黃俊來找他，兩人走到禾場站定。
「明天去問下豬崽價，不論別人開多少，一律不要。大豆粉、紅薯藤粉準備得怎樣了？」
「已經開始做了，一天二十斤沒問題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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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不夠……明天讓人傑和思柔過去，一起幫忙。後天收豬，就按我和你說的價。」
送走黃俊，他沖了個澡，用肥皂狠狠擦了一遍身體，褲襠都沒放過。
叮囑兩個妹妹要認真學習後，給箱子換了冰塊，他裝上藥又出了門。
吳淑芬拿著手電追了出來：「崽啊，你昨晚到現在都沒睡什麼，今晚別出去了吧？」
他接過手電就走：「姆媽，沒事，就一會。」
到家的時候，已經過了11點。灶屋還留著燈，他伸手一推，門「嘎吱」一聲開了。
「嗯喃還沒睡呢。」
「你不回來我怎麼睡得著？餓了沒我給你打個蛋湯。」
剛坐下喘了口氣，身上藥箱還沒取下來，又有人上門了。
「遠志，快，我家豬倒了！」
他抓起地上的箱子就走。
再回家的時候，已經一點。蛋湯在鍋里，還是溫的。
天剛亮，敲門聲又響了。
……
朱遠志剛吃過飯睡下，黃俊來了，在禾場就開始喊：「志哥！志哥！」
連續幾天朱遠志沒睡過一個好覺，吳淑芬走出門用力擺手，示意黃俊別嚷嚷。
黃俊反應過來，躡手躡腳跨進門檻。
「黃俊，」朱遠志還是醒了，開門走出來。
他雙目深陷，形容枯槁，走路都要扶著椅子，精神肉眼可見地萎靡不振。
「志哥……」一天多沒見，看到他的樣子，黃俊愣住了。
「什麼事？」朱遠志在椅子上坐下，有氣無力地開口。
「豬崽……」
第一批豬崽應該是收到了，這都是真金白銀買來的，死一頭都肉痛，得第一時間過去打疫苗。
朱遠志點點頭，起身拿起藥箱，開始裝藥：「姆媽，我出去一下。」
「遠志，你休息下吧，你看看你現在這樣子……」吳淑芬堵在門口，眉頭深皺。
「哥，你休息下吧……」正在桌前做題的朱冬玉開口道。
這些天，她們兩姐妹早上去上學，朱遠志要麼在睡，要麼已經出門。晚上也見不著人，和他說話的機會都沒有。
他是六點多回來的，吃完飯躺上床到現在，天都還沒黑，只睡了不到半小時。
哥哥的辛苦，她們看在眼裡，每天自覺學習，再也不需要母親督促。
「沒事，哥就回來。我聽媽說了，你們這幾天學習非常認真，要表揚……明天哥再給你們買吃的。」
「哥，」朱春玉撅起嘴巴吸了吸鼻子，「我怕你累死去。」
「瞎說什麼？！哥壯得和牛一樣——做完作業記得幫媽做事。」他笑著說完，轉身走出門。
「志哥，為什麼一定要等豬發瘟了才打針啊？不能直接打嗎？」
黃俊的問題，他愣了三秒才反應過來。
他想說——
沒發病的豬，體內病毒量低，如果提前用多倍疫苗，相當於在敵情不明時發射信號彈，這會造成免疫系統盲目追殺，反而誘發混合感染。
豬發病說明病毒已全面進攻，免疫系統這個時候已經被打懵了。此時用高免血清、多倍疫苗強行喚醒被壓制的免疫細胞，配合中藥調理內臟功能。
這才是正確的做法。
但身體太疲憊，他走路都直不起腰，壓根不想說話。
石頭村的豬瘟徹底暴發，最近幾天，平均每天有三四十頭豬發瘟。
加上對已經用藥的瘟豬複查，朱遠志忙得腳不著地，一天睡不上四個小時。
好消息是，豬在死，死亡率在提升，但單日死亡數量並沒超過六頭，多倍疫苗法在穩定發揮作用。
能熬過這四五天，石頭村的豬瘟就能挺過去，總體死亡率不會超過30%。
壞消息也有——不是每頭豬都能救回來。
為此，朱遠志也挨不少白眼和嘲諷。
自私是人的天性，他沒反駁沒解釋。
最終的數據會替他發聲。
村里七個生產隊。以嘎子口為界，往南是李家隊，往北是豐收隊，往東一直到朱遠志家附近是大路隊，黃俊家在往西的勝利隊。
過了嘎子口又往西走了十來分鐘，小路拐個彎進去，黃俊家到了。
一個近三百平的牛屎大禾場，北邊是菜地，南邊三間屋子背靠大山連在一起，空氣里是刺鼻的魚腥味。
西邊竹林里傳來「咔咔」刀斧劈砍竹子的聲音，禾場邊上，一人在燈光下揮舞著鋤頭刨地，只剩肩膀以上的部位露在外邊。
「偷豬了！」朱遠志喊了一聲。
「草！誰特碼找死呢！」
李人傑大叫一聲從竹林里跑出來，正在挖坑的李思柔看著他哈哈大笑。
朱遠志笑道：「晚上別幹活了，看不清容易受傷——我可不給你們出醫藥費。」
他放下藥箱，走到竹林邊。
昏暗中，竹林被砍掉一大圈，一群剛剛還在歡快跑動嬉鬧的豬崽定在原地，抬頭看著他，好奇地嗅著鼻子。
空地邊緣和竹柵欄上，全是石灰的痕跡。
朱遠志笑著點點頭：「準備幾個搪瓷盆，燒些干臭蒿，防蚊——中藥拿了嗎？」
「拿了。下午豬崽弄回來後我就去了周村長家，」黃俊笑道，「他給我開了後門，其他人還在排隊呢。」
「先別給錢，到時候我來結，咱們錢不夠，得省著點花。」
三個人湊一起就一千塊，收豬崽是大頭，未來幾十天豬崽們的吃喝，也不是小數目。
「走，去看看母豬。」
四人進了堂屋，黃俊打開側門，一個清空的小房間內，一隻母豬在角落裡站起身，朝眾人拱著鼻子哼唧。
周校長家的這頭小母豬，骨架大、背腰平直，不挑食還通人性，只生養過兩胎，是一頭品相性格極好的母豬。
昨天一早，周老師家肉豬死了一頭，她慌了。
黃俊來和他說，周老師想連著母豬打包一起賣的時候，朱遠志思考了許久，最終還是點了頭。
但沒同意所謂「打包價」——母豬和小豬打包買，價格就亂了。
他看向黃俊問道：「母豬1塊、小豬5毛？」
黃俊興奮地點著頭：「對！志哥，母豬按這個價，咱們賺錢嗎？」
「廢話！平時買的話，這品相的母豬得三塊！一年生兩輪豬崽，母豬的本錢就回來了，你說賺不賺？」
李人傑皺眉道：「志哥，之前我忘記問了，咱們低價買，高價……」
朱遠志咳嗽一聲：「誰說我們要賣了？咱們收豬是打算自己養的，不是拿來賣的，是別人求著要買，我們不得已才賣……至於價格，按市場價來。」
李人傑愣了愣反應過來。
他朝朱遠志豎起大拇指，聲音微微發顫：「我，我都不知道怎麼誇你——這都能想得出來！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