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陰天了，雲壓得很低。
風從山口灌進來，帶著一股土腥味。
陸凌本來不想去外景地，但吳景把他硬拉起來。
他們來到這個山頭，寧壕已經帶著攝影組把機位調完了。
王京坐在監視器後面，面前擺著一杯涼透的咖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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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看見陸凌走過來，抬了抬下巴，示意他坐旁邊那把摺疊椅。
「胡君老師的狀態怎麼樣？「陸凌坐下。
「你自己問他。「王京朝現場方向努了努嘴。
胡君現在不是喬峰，是蕭遠山了。
他正在帶入情緒。
演員表演的時候，和成品的影視劇不一樣，現場看起來很像神經病。
所以，幹這一行的無不具有強大的信念感。
換句話說，必須夠不要臉！
胡君坐在碎石地上，懷裡抱著一具假人、低著頭。
那假人演喬峰他媽，穿著粗布衣裳，臉塗得灰白。
胡君在反覆調整自己的呼吸。
陸凌注意到他的肩膀在慢慢地、一上一下地起伏。
這不是緊張，是胡君在主動調整，通過動作控制自己的情緒，把它沉到一個預設的位置去。
場記得到王京的示意，喊了聲「準備「，胡君停下了動作。
他不用找機位，一個動作自然就對上了鏡頭。
這就是好演員的真正實力。
陸凌通過監視器能看得很清楚，在抬頭的那一瞬間，他臉上的表情已經不是他自己了。
「我看過《藍宇》，這人很厲害。「
王京也在看監視器，看到胡君的表現，他忍不住低聲說了一句，然後沖場記點頭。
場記打板：Action！
胡君開始入戲，蕭遠山緩緩看向面前那些蒙面人，視線一個一個掃過去。
他在辨認每一張臉，但每個人都蒙面，他看不到。
他的手從假人身上鬆開，像是想抓什麼，但半空中什麼都沒有。
這一條拍了四遍。
每一遍寧壕都換了不同的焦距和角度，有全景、有特寫，他想要拍出不同的注視強度。
胡君沒有說話，全程靠眼睛和手完成表演，每一遍的狀態略有不同，但都在同一個情緒區間裡浮動。
王京看完第三遍的時候說：「行了「。
陸凌有點明白，又有點迷茫，他問：「第二遍最好，第三遍似乎不太行？「
「怎麼說？」
陸凌搖搖頭，他沒有理論地學過，只是憑前世的經驗感覺第二遍最合適。
「靚仔，別學王家偉啊！「王京笑著打趣，給陸凌詳細講了一些理論，最後他指著胡君說，
「……演員最好的狀態在第一遍和第二遍之間，第三遍開始往下走了。他第三遍比第二遍弱。那就停吧，別貪。「
陸凌認真聽，很快就明白了。
他在心裡了一筆：光憑感覺不可靠，要系統性地學一學導演！
胡君的戲收工之後，吳景帶著武行進場。
他帶來的香港團隊換上了蒙面黑衣，吳景沒有穿戲服，穿了件黑色緊身衣，站在山坡頂上往下看。
按他設計的動作，蕭遠山要從半坡上衝下來，在谷底把那群蒙面人殺乾淨。
他把寧壕叫到旁邊，對著他比划動作路線，陸凌也湊過來。
吳景的動作很快，手指在空中畫著弧線，嘴裡說著「左二右三，這個位置摔出去，那個位置接一個掃腿「。
寧壕點頭，在本子上畫了幾筆示意圖。
很快他們倆商量好，吳景帶著武行走位，一遍一遍地調整節奏。
所有人圍上來，被一個個撂倒，爬起來，再圍上來。
吳景的節奏控制得很好，每三到四秒出現一個乾淨落地的點，剩下的全是連續的、讓人喘不上氣的快速切換。
整個谷底瀰漫著沙塵和低沉的喊聲。
陸凌注意到一個細節：吳景每次完成一個動作之後，都會立刻回頭看監視器的方向，確認寧壕有沒有跟上。
然後他才會準備下一個動作。
這說明吳景不是只拍自己的打戲，他在同時確認畫面效果。
下午四點左右，兩段素材全部拍完。
王京坐在監視器後面，把兩段素材翻來覆去看了幾遍。
陸凌站在他身後，看著監視器上回放的畫面。
第一段胡君抱著假人抬頭，眼神從茫然變成確認再到仇恨；第二段從山坡上衝下來，拳頭落在一個蒙面人的胸口，緊接著側身避開另一把刀，那個閃避的幅度極短，幾乎只有半秒。
兩段素材剪在一起的話，觀眾會先看到武打動作，然後立刻就看到情緒變化。
「今天收工。「王京站起來伸了個懶腰，看了一眼陸凌，「這段拍完了。「
陸凌點了點頭，他在場地邊找到了寧壕。
寧壕正蹲在地上收拾器材，看見他過來抬頭問：「怎麼了？「
「你覺得今天這兩段接得上嗎？「
寧壕回憶了一下，把鏡頭蓋扣上：「第一段的光偏灰，第二段偏白；後期調一下就行了，問題不大。「
陸凌點點頭，轉身走了兩步，忽然看見劉茜茜坐在一個道具箱上。
她兩手拖著腮幫子，目光幽幽的盯著陸凌。
今天沒有她的戲份，但她一直在場邊待著，不知道什麼時候來的、也不知道坐了多久。
陸凌走過去，她沒有動。
「你今天一直在？「
「嗯。「
「沒有排你的戲，來幹什麼？「
劉茜茜收回自己的手，仰起頭看他：「我在看。「
「看什麼？「
「看你。「
陸凌沒有立刻接話，他心裡又出現了那種濃濃的違和感。
神仙姐姐果然不太對勁。
但是劉茜茜那天給自己上了一課，他這會兒正在警惕。
他聳聳肩：「想看就看，多學點沒壞處。」
陸凌要走，劉茜茜在他身後接著說：「你今天一直站在監視器後面，叫王導調整了第一段的焦距、叫師兄改了一次機位……「
陸凌停下腳步，回頭看著她：「你真閒！「
「我沒有別的事做。「劉茜茜低下頭，翻開劇本，「我媽不讓我到處走，我只能坐在這裡。「
她說「我媽不讓我到處走「的時候，語氣沒有任何抱怨，只是在說一個事實。
陸凌心裡把她和那天對照了一下，驚訝地發現今天居然不是在演他。
他好奇心上來了：「你媽今天不在？「
「她又去打電話了。「劉茜茜翻過一頁紙，目光落在上面。
陸凌想了一下，然後說：「既然你這麼閒……「
劉茜茜抬頭看他。
「……那就多學點。你以後要管一個劇組，「陸凌說，「或者演一個角色的時候，你都得知道現場的人在做什麼、為什麼這麼做，你現在看的東西以後用得上。「
他又說：「如果下次想站在監視器後面看，你可以站過來，跟寧壕說一聲就行。「
劉茜茜沒有回答，陸凌轉身走了。
他踩著碎石頭路往前走，鞋底發出細碎的摩咯吱聲。
一路上沒有別人，他又走神了，忍不住想起劉茜茜說的那些話。
她沒有說錯，但他真正在意的不是她在盯著自己，而是她為什麼會這麼做。
一個本該天真無邪的小女孩，在母親全天候監控下，沒有戲份卻在片場待了一整天，只為了看他在做什麼。
她在求助，那天的表現是給他展示自己的能力，希望陸凌看到她的價值。
他這幾天沒回應，她不知道該怎麼辦了，在主動靠近。
陸凌心裡嗤笑一聲：這是要幹什麼?建個單親兒童互助組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