飯。一個六歲孩子,我想讓她說出什麼,她就說出什麼。
當年他在縣一中斷了咱們的保送路,這次我們斷他一輩子的名聲。」
掛斷電話後,陳霄拉開抽屜,掃了一眼那張十年前的處分通知,像在看一件戰利品。
場景3:
兩天後,一輛綠色的212停在幼兒園門口,揚起一陣灰。
武鳴下車前,帶上了金絲眼鏡;下車後,撣了撣西裝上的灰。
陳霄快步迎上去,兩人對視一眼,心照不宣。
「武教授,辛苦您專程從省城過來!」
武鳴拿捏著腔調,遞過一張名片:「陳園長客氣了。兒童心理健康是大事,我理應過來。」
陳霄壓低聲音,邊走邊說:「雷桂梅也是當年咱們班的同學,你要唬住她。她閉嘴了,這件事更有說服力、更能成功。一會兒你專業點,把她壓住。孩子那邊,也全看你的了。」
武鳴聽到後推了推眼鏡,又輕笑一聲:「放心,專業的事交給我。保證結論嚴絲合縫,誰也挑不出毛病。」
兩人並肩走進辦公樓。武鳴的皮鞋踩在水泥地上,發出清脆的聲響。
場景4:接待室里。
武鳴坐在小椅子上,面前放著畫冊和彩筆,一副專業親和的樣子。胡曉琪攥著衣角坐在對面,雷桂梅站在門邊全程陪同。
武鳴沒有直接提問,先陪著孩子畫了兩分鐘畫。手指輕輕敲著桌面,節奏很慢,像在催眠。
「曉琪真乖。叔叔問你幾個小問題好不好?你要是答對了,叔叔就把這盒彩筆送給你。」
胡曉琪瞬間亮了,高興地答道:「好!」
「硯耕叔叔平時對你好不好呀?」
「好!他給我削蘋果吃。」
「那硯耕叔叔有沒有讓你碰過他身上,平時別人不能碰的地方呀?」
胡曉琪歪頭:「什麼地方?」
武鳴拿起一張人體簡筆畫,指尖劃到中間的位置,停在上面不動:「就是這裡。他有沒有讓你摸過這裡?硬硬的那種。」
雷桂梅一開始就認出了武鳴,這會兒實在忍不住了,開口勸道:「大鳴,這麼問是不是太直接了、太功利?孩子會跟著大人的引導走的,你不能這麼問。」
武鳴抬眼瞥了她一下,語氣冷淡又專業:
「雷老師,我現在不是你的同學大鳴,我是心理專家武鳴。這是標準化的兒童訪談流程。
小孩子的認知能力有限,必須使用具象化的方式引導。你沒有受過專業訓練,不懂就不要干擾正常的鑑定。」
陳霄在旁邊緊接著補了一句:
「桂梅,武鳴是專家。我們要相信科學、相信知識,不要帶著私人感情干擾工作。」
雷桂梅咬了咬嘴唇,不再說話了。
武鳴轉回頭,繼續對著胡曉琪循循善誘,語氣裡帶著明顯的暗示:
「你再想想,是不是硬硬的?碰過對不對?沒關係,你跟叔叔說實話,叔叔不告訴別人。」
胡曉琪被剛才老師們的對話嚇到了,又看著武鳴嚴肅的樣子,怯怯地點了點頭:
「嗯。是碰過,硬硬的。」
武鳴立刻追問:「是硯耕叔叔讓你摸的對不對?他還說不讓告訴別人,對不對?」
胡曉琪繼續懵懂點頭:「對。」
武鳴把和胡曉琪的回答記下;又寫下了胡曉琪因受到傷害,無法承受繼續詢問其經過的意見;滿意地合上了本子。
武鳴全程沒有詢問硬硬的是什麼、在哪裡發生的、還有誰在場這些問題;早已在筆記本上補充好了這些細節,只需要孩子點頭確認他預設的結論。
起身後看了一眼門口的雷桂梅,武鳴的手心出汗了。
但是看到一旁陳霄篤定的眼神,武鳴又穩了下來;都是老同學,誰還不知道誰啊,一個為人處事軟弱的雷桂梅,掀不起什麼風浪。
場景5:園長辦公室。
鑑定報告很快出來了。措辭專業,結論明確,落款處蓋著武鳴私刻的研究所的章,紅的扎眼。
武鳴咳嗽一聲,做了專業的講解和建議:
「根據我的訪談與評估,這個孩子存在明顯的創傷後應激反應,表述細節符合受侵害的行為特徵。李硯耕的惡劣行為八分屬實,我建議通知上級相關部門處理。」
雷桂梅猛地抬起頭,急切地反駁:
「不可能,李老師當年教我們的時候,為人正派,他怎麼可能這樣!你倆最清楚!當年你們作弊,只是取消了保送資格,並沒有毀掉你們的高考!你們…」
武鳴臉色變得冰冷,直接出言打斷了她:
