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位《下海晨報》的實習記者,還被小吳按在地上,衝鋒衣糊滿了拖把水,頭髮一綹一綹地貼在額頭上。
他掙扎著抬起頭,衝著老陳喊。
「警察同志!」
「我也是報案人!」
人群譁然。
「我要報案!我舉報下海市軌道交通腫瘤醫院站,在明知該站點長期存在同類詐騙案件的情況下,四次拒絕提供監控調取協助!」
「我有四份申請回執!四份!全都蓋著他們的章!」
「我在包里!在我背包夾層里!」
「你們現在就可以拿!」
整個地鐵站炸得比剛才還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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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四份回執?!」
「他早就留了證據?!」
「記者不愧是記者啊!」
小吳趕緊去解他的背包。
拉開夾層的一剎那,四張已經被塑封起來的紙,整整齊齊地躺在裡面。
塑封。
這個細節讓老陳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一個人要把四張紙塑封起來隨身帶著,說明他早就知道,這四張紙有一天會變成證據。
也說明他被人拖了三個月。
林凌走過去,蹲下身,看著地上那張糊滿水的臉。
「你叫韓冬?」
「……對。」
「今年多大?」
「二十八。」
「實習幾年了?」
韓冬愣了一下,喉結滾了滾。
「……兩年零四個月。」
林凌笑了。
「巧了。」
「我實習了五個月。」
「我們倆加起來,還不夠一個正式工。」
韓冬先是一怔。這個被按在地上、被當成騙子、被上百人圍觀了半個小時的男人,忽然笑出了聲。
笑著笑著,眼淚就下來了。
他把臉埋進胳膊里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整個地鐵站,忽然就安靜了。
三個月。
四次申請。
三稿被斃。
二十八歲,實習記者。
這個人所有的委屈,在這一刻全部塌了下來。
林凌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,轉向老陳。
「陳警官,他的四份回執,請當場登記、編號、拍照。」
「另外…」
他指了指韓冬手上的手銬。
「建議鬆開。」
老陳遲疑了一下:「他剛才逃跑。」
「他沒有逃跑。」
林凌搖了搖頭。
「他是被我那句話逼出來的。」
「我當時說,望風的人現在最想往外走。」
「可他想往外走,不是因為他是望風的。是因為他不能在這個站被這個站的人認出來。」
「他還要接著暗訪。」
全場,鴉雀無聲。
韓冬猛地抬起頭,那雙通紅的眼睛死死盯著林凌,嘴唇哆嗦著。
「你……你怎麼知道……」
「因為你剛才跑的方向,不是出口。」
林凌指了指閘機口的另一側。
「你跑向的是換乘通道。」
「真想逃跑的人,跑出口。想躲開鏡頭的人,跑通道。」
小吳「咔噠」一聲解開了手銬。
人群里,掌聲再一次響了起來。
可這一次的掌聲還沒落下,林凌就開口了。
「陳警官,還有最後一件事。」
「我建議,把王二妞先帶走。越快越好。」
老陳一愣:「為什麼?」
林凌的目光掃過整個候車廳,掃過那上百部舉著的手機,聲音壓得很低。
「因為從她跪下到現在,已經過去二十四分鐘了。」
「她的臉,在直播里,被九萬人看過了。」
「她那個群,剛剛被解散。」
「她現在,是這個案子裡唯一一個能開口的人。」
老陳的瞳孔猛地一縮。
「……你的意思是。」
「我的意思是。」
林凌抬起眼。
「今天中午在這個地鐵站里,最危險的人,不是我。」
「是她。」
……
同一時刻。
安平路,老友棋牌室。
捲簾門已經拉下來一半。
海哥蹲在門口的馬路牙子上,腳邊散落著剛才那部摔碎的手機零件。
他手裡捏著那部老年機,屏幕上是剛剛接完的一通電話。
通話時長:一分十七秒。
「……操。」
他低低罵了一句,把菸頭摁滅在水泥地上。剛才電話那頭的李哥,只跟他說了三句話。
第一句:查了,那個人確實沒有執業證。
第二句:但是他也沒有違法。
第三句,「老海,你今天這事,辦得太蠢了。你惹的不是一個律師。你惹的是九萬人。」
「這個熱度壓不下去了,壓下去的成本比你兩年賺的還多。」
「斷了吧。」
「斷乾淨點。」
海哥蹲在那兒,蹲了很久。
然後他站起身,拍了拍屁股上的灰,重新掏出老年機,按了一串號碼。
「餵。」
「老鼠。」
「你別急著走。」
「幫我辦件事。」
「……對,二妞。」
「她家不是在城郊那個村子麼,她媽還在那兒住著。」
海哥頓了頓。
「你什麼也別干。」
「你就去她家門口,站著。」
「站兩個鐘頭,讓鄰居都看見你。」
「別說話。」
「她要是聰明,就知道該怎麼說。」
掛斷電話,海哥抬起頭,眯著眼睛看了看正午的太陽。
然後他自言自語地嘟囔了一句。
「律師。」
「癌症晚期。」
「……三個月?」
他笑了一下,把老年機塞回兜里。
「三個月,夠我把這一片洗乾淨了。」
……
地鐵站里。
王二妞被兩個剛剛趕到增援的民警架起來的時候,忽然瘋了一樣掙紮起來。
「我不去!我不能去!」
「我什麼都不知道!我剛才說的全是編的!」
「我瞎說的!我為了脫罪瞎說的!」
她哭得撕心裂肺,整個人像是被抽了魂。
「我媽還在老家!我媽六十多了!」
「我求求你們了,我什麼都不知道啊!」
這一嗓子下去,全場都懵了。
幾分鐘前還跪在地上搶著立功的人,現在死活要翻供。
人群里議論紛紛。
「怎麼又不說了?」
「剛才不還搶著舉報嗎!」
「她怕什麼啊?」
只有三個人的臉色,在同一時刻變了。
老陳。
韓冬。
還有林凌。
林凌緩緩閉上眼睛,又睜開。
她突然翻供了。
中間只可能發生一件事。
林凌快步走到老陳身邊,聲音低得只有兩個人能聽見。
「陳警官。她翻供了。但她翻供的方式不對。」
老陳皺眉:「怎麼不對?」
「一個真正編造證詞的人翻供,會說『我記錯了』『我搞混了』。」
「她說的是,『我媽還在老家』。建議做兩件事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