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遠志在院子裡聽了幾句話,知道今天李再軍發脾氣的大致原因:堂客徐敏管了不該管的事——她替李再軍做主接了村里一戶人家的殺豬活,偏偏那戶人家欠著李再軍一筆舊帳。
朱遠志打心底不想多管閒事。
尤其對方還是村里威名赫赫的殺豬佬李再軍。
後者脾氣不是一般的暴烈,年輕時候被人罵娘,他拿刀沿著高石垸子追了一圈。最後村長出面,對方磕頭認錯他才息事寧人。
但作為跳出時間長河、有幸看到未來一角的重生者,朱遠志不想看著李再軍的家分崩離析——幾年後他堂客徐敏扔下三個孩子跑了。
她是外地人,金沙縣沒親人,一個人在外艱難度日求生,沒幾年死在臭水溝里。
她一跑,這個家散了——李思柔遠嫁,李人傑帶著最小的妹妹和李再軍分開生活。
李再軍老了以後,兒不管女不疼,最終醉死家中,過了好幾天才被人發現。
徐敏固然可憐,李再軍也沒能善始善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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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個家庭因為矛盾分崩離析,成為過往雲煙。
對錯?哪有什麼對錯,全是選擇的結果。
「再軍叔,你這一棍子敲下去,明天全鄉都知道你打堂客。你三個孩子以後在村里怎麼做人?」
李再軍頓了兩秒,咧了咧嘴朝朱遠志勾勾手:「那你來,老子看看你有幾斤幾兩。」
朱遠志大步走過去,用身體護住徐敏,看向李再軍:「再軍叔,家和……」
李再軍在氣頭上,以他對前者的了解,這會說具體的事沒用,他打算閒扯幾句。
話沒說完,棍子陡然掄下,他舉臂格擋,「啪」地一聲,十來歲小孩手臂粗的木棍重重抽在他小臂上。
劇痛向他腦中襲來。
打完這一棍,李再軍微微一笑。
「呵,倒是有幾分膽子,算個男人,他們兩個跟著你做事,沒跟錯人。」李再軍將棍子輕輕拋在地上,甩了甩脖頸,「今天這事,我給你爹個面子。」
他看向徐敏,聲音柔和了兩分:「以後莫搞這種屁事——趕緊把屋裡收拾乾淨,莫讓人看笑話。」
深深看了朱遠志一眼,他轉身往屋裡走去。
「遠志哥,你沒事吧?」李思柔快速跑過來,看著朱遠志發紅的手臂,顫聲問道。
朱遠志咧了咧嘴:「沒事……你爸只用了兩成力,不然我這胳膊都要廢掉去。」
他心裡鬆了口氣。
自己雖然挨了一棍,但李再軍有了台階,最終選擇息事寧人。
李思柔將徐敏扶起來,小聲問她受傷沒。
朱遠志看了眼,徐敏兩條手臂上就一個紅印子,比自己的還淺。
看來李再軍這次多半只是做做樣子,讓堂客漲記性,自己真是多管閒事了。
他搖搖頭,抓了抓腦袋,「敏姨,我說句多話。男人的事,該管的管,不該管的不要碰。再軍叔脾氣是大,但還是個講道理的人。」
徐敏抹了把臉,嘆了口氣:「讓你看笑話了……」
「家家有本難念的經,我爸以前和我媽打架,縫紉機都敲爛了。」
打既然都挨了,他乾脆好人做到底,多說幾句。
回想自己和周紅鯉那短暫的婚姻,不也經常為些雞毛蒜皮的事拌嘴甚至生氣。
白天吵完晚上還不解氣,脫衣服打架。一架不行兩架,總能分出勝負來。
哪有什麼完美的伴侶。周紅鯉脾氣拐得死,管錢也狠,除了長得嬲塞,不也就那樣嗎?
也是碰上了他才趟這渾水。但幫得了初一,幫不了十五,他們自家的事,後續也只能讓李人傑自己多使點力。
李思柔將朱遠志送到門口,嘆了口氣:「遠志哥,我爸打女人,真不是個東西!」
「打人不對,你爸確實有錯,你和你哥平時多勸勸他……俊哥脾氣好,肯定不打人。」
李思柔低下頭去:「你別瞎說……我就和他沒事說說話。」
清官難斷家務事,是非對錯,簡單幾句話分不清,他不想置喙太多。
「行了,我先走了。」
門口圍了幾個看熱鬧的人,懾於李再軍的威名,都不敢進院子。
有人開口問道:「遠志,李再軍打堂客呢?」
「沒呢,兩人就吵了幾句,」朱遠志擺擺手,「沒啥可看的,都散了吧。」
「吵架呀?哎,雷聲大雨點小,散了散了,沒意思……」
吃瓜群眾談笑著離去,沒一會走光了。
朱遠志轉頭看,四下黑咕隆咚的,鬼影子都沒一個。
這兩個傻逼玩意,不是說了讓你們等我嗎?!
周紅鯉,你還點頭了的……草!
趙子涵你個小逼崽子,你要是敢動手動腳,我閹了你!
想著三個人一起走的,他心裡並不急,只是有些氣。邁開步子,朱遠志在黑暗裡深一腳淺一腳追了過去。
從李再軍家到周紅鯉家並不遠,不到一公里,接近嘎子口,前面出現一個打著手電的人影,向著自己奔過來。
靠近一些,手電筒的燈光打他臉上。
「遠志哥?!」——是張小妮。
聽到她急促的呼吸與微微發顫的聲音,朱遠志幾步走上去,深吸一口氣問道:「周紅鯉呢?」
「回家了……」張小妮氣喘吁吁。
「你跑出來幹嘛?趙子涵那小子呢?」
「他也在……」
「你讓她倆單獨在一起?」朱遠志一愣,「張小妮,你腦子有問題?」
「沒事,紅鯉姐話都沒和他說過,你趕緊過去看看……」張小妮上氣不接下氣,「紅鯉姐,她,她被蛇咬了!」
「什麼?」
一聽這話,朱遠志背上冷汗冒出來。
他也不管張小妮,一陣風似地竄了出去。
跑過嘎子口他遠遠望去,周家一樓堂屋裡亮著燈。
大步踏進禾場,心臟怦怦跳個不停,佛就長在喉嚨里。他一邊放慢腳步,一邊大口調整呼吸。
趙子涵坐在堂屋門口的椅子上,扭頭對屋裡的周紅鯉說著話:「紅鯉,我爸有個醫生朋友說過,蛇咬了要是不痛,大概率都不是毒蛇……你放心,應該沒事。」
看到朱遠志進院子,他趕緊閉口,鏡片後的眼睛眯起來。
「啪!」地一聲。
路過他身邊的朱遠志,抬起手就是一巴掌抽了過去。
趙子涵倒在地上,一手捂著臉,嘴角緩緩流出鮮血來。
「你,你打我幹嘛?你,你知道我爸……」
「打你幹嘛?你個豬嬲的東西!大晚上的,你一個大男人要是走前面,她能被蛇咬?你聽誰說被蛇咬不痛就不是毒蛇?」朱遠志上前兩步,捏緊拳頭看著他,「給你一分鐘時間在老子面前消失——滾!」
看著眼神冷漠的朱遠志,趙子涵打了個尿顫,站起身頭也不回往外跑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