「雷老師,我理解你念舊情,但是專業結論不看人情。我做了這麼多年的兒童心理,我才是專業的。你要是再質疑,就是對專業的不尊重。我可以請我們研究所的老專家,甚至請國外的專家來重新做結論。」
陳霄緊接著敲了敲桌子,看向了一臉悲憤的雷桂梅:
「行了桂梅,武鳴現在不是我們的同學,他現在是省城來的專家,留學歸來的專家,輪不到我們這些土包子質疑。你還想孩子心裡受三茬罪嗎?!這件事就按專家的結論辦。」
第二幕,雪崩。
場景1:胡柏家。
陳霄下班後拿著《專家鑑定報告》,像老同學串門一樣,前往胡柏開的副食店;靠在櫃檯上,向胡柏說著堅定報告的內容。
胡柏正趴在櫃檯上盤貨、算帳,算盤打得噼啪響,毛票分了三堆擺得整整齊齊。聽完陳霄的話,胡柏手裡的算盤珠嘩啦一聲錯了位,心裡咯噔一下。
胡柏妻子張桂芬趕緊抱著胡曉琪,眼淚開始掉下來。
胡柏臉色變得鐵青,手指摳著櫃檯的木紋,摳出一道白印。
陳霄遞過去一根煙,語氣像聊家常,又說起來具體的內容:
「胡柏,咱們老同學,我也不瞞你。省城來的專家親自鑑定的,假不了。孩子說了李硯耕家地窖里、硬硬的東西,還不讓往外說。你平時多留意點,別讓孩子再單獨跟他接觸。」
胡柏盯著陳霄,腦子裡第一個念頭就是:扯他媽淡呢。李硯耕家住了20年的那個小宅子,哪來的地窖?全班男同學都去過李硯耕家,誰不知道沒有地窖,你陳霄不知道?!
但這個念頭剛冒出來,就被湧上來的火氣壓下去了。
他想起鎮上人總是說:人家李老師就是有文化、人品好。自己開個副食店,街坊買東西都要先問一句:李老師平時在你這買東西嗎?
現在陳霄送上門一個報告,還是孩子嘴裡說出來的、專家驗證過的。有沒有地窖根本不重要;重要的是他終於有理由,可以理所當然地看不起李硯耕這位老師了。
胡柏的聲音變得沙啞,狠狠拍了一下櫃檯:「我知道了。我信我閨女;孩子不會平白無故說這話。」
陳霄點點頭,拍了拍胡柏的肩膀:「我理解你的心情。以後有什麼需要幫忙的,儘管開口。都是老同學,我肯定站你這邊。」
陳霄走後,張桂芬停止了哭哭啼啼:「他爸,要不咱找李老師問問清楚?」
胡柏又猛地一拍櫃檯,衝著妻子大聲吼道:「問什麼問!孩子能瞎說嗎?我就知道,他一個老師,表面斯斯文文,心裡指不定多髒!五年前從高中被擼下來,就不是什麼好東西!」
胡柏說得義正詞嚴,嘴角卻不自覺地往上揚了一下;終於不用再活在那個人的影子裡了。
場景2:小鎮各處。
消息像野火一樣燒遍全鎮。副食店、供銷社、街邊修車攤,人人都在聊。
「聽說了嗎?幼兒園那個保安,以前當老師就耍流氓,現在又對小女孩下手!就在他家地窖里!」
「省城專家都親自來鑑定了,還能有假?」
「怪不得五年前從高中貶下來,原來根子就壞了!」
「當年就是跟女學生不清不楚,才從縣城一中擼下來的。」
謠言越滾越大,把五年前的舊帳也翻了出來,添油加醋,說得有鼻子有眼。
胡柏走在街上,聽見有人議論,便會沉著盯著說話的人,直到對方閉嘴、低頭;胡柏才轉身離開,表現出一副家醜不願外揚的樣子。小鎮的居民見胡柏這樣的反應,對謠言又信了幾分。
……
場景6:李硯耕家,月底周末。
堂屋裡木沙發邊,亮著一盞昏黃的、吊起的檯燈。
李硯耕坐在椅子上,手裡捏著那張泛黃的教師證,邊角已經起卷了。
李文洪推門進來,書包直接扔在地上,眼睛通紅,衝著父親急切地呼喊:
「爸,他們又再造謠五年前的事了!說你當年就是因為耍流氓才被開除的!還說你在地窖做壞事!爸,很多人都知道,咱家沒有地窖!他們為什麼這樣?!」
「你信嗎?」
「我不信!爸,你為什麼不跟他們說清楚?」
「說清楚有用嗎?人一旦認定你是壞人,你說什麼都是狡辯。就算說破了沒有地窖,他們也會說你是提前填了、銷毀了證據。」
「那這次你又忍著?」
「我已經報案了。等調查清楚,就好了。」
李文洪聽完父親最後的話,心裡清楚:五年前不清不白,五年後的今天,父親只會更加地不清不白。
……
第三幕,微光,真相。
