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紅鯉坐在椅子上看著剛剛發生的一切,一臉平靜。
她看著朱遠志紅腫的手臂開口問道:「你手怎麼了?」
「被敲了一下……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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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紅鯉鼻子一皺:「就是喜歡多管閒事。」
「我還沒說你——不是讓你等我嗎?」朱遠志深吸一口氣,聲音降低兩分,「咬哪了?」
「腳踝……你幹嘛?!」
朱遠志蹲下身就去抓周紅鯉的腳,她趕緊躲開。
前者抬起頭板著臉:「我給你看看,你跑什麼?」
「我自己來!」周紅鯉微微紅了臉,架起腳,開始脫鞋襪,看到朱遠志盯著她看,她臉更紅了,伸手壓了壓裙子,「你,別蹲著!」
朱遠志壓著火氣沒做聲,站起身來。
等周紅鯉脫完鞋襪,他上前一步,周紅鯉慌忙把腳放下來,勾在椅子下,皺眉看著他:「男女授受不親,你別過來!」
「蛇咬不是小事……別躲!」
他蹲下身,一把捉住她的光腳。
周紅鯉身子一僵,又緩緩放鬆。她嘟著嘴,雙手十指擰著裙子,耳朵尖子都紅了。
朱遠志低頭看去,她左腳腳踝邊上,有兩個針尖大小的紅點,距離很窄,窄到如果不是湊近了仔細看,根本分不清是兩處。
他瞳孔一縮,努力讓聲音柔和幾分,「怎麼咬的?」
「踩到了……」周紅鯉咬著嘴唇輕聲開口。
蛇幾乎不會咬人,除非受到攻擊或刺激,這一點朱遠志已經猜到了。
紅點周圍的皮膚已經微微腫起一圈,那一小片肉色像吹鼓的氣球,緊繃而發亮。
他用指尖輕輕在腫脹邊緣劃了一圈,邊界清晰,不模糊不擴散,局限在一枚銅錢大小的範圍。
周紅鯉的腳猛地一顫。
「疼?」朱遠志抬頭看她。
「有點脹。」周紅鯉緊了緊雙腿,「開始以為是被刺扎了,地上一條影子飛快遊了過去……現在腳有點發麻。」
朱遠志低下頭,手指順著她的小腿外側往上摸,指腹輕輕按壓皮膚,一寸一寸地挪。
腳踝處發燙,小腿肚溫熱。
「你幹嘛……」周紅鯉雙手按著裙子,一顆顆腳指頭擰得發白。
「怎樣了?」直到這個時候,張小妮才氣喘吁吁跑進來。
她捂著胸口,上氣不接下氣,那兩捆炸藥呼之欲出,朱遠志卻連回頭看一眼的心思都沒有。
「我真的想罵你們,往死里罵!」朱遠志站起身來,額頭上細密的汗珠在白熾燈光下閃閃發亮。
他深吸一口氣:「百節蛇咬的。」
湘中是毒蛇窩,土皮子、百節蛇、五步蛇、扇頭風、竹葉青等,都能置人於死地。
不是救不了,而是來不及——一般只有市級以上醫院才有血清。
百節蛇學名銀環蛇,身上是黑白相間的環紋。它的毒液屬於神經性毒素,毒性極強,會麻痹呼神經致呼吸系統癱瘓,在農村被咬到,不注射蛇毒血清的前提下,致死率高於80%。
上一世,戴靈芝早上去菜園子摘菜,被吊在絲瓜藤上的百節蛇咬了,沒能打到血清,最終呼吸衰竭——從被蛇咬到死亡,不到九個小時。
朱遠志送戴靈芝去的醫院,傷口的樣子他還記得,和周紅鯉的幾乎一模一樣。
聽到「百節蛇」三個字,周紅鯉呆住了,張小妮身子止不住地發抖。
