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德發忽然一把抓住李國良的胳膊。
「小李,我五十二了,我有三個孩子。我不想哪天讓人從冷庫里抬出來。」
李國良看著他,仔細端詳了一下他的微表情,然後把那塊鐵牌小心地包好,揣進懷裡。
「王主任。從今天起,您跟我一塊兒。出了事,我李國良頂在前頭。」
傳達室外頭,忽然響起一陣不緊不慢的腳步聲。
皮鞋踩在地上,一下,一下。
後頭跟著一片雜沓的動靜,像是不少人。
那兩個核桃的聲音,嘩啦,嘩啦。
門被推開了。
韓茂才站在門口,臉上笑得又親切又高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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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身後站著一排人,全是二班的,個個背著槍。
「哎喲,小李!可算回來了啊!」
他一步跨進來,一把攥住李國良的手腕。
「路上順當吧?東西起出來了嗎?」
李國良笑得比他還實在。
「韓科長,起出來了。市局的趙同志親自收的,包嚴實了。」
「在哪兒呢?」
「交上去了。」
韓茂才手裡那兩個核桃,停住了,但臉上的笑一絲沒變。
「交給誰了?」
「杜科長派了趙同志跟著我,那是市局的規矩。」
李國良的語氣很輕鬆。
「東西出土,見證三人簽字,當場移交。我這個見習保衛員,摸都沒摸一下。」
韓茂才盯著他,半晌,忽然哈哈笑了起來。
「好!」
「好啊!」
「辦得漂亮!」
他伸手在李國良肩膀上重重拍了兩下。
「正好,市局的杜科長在廠辦等著你呢。你爹醒了。」
李國良的心猛地一跳。
「我爹?」
「可不是嘛。」
韓茂才笑呵呵地側過身,往門外一讓。
「晌午醒的,說話都利索了。杜科長問了他一個多鐘頭。老李同志把話全說了。他說,砸他的那一下,他看見人了。」
韓茂才轉過頭,看著李國良,那雙眼睛眯成了一條縫。
「老李同志親口說的。他說,那個人是你。」
傳達室里,那盞十五瓦的燈泡吊在頭頂上,晃了兩晃。
王德發的臉唰地一下白了。
門口那一排二班的槍管子在燈底下泛著青光。
李國良的手,還被韓茂才攥著。
那隻手很熱,也很有勁,攥得實實在在,像是親哥哥拉著親兄弟。
李國良沒抽手。
「韓科長。我爹真能說話了?」
韓茂才嘆了口氣,眉毛擰成一個疙瘩,那模樣比誰都難受。
「能說了。可你說這叫什麼事兒?我在旁邊聽著,心裡頭跟油煎似的。小李,我頭一個不信啊。」
「可杜科長那兒是市局,人家問一句我答一句,我也不敢攔著。」
李國良點了點頭,反手在韓茂才那隻手上拍了兩下。
「韓科長,您替我難受,我心裡有數。走吧,去廠辦。」
他抬腳就要往外走,韓茂才卻沒讓開。
「小李。」
那兩個核桃重新轉起來。
「按規矩,你這會兒身上的槍,得先交了。」
李國良挑了挑眉,慢慢地轉過身。
「交槍?」
「不是我的意思。」
韓茂才苦著臉攤開手。
「杜科長交代的。涉案人員一律繳械,這是市局的章程,我攔不住。再說了,你這一路上跟人拉扯,萬一走了火,那就說不清了。交了槍,反倒乾淨。」
李國良看著他,看了一會兒。
然後他笑了。
他把手伸到腰上,解下槍套,雙手托著遞過去。
「韓科長說得對。乾淨。」
他把槍往前送了半尺,忽然又停住。
「不過我得請您辦件事。」
「你說。」
「這把五四是我轉正那天科長發的,槍號一二七三,彈匣里八發子彈,我一發沒打過。」
李國良的嗓門比剛才高了一截,高得剛好能讓門口那一排人都聽見。
「我請門口的兄弟們過來數一下。數完了,請您在傳達室的交接台上按個手印。往後這把槍要是打死了什麼人,是我李國良的責任還是別人的責任,咱們今天就分清楚。」
門口那一排人面面相覷。
韓茂才手裡的核桃停了一下。
他哈哈一笑,笑得特別爽朗。
「你這孩子,心真細啊!」
「行。」
「小劉,你過來數。」
一個年輕的保衛員小跑過來,退出彈匣,一顆一顆地數。
「報告韓科長,八發,槍號一二七三。」
李國良這才鬆手,他扭頭看了王德發一眼。
「王主任,您也在這兒。麻煩您也搭個眼。」
王德發的兩條腿還在打顫,可他把胸脯挺起來了。
「我看著呢。八發,一發不少。」
...
廠辦二樓那間屋,比昨兒夜裡擠。
長條桌後頭坐著杜懷山,藏藍制服還是扣到頂。
聶書記坐在窗戶邊上,臉繃得死緊,一根接一根地抽菸,腳底下已經落了一層菸灰。
曹大寶靠在牆角,那道刀疤紅得像要滴血。
李國良進屋,站定,敬了個禮。
「報告杜科長,李國良回來了。鐵盒起出來了,趙同志收著。」
杜懷山抬了抬眼皮。
「我知道了。東西一個鐘頭前送到我手上了。」
李國良的心裡落下去一塊。
孟廣田那輛板車,走的是東邊運料口。
老頭兒的腿,比誰都快。
「坐。」
杜懷山指了指對面的凳子。
李國良坐下。
「下午兩點,我問過李大山。」
杜懷山的手指頭在桌面上敲了兩下。
「他說,昨天下午三點多鐘,他在冷庫門口看見了一個人。那個人喊他進去的。」
「他進去以後,轉身關門的工夫,後腦上挨了一下。他倒下去之前,回頭看了一眼。」
杜懷山抬起眼。
「他說,他看見的是你。」
屋裡靜得能聽見菸灰落在地上的動靜。
聶書記猛地一掐菸頭。
「杜科長!小李昨兒下午在河灘上,三十六桿槍給他作證!」
「這個我知道。」
杜懷山的語氣沒有一點起伏。
「所以我現在不是在問這句話是真是假。我是在問,一個人為什麼要這麼說。」
李國良坐在那兒,兩隻手搭在膝蓋上。
他腦子裡那根弦,正一寸一寸地繃緊。
他爹昨兒夜裡握著他的手,說「對不住你」,說「天大的事」,說了墳頭的青磚。
那不是裝的。
一個人快咽氣的時候裝不出那種眼淚。
可今天下午,同一個人,一口咬定是他。
除非...