寒假,在省城上大學的張慧菲,拎著蛇皮袋從長途客車上下來,回到了小鎮。
路過小鎮的十字路口,張慧菲聽見幾個婦女在聊著李硯耕的事,還扯著五年前的舊帳,話說得越來越難聽。
張慧菲把蛇皮袋往旁邊一放,停下腳步;她從小就往李家跑,李硯耕看著她長大,給她講習題、補功課,比親叔伯還親。
「阿姨,你們別亂說。李叔叔不是那種人。五年前他就是被冤枉的!現在更是被冤枉的。」
一個肥胖的婦女嗤笑著反駁:
「你個小丫頭懂什麼?省城專家都鑑定了,幼兒園都認了,胡柏都認了,還能有假?我看你是天天往人家跑,被蒙了心吧!」
張慧菲緊緊地盯著她:
「什麼專家?刑偵專家還是法律專家?你們見過證據嗎?就憑一張嘴,就把一個老師的一輩子毀了?李叔叔教了多少孩子,幫了多少人,你們心裡沒數嗎?!」
婦女們撇撇嘴,不再搭話,但眼神里全是不以為然。轉頭又竊竊私語,聲音不大不小地說著:張家姑娘不懂事,跟不清不楚的人家走得近;以後有張家傻姑娘吃虧的時候。
張慧菲站在原地,渾身發冷。
她一個人的聲音,太輕了,壓不住滿鎮的流言。
……
第四幕,絕響。
1992年初秋。
李文洪夏天高考發揮失常,連專科線都沒夠上;他決定去南方打工,離開這個小鎮;臨走前,對著李硯耕說道:
「爸,跟我一起走吧。去南方,找個沒人認識咱們的地方,咱們重新開始。」
李硯耕搖了搖頭,回絕了兒子:
「我走了,就更說不清了。」
「都一年了,你還在乎清不清?他們根本就不想聽你解釋,不信調查結果!」
「文洪,你還年輕,你走你的。爸守在這裡,死了也守在這裡。爸沒做過的事,死了都不認。」
李文洪看著父親花白的鬢角,鼻子一酸,說出了最後的請求:
「那我走之前,陪你去趟林子裡吧。打最後一趟獵,也算給我自己壯個行。等我在那邊站穩了,就回來接你。」
李硯耕猶豫了一下,最終還是點了點頭。
初秋的白樺林,和一年前一模一樣。
李硯耕和李文洪一前一後,端著獵槍,穿行在厚厚的落葉里。來到懸崖邊上,兩人終於發現了獵物。
「右邊,三點鐘方向,有動靜。」
李文洪屏息舉槍,指尖剛搭上扳機…
砰!
第一聲槍響。
子彈打在父子倆身前兩步的樹幹上,木屑飛濺。兩人瞬間臥倒。李硯耕一把將李文洪推向最粗的那棵樺樹。
砰!
第二聲槍響!
子彈打在李文洪腳邊,濺起一片碎石。李文洪腳踝被石塊擊中,腳下一滑,整個人朝著懸崖方向摔了過去。
李硯耕瞳孔驟縮,猛地撲上前一把抓住兒子的胳膊,狠狠往回一甩;李文洪被甩回了安全的地面。
李硯耕自己腳下的土石被踩松、連片塌落,他甚至沒來得及再說一句話,整個人向後仰去,墜入了深不見底的崖谷。
「爸!!」
山谷里傳來一聲沉悶的墜響。
李文洪跪在懸崖邊,渾身劇烈發抖;撐起身子回看,只看到身穿草綠色雨衣的兩個人影,站在陽光下。
逆著光,李文洪看不清兩人的模樣。
一年後,1993年初秋。
風卷著白樺林枯黃的落葉打著旋二,和兩年前的秋天一模一樣。
李文洪腳有點跛,慢慢地走過來。這次回來,是給父親上墳,然後就徹底離開小鎮。
遠處的樹林邊緣,站著兩個模糊的人影;左邊是陳霄,右邊是武鳴。
陳霄已經借調到了縣裡,穿得更體面了。武鳴開了自己的心理諮詢室,在鄰市小有名氣。
落葉嘩嘩的聲響,像無數湊在一起竊竊私語的人。小鎮上的人都已不提那兩件事了,就像從來沒發生過一樣;可每個人的眼神,還是隔著一層東西。
李文洪站了很久,轉身慢慢往山下走。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,投在鋪滿落葉的路上。
遠處,不知誰家的獵槍走火,又或者只是風穿過空林。
……
一聲清脆的槍響,和開場時一模一樣。
空曠,冰冷,穿過層層樹葉,久久不散。
……
有些人永遠相信那個老師有錯。
只是現在,他們不說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