「現在知道怕了?讓你們等我,都聾了?」朱遠志一邊罵一邊往灶屋走,「知道這個毒有多厲害嗎?六個小時內不打血清,致死率八成!」
被百節蛇咬傷最快死亡是六小時,個體免疫強大的人,可以撐二十個小時以上,甚至靠身體把蛇毒扛過去。
他這麼說,也沒開口提自己有血清的事,就是要故意嚇嚇她們。
果然,張小妮哇一聲哭了。
朱遠志弄來肥皂水,小心翼翼幫周紅鯉清洗傷口。
她的腳掌很小,腳背蒼白得幾乎透明,幾根青色的血管在皮膚下隱約可見,像池塘清澈水面下交錯的草根。
這雙腳自己洗過多少次,朱遠志不記得。
命運真是個無情的玩笑,明天和意外,無法預知。
老天待自己不薄——上一世戴靈芝被蛇咬,這次換了她,英雄救美的劇本換湯不換藥。
雖然好一陣子沒去看,小舅那的血清應該沒問題。
就算萬一出岔子,開著三蹦子去縣裡搭車,前後五個小時也能到市里。
快速清洗完傷口,他起身在房間裡翻了件小孩的衣服,也不管好壞新舊,一把扯成布條,就在周紅鯉膝蓋下邊包紮起來。
張小妮臉上的粉都哭花了:「遠志哥,都是我的錯,紅鯉姐是要等你的,我……」
「你就是有毛病,一天到晚沒事找事!」朱遠志吼道,「張小妮我和你說,以後再別和我說什麼『娃娃親』『未婚妻』,你對我沒想法,我對你也沒興趣,大家各自安好。」
張小妮撅起嘴:「我再不胡鬧了。」
「記得和你爸提一下……」朱遠志語調低了兩分。
「好,我會和他說的……遠志哥,要不你幫紅鯉姐吸毒吧?!」
朱遠志一愣。
用嘴幫人吸毒是電影小說里的常見段子,但這壓根是傻子才會做的事。
本來還只用死一個,吸毒,直接死一雙。
朱遠志沒好氣道:「要不你來吸?到時候給你評個見義勇為獎?」
打好結試了試鬆緊,看著因恐懼而麻木的周紅鯉和梨花帶雨的張小妮,他嘆了口氣:「我知道哪有血清……周紅鯉發現得早,死不了!」
「真的?」張小妮問道。
「人命關天,我不會拿這個開玩笑。」
他一回頭,才記起沒騎車出來,周國良騎車出門,這會沒有交通工具。
他蹲下身把周紅鯉另一隻腳鞋襪也脫掉,找來拖鞋給她穿上,開口道:
「時間緊,不能等周叔他們了。張小妮,你就呆家裡,我帶紅鯉出去打血清。周叔回來,你就說她和我在一起。」
頓了頓他補充道,「你和他說我有血清,讓他別擔心。」
張小妮止住哭,眨了眨眼:「遠志哥,蛇毒血清可不好弄——紅鯉姐真沒事?」
朱遠志懶得再解釋,轉身彎下腰來:「上來,我背你回去騎車。」
周紅鯉抿著嘴,拳頭捏得死死的。
他伸手一撈,將周紅鯉背到背上,還不忘幫她撫平裙子。
「記住我說的話,千萬要說沒事!」
出門的時候,他再次叮囑張小妮。
「記住了,好!」
他一路小跑,腳步不停,即便周紅鯉只有百斤出頭,一公里的距離,他跑得大汗淋漓,上氣不接下氣。
敲開側門,看著他背著周紅鯉衝進屋子,吳淑芬愣了足足三秒才跟了上來。
「遠志……紅鯉這是怎麼了?」
「蛇咬了,」朱遠志將周紅鯉放在單車后座上,大口喘息,「媽,別問了,我帶她去小舅那邊打血清……你別擔心。」
「快去快去!紅鯉別怕,遠志有辦法……他有辦法的。」
「打手電!」
將手電筒交到周紅鯉手裡,他跨上單車,用力一蹬腳蹬。
「燈打遠點,打輪胎幹嘛,三米左右……手呢?摟著我的腰,等下蛇沒毒死摔死了!」
他一顆心也沒緩下來過,語氣忍不住重了些。
身後響起周紅鯉的啜泣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